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1002年,后世管这一年叫天罚元年,因为这一年,人把神从监牢里放了出来。
即使没有光照却仍能看见周围墙壁石板纹路——像在只有星星的寂静之夜的郊野瞻仰伫在不知名土包上墓碑的铭文一样,黑暗但确实能看清。
就在这样一个没开灯,或许根本就没有灯,并且不算大的房间内,黑发黑眼的男子虚影像未着色的全息影像般,静静地站在云杉的面前。
除了鼻子眼睛耳朵嘴这些五官的数量可以确定和正常人无异外看不太清其具体的模样,一套和周围环境只有虚实之分的黑色长袍正套在他的身上,从领口的扣结顺着袍缝的线往下左右并排纹着八朵不大的白花,在心口的位置又单独纹着一朵同样的,这些花倒是没掉色,花瓣是简单的扇形,每九个这样的扇形组成一朵白花。
他,或者说它,正是云杉寻找多年的“钥匙”……不,准确说应该是“锁”。
和眼前这等上古的存在相比,曾经的白衣少年那前不久才迈入青年行列的身躯还尚显渺小,如果它不是虚影,那么站在男子身后,云杉的身形就足以从头到脚的完完全全被其挡住。
如果再观察仔细一点就会发现,虚影男子的眼睛并不完全是黑色,那之中有着一圈银色的细小光环,以一个和谐的比例将瞳孔分割出了内外两部分。
“凌墨·艾德利亚——九位先驱之一,很高兴能再次见证你的存在。”云杉右手捂心头颅低下,对着眼前的虚影轻轻地行了一礼。
“先驱已死。”男人面无表情,这样说道。
“哦,是了,我差点忘记,你并不是他……”像是被对方这么说了才知道一样的云杉收起礼节,又像是要缓解尴尬般笑了起来,不过他的语调却完全没尴尬时应有的起伏,“不过你却同时也是他——先驱的存在早已随时间消逝了,而你,则是他身上的那份不被时间剥离的永恒存在。”
“时之境——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你的确配得上这个称谓呢。”这句话出,云杉那琥珀色的眼睛也不自觉泛多起了一分阴沉感,像是那三个字于他更有着某些别样意义般。
远古的威压如一条深海中不断朝溺水之人逼来的巨鲨,比起感觉更加真实的某种力量更是在房间的地板上如水的漪澜般一圈圈扩散开来,从虚影之中渗透蔓延出来,一点一点爬进云杉的骨头缝隙。
“我像人类的父亲一样选取了你作为我的子嗣,你也理所应当要将我从这永恒的囚牢中解放出去。”以云杉的能力,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分不清声音具体是怎么进到自己脑子里来的了。
“当然,我尊敬的父亲,我不会辜负你。”云杉眼皮微沉,没有人知道这一瞬他在想什么,但他还是没有停顿的,毫无犹豫地点下了头:
“我承诺,你会得到解放的。”
男子不再说话,那股力量也消失不再释放,整个人变得毫无动静下去,像一幅立体的画。
云杉伸出右手,外放的意识实体化成了一把透明的刀,在他翻起的掌心轻轻割开了一条细小的口子。
“咔——嚓”背后的空间却在此时突然传出了破碎的声音。
云杉垂下了手,但并没有回头。
“哇呜~”不速之客闯进了这个本该是绝密的房间。
身躯不下虚影男子却灵动许多的家伙此时像是一块被磁铁吸动的铁条般飘进了这小小的房间内,在身体即将撞上迎着的墙壁时又马上停了下来——
“隐藏在空间中的空间,还真是巧妙的设计啊。”青年准确说是大龄青年那样相貌的男人在空中从容转身,他面色白皙眼睛湛蓝,一头乌黑的长发,就这样笑眯眯地从半空向云杉打起了招呼。
夜泽,是这个自称“流浪者”的来历不明家伙的名字,是的,是夜不是叶,记得他曾经这么说过。
云杉就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对夜泽的到来不闻不顾,他毫不意外。
只有对方那不时映入云杉眼中的纯黑色长袍胸口处的大洞会让他眼角几乎难以察觉地微微颤动。
那是一个处在人体心脏位置,可以透过前胸看到后背之后景象,由干涸血肉勾勒出轮廓的,字面意义上的洞。
如果再刻意对比一下就能发现,那黑色的长袍和虚影男人所着的,是同一款式,只有那九朵白花像是不符合主人审美而被剪下了似的,只还残留有原本的缝合痕迹在无声诉说它原本的样貌。
“让我瞧瞧,这里面都记录着些什么——哇噢,简直是黑暗编年史啊哈哈。”
很奇怪,明明这个房间里除了云杉和虚影以及夜泽自己外,就什么也没有,而夜泽却像进到了一座大图书馆一样,手里做起了翻书的动作,而他的屁股下更是像有一个悬浮着的无形座椅一样。
夜泽就这样坐在半空中,在云杉和虚影的头顶上面轻轻晃荡着双脚。
“还需要再确认一遍么。”
夜泽做了个合上书的动作,他的脸上满是难懂的笑意,而托着他的那无形座椅也动了起来,以一个螺旋形的轨迹围绕着下方的两个存在转了起来,最后将夜泽稳稳托在了虚影背后的地面上,他就这么翘着二郎腿,隔着虚影,看着云杉。
