夏利的反叛,被埃利亚里家族完美地隐藏了下来。
无论是夏利掀起的叛乱也好,还是从北方运回来疑似艾恩·埃利亚里的尸体也好,这两道消息都被完全封锁了下来。
灵堂和相关的装潢都被拆卸,侍卫和仆人们都被下了严格的封口令,家族运作正常,可以说是一切如旧。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内在、本质上的东西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所有埃利亚里家族的家臣都知道的一个事实……
——夏利完了。
不仅是夏利,包括蕾西亚和凯洛伦也彻底完蛋了,掀起反叛后彻底失败,不仅没有大义的名分,就连一直隐藏的底牌,九阶魔法师的哈雷勒和赤蛇的残余部队也一并搭了进去。
失败的缘由仅仅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奇怪少女。
说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或许并不准确,整个埃利亚里府邸的人都知道,那个女孩是克里赫斯家族的私人家教,然后……似乎是与他们的“艾恩”少爷交情很深。
那个被整个家族认定一无是处的大少爷,什么时候结识了那种人物?
于是乎,分裂了将近十年之久的埃利亚里家族内部,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完成了再次统合。
对立面的家臣也不是傻子。
原先不愿归顺雷迪侯爵的那些人在看到了璃仙儿的手段后,一个个都听话得不得了。
璃仙儿抽走人类灵魂的术法具备压倒性的震慑力,堂堂九阶魔法师的哈雷勒和赤蛇精锐们居然变成了一具具“行尸走肉”。
说他们是行尸走肉是因为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但又和死尸不同,这些人还保有痛觉,饿了也知道需要进食,餐具也会使用,也会自己去找地方睡觉,只是除了这些以外的东西则需要旁人伺候了。
语言能力也基本丧失,但能听懂部分人语。
非要将其比作什么的话,那将他们形容成一只只循规蹈矩的猴子,似乎就很合适。
——是灵魂被剥夺了,身体只留下了些许记忆和本能。
在帝国流传的童话故事里,这是只有恶魔才会使用的魔法,传说中的恶魔也是会通过幻化成俊美的男性或者妖媚的女性来接近人类。
当时没在现场的家臣仆人几乎都是这样想的,那个拥有着绝色容颜的少女,其实是恶魔的化身。
而对于亲眼见识过璃仙儿操控丝弦能力的人则会有更具现象化的了解。
这个世上会使用丝弦作为武器的人,似乎只有那个人了,恰好是压倒性的强大,恰好是女性,恰好拥有美丽的外貌……
所有条件汇聚在一起的话,距离真相就很接近了。
“问题在于,“他们”是怎么勾搭上的。”
——是否有可能让那个女人的立场改变?
夏利花了很长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
唯独他没有被夺去灵魂,从大前天事发之后便被羁押在自己原先的房间里面,没有被处刑,身体也没有被施加任何限制,甚至没有专门的看守,在门外轮岗的仅仅是普通的仆人,夏利也仅仅是被告知,不允许离开而已。
“二叔,就不怕我逃走吗?”
再怎么说,夏利也是一个高阶的魔斗士,想从戒备松懈的家中逃走,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当然,这个疑问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夏利无意间从自己房间的窗户看见了那个仅是动动手指头就将他们彻底击败的少女。
家族中的年迈仆从正在为她和缇娜带路,走过一些特别的地方时还会停下来介绍,看样子是在参观埃利亚里家族的府邸。
片刻之后,夏利的目光与她对上了,即便相隔有数百米的距离,但夏利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注意到了自己在暗中窥视……
下个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便蹿上了背脊。
夏利猛地一惊,吓得立即后退,离开那个窗台。
确实,只要有那个璃小姐在,夏利想要逃走或者想要反抗都是没有意义的。
他所能做的,只有乖乖接受败北和等待二叔的审判。
按照埃利亚里家族的家规,以下犯上者,根据形式和造成后果的严重性将处以不同程度地杖刑;谋害家主意图篡位的将处以水刑,家规中还有大大小小的其他条例,夏利也一并触犯了,算下来应该够他死上好几次,他在考虑,二叔至今没有动手,是否也在对“艾恩·埃利亚里”的生死问题存疑……
事实上,夏利自己也很困惑,自己的那个堂弟怎么可能会不死?
