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遮盖天穹，那毫无生气的灰幕下，一栋三層的小公寓坐落在这破落小镇的中心。
多少年前，它曾是这无名小镇少有的大建筑，是居民们最向往的住所，不过那用红白油漆与盆栽精心修饰的墙身如今早已掉了大半，破碎的玻璃犹如锋利的獠牙，后面又脏又破的灰色水泥墙似乎和那死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散发着冰冷破败的气息。
「塔——塔——」
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特有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只见几道身影随着那沉重的声音从那缺了大门和半面墙身的出入口鱼贯而出。走在最前面的身影尤为瞩目，这匹大得吓人的白狼一支箭似的就往人群里冲了过去，引起一片混乱与尖叫，然后很快就在茫茫人海里不见了踪影。
原先排在队列第二的，是一名身着褪色丛林迷彩的男子，两把冰冷的SVD横挂在肩，正是德扬。
男人缓缓把目光從对面那栋，和自己身后的公寓几乎一模一样的建筑上收了回来。
总算是看见了那个小不点，即便是他也不免在心里松了口气。
「德扬，车就在前面，我们这里上百人的安全就托付给你了。」
老人嘶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德扬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头望去，而是继续看着外面马路上聚集的人群，天上些许的光线此时正好跨过硝烟的封锁，打在了德扬的身上，在他脸上形成的阴影叫人无法看清他的样貌，也无法得知男人眼底里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情绪。
密密麻麻上百人，拿着大包小包的，几乎就是这个聚居地所有还能动的人了，在他们的灰扑扑的脸上都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大多是面无表情的，也不知是麻木了，还是习惯了，孩童的懵懂或年轻人眼里的恐惧，几乎就是这些人身上仅存的「人性」了。
「......」看着那些姑且还能称之为人的幸存者们，还有那渐渐靠近的白发女孩，德扬沉默了片刻，听着人群里越来越近的骚动，终究是没有回头看向那老人，只是用他特有的，沙哑的声音冷冷回道：「3英里。」
「然后车归我，各走各路。」
老人艰难地抬起头，似乎想看清那个男人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他干瘪的皮肤就如枯朽多年的枯木，即便睁着眼，别人也看不见他那双发白浑浊的眼珠子。
但眼里那神光，却不暗淡。
老人身上穿着一件厚重的老式军装大衣，大衣那看起来很是保暖的浅褐色面料早被洗刷的褪色发黄，但上面别着的十多枚勋章却依旧散射着耀眼的光泽，显然一直被人精心保养的很好。
其中最显眼的便是老人胸前别着的，一枚直径45毫米的勋章。
这枚勋章看起来就如一颗以放射线为背景的金锤子刀红星军徽，火焰般的红星中，锤子与镰刀交叉而过，周围有一圈白底金字，上面写着ОТЕЧЕСТВЕННАЯВОЙНА（卫国战争） 的字样，一把战刀和一支部队在红星的旁边，以红星为中心相互交叉着，还有一个红色的上挂。
这是一级卫国战争勋章，最初的一版，是属于当年参加过苏德战争的二战老兵的荣耀。
老兵伸都伸不直的指头轻轻摩擦着他昔年的辉煌，浑浊的双眼里，是他人无法理解的坚决。
他亲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残酷，那年纳米卒德国的嚣张气焰就在莫斯科郊外不到30里的地方熊熊燃起，首都与人民就在身后，退无可退的他则随着其余数十万纟工军战士士兵们，在莫斯科市民的注视下带着坚毅的眼神与决意毅然踏过红场的石砖，奔赴那个平均存活时间只有24小时的血腥战场，在那一次次的血色黎明里见证红日无数次冉冉升起再缓缓落下。
冬去春来，第三帝国与法西其斤的野心随着柏林上的红旗飘扬，不见终日的血腥凜冬终于迎来了最后的黎明，但意气风发的他们却并未停下自己的脚步，来自太平洋彼岸的白头鹰成为了新的敌人......
即便是最伟大的作曲家也无法撰写出一段足以述说那段岁月的史诗——然而这一切，这一整代人共同的信仰与灵魂，都在那夜里轰然消散。
那夜，曾经被无数人视为信仰的国家在一夜之间轰然解体，徒留下无数的绝望而迷惘，或是狂欢而兴奋的人。
那年，他那身为科学家的儿子被曾经的敌人招安，带着其他的亲友背叛了祖国，唯有他——
失去目标。
失去信仰。
失去一切。
漫无目的地在这片土地上孤苦伶仃地抱着那些发黄的荣誉苟活了将近十个年头。
直到2000年8月18日，战火，再次在这片土地上燃起。
那年，老人70岁，当年那意气风发英勇无畏的战士垂垂老矣，如今只剩这饱经风霜的残躯，战场留给他的伤疤与伤害在贫苦的生活里化为钻骨的折磨，让曾经强壮到可以撂倒一只熊的他如今变得如此的弱小不堪。
但老人的心，却再次燃起那红红烈火。
他，是卫国的战士，是人民的守护者，祖国母亲已经倒在了叛徒的阴谋里，但她的人民，却仍然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年迈的士兵拖着自己行将就木的躯体，拿起了那把曾与自己征战多年的莫辛-纳甘步枪，伴同着其他六名老兵们再一次站在了人民的身前。
时间仿佛回到了60多年前，他们站在莫斯科面前那样——只不过这次，再也没有亲人们在身后挥手告别了。
而现在，六名老兵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带领着这里上百号难民艰苦生存在这片冷漠而残酷的土地上，身边的武装人员们都是那些年当教官时候的学员，如今也只剩下寥寥十多人。
懵然回神，眼前已经看不见德扬的身影，老人沉默片刻，转过头对身边的军装中年人缓缓说道：「亚历山大......」
「长官。」
那人上前一部，沉声回答道。
「这里的人们.....以后就托付给你了......」老人说道，虚弱的声音里倒是听不出什么异样，仿佛这并非临终的告别，而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寒暄而言。
那中年人显然早有准备，只是闭着眼，颤抖着肩膀，默默点头。
突然，亚历山大的领子被老兵一把抓住，那嘶哑无力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声响起：「记得我和你说过的，离开村子之后......往西走。」
语毕，老人最后望了一眼德扬离开的方向，然后就此离去。
他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另一场长途跋涉的路途，与其毫无意义地倒在路上，不如尽自己最后的一份力量。
他是来自旧时代的残魂，是被世界遗弃的残渣，能够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为后者燃尽最后的灵魂，他很庆幸。
（对不起了......）
老兵吃力地扛起那把同样年迈的莫辛-纳甘步枪，踏着毅然決然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枪声传来的方向。
（德杨少校，我的学生。）
耳边，是西伯利亚的凛冽寒风，是纟工军战士们山呼海啸的乌拉声，是家人们热泪盈眶的告别声。
身边，是残破的小镇，是孤独的斜影，是一双决然无惧的眼神。
身后，是当年誓死保卫的信仰，是人民，也是未来的希望。
而他，也还是当年英勇无惧的纟工军战士。
时间，仿佛从未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