此时的世界上,也许只有夜泽,知道云杉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还是再考虑考虑好~毕竟一旦下了这个决定的话——我救不了你,它救不了你,他们也救不了你,没有任何存在可以……”
“但我,将拯救所有人。”云杉干脆地打断了夜泽的话,滴着血的右手掌心朝眼前的虚影盖出——
璀璨的银色光辉从小小房间中向外渗透而出,虚影化为了一颗流光的星辰,紧紧吸附在了云杉的掌心之中。
“真的会是拯救吗。”夜泽意味深长道,云杉此时已经被骤然聚起的魔力包裹住了全身,而这些魔力正在起着从未有过的变化,本该是一成不变的它们此时却不断淬炼着,然后进一步凝结,最后就和它们本身一样,没有任何感情地侵蚀进宿主的每一个细胞核之中。
夜泽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一幕,这个年轻的小家伙,很快就会成为跟自己同等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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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着的房间从包裹着它的空间里像融进水的盐般消失了,云杉发现自己并不是位于一开始进入房间时外面世界所处的位置,而是已经来到了处于岛中心的环形山口朝外一端的某处,在这座山巅之上,整个岛的风光都尽收眼底。
占据整个视野上端的,是一片无边无垠不可见底的浓郁墨绿色湖面,正是它紧紧包裹住了自己脚下的这座岛。
澈庭湖,也叫“彻停湖”,彻底停止之湖。
它同时也被人们称为“镜之洋”,平滑如镜的湖面清晰地倒映着它承载着的每一样事物。被称作“洋”,则是因为,它实在是太大了。
即便是有着最快三百里时速的“鸣空”系列船只,若无人指引正确的航向,就算不间断地开上一个月,也绝不能望见其边际。
澈庭湖有着诸多神奇之处,而这座处于其上的恩提斯旺岛和湖本身,正是世界最大的奇观之所在。
先驱河那银白色的欢快水流从山巅出发,绕着环形山而下,随后将岛笔直分成了对称的两部分,这些河水却在流入湖后,便和它们的无数前辈一样,彻底失去了活性,随后永远的止住了。
就云杉所知,澈停湖从没下过雨。
但现在情况有些不同了,无数大大小小的蒸汽泡正从那不知道幽深几许的湖面中不断钻出,腾起一丝丝此刻看去还尚不太明显的烟缕。
而自己那插入脚底的意识丝线更是准确地捕捉到了来自地下百里深,破土时的细小颤动。
灰色的雾在岛屿上方的空气中慢慢聚集凝结随后扩散开来,大有笼罩整座天空的趋势。
透过尚还灰薄的雾,可以看见那个应该是已经变成月亮了的天体中心,一个不仔细观察就容易忽略掉的小黑点开始慢慢侵蚀起它周围的白色,一点一点地变大了起来。
澈庭湖,要下雨了。
渐渐的,穿着各异的男男女女们,一个个又或是数人一起,从山脚下的不同方位,沿着各自的道路,在时间的安排下,一起聚到了云杉的眼前。
这些人的准时出现说明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就像他看见的未来那样。
他们神色虔诚,只有胡尼赫姆诺使劲吸了吸鼻子,可怖的眼神疑惑而谨慎地打量着周围的空气。
夜泽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云杉也懒得管这个神出鬼没的家伙,他的出现和离去都不在自己的计划之中,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面对眼前这些期盼着的目光,云杉交出了人们想要的答案——他的右手掌心随着手臂的伸出缓缓向上转动,世间的万千光芒此时也一同随着他的动作变得混沌起来。
在场的人们只记得,当云杉掌心彻底翻上的一瞬间,他们眼前的整个世界的一切景色都变得是那样浑浊不清,只剩万般浩瀚之星海正翻滚着涌现在了云杉的手心之上——
无数的星体与流光遵循着它们那数十亿年来的轨迹各自运行着,冲天的威压从中诞生,众人仿佛面对的是这世间最古老的秩序般,纷纷匍匐趴下,那股神圣而不可打扰的沉闷窒息感直达所有人的心底,捏紧他们的心房和冰冷的彗星一起飞行,没有人受得了这份颤动,人们抓着那梦想成真的激动用本能同时高呼出来:
“先知大人,请您向神忠实的仆人们宣达您的旨意。”
——在这一刻,他将整个宇宙都托在了手上。
璀璨的星河律动随着凌杉的动作渐隐进了被握上的拳头,太空般的凉意充满了他银灰色的双眼——
“人命在天,而天命在我!”
他向这个世间如此宣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