虽然夏利无法得知艾伯特到底请了什么人来对堂弟实施绑架,但根据蕾西亚的描述,那家伙百分百活不了,甚至不需要有人加害,对一个无法使用二阶以上魔法的人来说,只要把他独自丢到边境的荒郊野岭不管,过不了几天必死无疑。
然而,璃仙儿那天说的话却与他的认知相违背……
夏利不是蠢人,身为一个高阶魔斗士自然对强化魔法方面的研究有着相当充分的知识储备。
璃仙儿站在那副棺椁前所说的话依旧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让人的躯干被撕成两半后恢复如初,光靠治疗魔法和恢复魔法是完全不够的,必须是被治疗的人拥有极其强悍的体质和长时间维系强化魔法的能力才有极小概率可能办得到,也就是说人要在躯干被撕裂的状态下保持清醒,还必须持续维持着自身地强化魔法。
夏利问心自问自己是没这个能力,九阶的魔斗士也不太可能,那些十阶的怪物或许能办得到。
“那家伙是十阶……我为什么会想这种蠢问题。”夏利环视着自己空无一人的房间,发自内心地笑出来了声。
开始是只是几声干笑,然后笑容在他的脸上逐渐变得扭曲,似笑非笑,欲哭无泪,仿佛承受着什么难以言喻的痛苦一般。
记忆倒流,有那么一些过去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疑点……一些一直被忽略的小事。
十三年前的那场失败的暗杀,皇室明明派出的是宫廷侍卫中的精锐,而目标是一个年仅十四五岁的少年,本应是悄无声息地将少年杀死,最终却演变成了一场丑陋的强盗事件;
十三年后回到家中,他的身边总是跟着一个阶位不低的银发魔法师,又与圣歌会关系匪浅,甚至圣城来访的使节团中有他的朋友;
对任何事物都显得漠不关心,面对二叔也好,其他长辈也好,都是摆出一副敷衍应付的态度。
还有与那个疑似弦之勇者的关系。
夏利能想明白一些事情,形成一个模糊的可能性,虽然很荒唐,但有一定的可能性……他不愿意去相信,或者说,他不敢。
如果……仅仅是如果,如果真如他所猜测的那样,他自己就是个小丑,精心地谋算在那个人的眼中只不过小孩子过家家。
一段时间之后,夏利的情绪逐渐平复。
“我的二叔啊,你儿子好像是真的懒得搭理我们啊……我和你,我们一家人到底在做什么蠢事啊?”
……
门扉紧闭,锈迹斑驳的锁孔早已无法插入原本的钥匙,只能用外力强行砸开。
“这里,就是他以前住的地方了吗?”
尘封已久,既狭小又昏暗的小房间,因为常年没有人打理了,被突然打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埃利亚里家府邸的深处的一处角落,据说是当年兴建这所府邸时出现了失误,在这条长廊的最末尾留下了一处十多平米的空间。
起初这个房间是用于堆放一些不常用的杂物,在后来一个事件发生之后,就成了某个少年的住处。
整个空间几乎是密不透风,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而且还装上了铁栅栏……
——简直就是监牢。
父亲常年在外,母亲卧病在床,那个人的童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吗?
打开这个房间的瞬间,缇娜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有一种说不出的钝痛感。
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三年,但这个房间里的东西却完全没有被动过。
次要原因当然是埃利亚里家族的府邸足够大,没什么必要用到这个房间,而主要原因则是因为在原本的主人死于强盗事件后,仆人们经常能在夜晚听见空房间内传出有人哭泣的奇怪的声响。
主人家觉得晦气,仆人们认为是闹鬼,所以一直空置着。
这些都是负责给璃仙儿和缇娜带路的老仆讲述的,然后在某个瞬间,这位老仆突然意识到了面前的正是他们少爷的妻子,自己的某些措辞似乎很有问题。
他们家的少爷没有死,闹鬼这种无稽之谈就更不应该说出来了。
缇娜是没有去责怪老仆的心思,她的心情沉浸在一股淡淡的抑郁之中。
有听说过他小时候的生活很不好,但没想到是竟然是这种惨状。
缇娜心生一种想将那个远在北方的人拥入怀中的冲动。
“璃小姐,这个房间能看出来什么?”缇娜向身前背对着自己的璃仙儿。
从走进这个房间开始,璃仙儿默默地就盯着那扇小窗户以及房间角落那张已经塌掉的木床。
一声不吭。
人所生活的环境,只要时间久了就会留下一些痕迹。
比如说墙壁上的抓痕,烟火爆开时留下的烧痕……又或者是那扇房门的门缝,因为经常性有人试图从那里把物品塞进这个房间而凿开的痕迹。
全部都能看见的。
璃仙儿会一种仙术,可以将这些不起眼的痕迹重现,显现出过去的景象。
“璃小姐?你……”
缇娜怔怔地看着璃仙儿的背影,那拂去眼角泪滴的举动被她轻易捕抓到了,难以想象,璃仙儿会为他人落泪。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璃仙儿低着头,转身走出了房间。
……
那个严寒刺骨的冬天,小少年蜷缩在角落的木床之上,静静地看着从破损窗户外扔进来的一个个小爆竹。
外面的同龄孩童发出了欢悦的笑声,一边扔一边骂道:“炸死的个野种。”
或许是这般玩闹的次数多了,见房间内许久都没有动静,外面的小孩子觉得腻了,便跑开了。
小少年看着一地爆竹碎渣,把脸埋在膝盖上,无奈地笑了笑。
……
趁着夜深人静之时,小小少女抱着自己从宴会上偷存下来的糖果和饼干,来到了哥哥的房间门前,轻轻敲了敲房门后,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小零食往门缝里塞。
“哥,你省着点吃,以后他们不给你饭吃的时候,这些可以撑一下肚子……”
“你……睡着了吗?”
小小少女意识到了一丝不妙,门内没有任何动静,自己塞进去的糖果并没有被拿走。
她慌了,开始猛烈地拍打着房门,但依然没有回应,最终她的哭叫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大人们闻讯赶来,几经周折才打开了那扇门。
小少年早就奄奄一息,趴倒在地面。
这个家里,无论是谁都不想看到他,只要将他关起来,烦心事似乎就会因此而减少。
仆人们辩驳道,这是家主下的命令,禁足两天,不给饭食,同一时间另一位仆人则想起来了,三天之前,大少爷下过同样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