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生开始就不被抱有期望...是什么样的感觉?
米津卓或许能说出个一二。
因为,或许,这就是他的人生。
对米津卓自己而言,对他所爱的人而言,他都不应该去贪婪地奢求更多。
以一个普通的资质入学,以一个普通的成绩高中毕业,上一个普通的大学,找一份普通的工作,普普通通地过完这一生,就好了。
所以,成为一名合格的会社员工之后,在周末回到含辛茹苦地抚养他长大的姑姑米津花火的家里的时候,米津卓总是能听到她暗自念叨着:
“虽然平凡了些,但总算是平平安安地长大了呢!”
事实好像确实如此。
虽然确实普通了些,但是米津卓已经可以自豪地说,他的平凡而平淡的人生至今都没有遗憾...
吗?
其实并不是。
如果说他有什么心结的话,大概就只有...
那个女孩了。
......
夕阳西下,昏黄的光照在街道上,照耀着面色疲惫的下班族们。
随着人流挤进地铁站,米津卓像大海中的孤舟一样被翻卷着裹挟进地铁中。闷热的包厢里,社畜们脸色麻木,有气无力,像是已经关闭待机的机器人。
汗味与油腻的味道弥漫,久而不去。有人被挤得贴上窗,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留下一层层薄薄的雾,脸则在挤压下近乎变成玻璃上的一张平面贴图。
有人悄悄地捂嘴咳嗽出声,或用手帕擤着鼻涕,也有的人累的没有顾及别人的力气,只虚脱般低下脑袋找个没有人的方向,眼神无光地用手臂上的衣服捂住嘴,打个喷嚏。
所有乘客都沉默着,仿佛这辆列车是通往地狱的特快班列。
他们是维持社会运转的燃油。平时无比冰冷地储存在油罐一般的屋子里,排列柜一样的公寓里,只有在燃烧自己提供能量的时候才有那么一点生命的热度。
列车停站的时候是最煎熬的时光——根本没几个人下车,外面的乘客还在不管不顾地往里突涌,挤得让人快没有了站脚的空间。
恶心难受得快要死掉了,但米津卓却必须坚持。这里离租的房子还有十站路,“好时光”还很长呢。
可是窒息感还在涌上喉咙。
米津卓已经快无法呼吸了。
用尽全力拉紧脑袋上的手环,将自己的身体往上提了提以获得足以腾挪的空间之后,戴着口罩的他努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放在面前,缓缓地打开了它。
手掌上写着一个名字。
姓氏是日本最常见的加藤,名称也是很多人比较惯用的惠。
可就是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身体仿佛被注入了让人焕然一新的活力。
心情一下子舒缓了起来。
就像久病者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特效药一般,整个人都得到了治愈。
啊...
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
大概,从高中时期就开始了。
他喜欢拥有这个名字的女孩——真正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连梦里都是她的身影,她的名字。
可是...人们都说,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变得卑微。
米津卓并不是那个例外。自从发现自己喜欢那个叫加藤惠的、同班的短发女孩之后,他变得不敢和她说话。以前遇到的时候还会平常地点点头,小声地打个招呼。名为暗恋的花朵绽放之后,却反而躲得远远的,连眼神接触都或紧张到无法呼吸。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的时候,会像忧天的杞人一样担忧一些或许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自己能匹配得上这样子闪着光的女孩吗?
自己有能力给这个虽然没什么存在感,仔细观察却总给人一种温柔、贤惠、安静之感的女孩...幸福吗?
痛苦与自卑中,米津卓给自己的结论是...
否定。
他是懂事的孩子。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从小到大。
而懂事的孩子理性,沉着。
懂事的孩子没有青春,只有初中、高中和大学。
最终,他逃开了,像在清莲前无地自容的远观之客,像不戴上面具画好妆就不敢面世的小丑。
再之后,高二之后,新分班的时候,她没有和他分在一个班级。
她仿佛消失在了他的人生中。只是依稀听说她加入了什么社团,和三个学校里的名人在一起做什么惊人的企划。
挺好的。优秀的人总会扎堆,迎来属于自己的伙伴。平凡的人会回归平庸的人群,过上属于自己的人生...
这是命运给所有人的安排。
也许,时光会冲淡一切?
当时的米津卓乐观地这么想着。
只可惜,答案是让他更加痛苦挣扎着的...
不。
他开始养成习惯,把她的名字写进手心里,佛这样就能抓紧那个已经不再出现在眼前的女孩。每当不开心或遇到难以承受的事情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仿佛她的手就在自己的手心,被紧紧地握住。
梦境里的她的模样开始淡化,可思念却止不住地翻涌上来,掐住米津卓的脖颈,亲吻着他的脸颊,在恍惚中带来心酸和烦闷。
他喜欢她啊,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得像个疯癫的病人。
可是...
他或许没有资格得到解药。
但生活总会给你抛些小惊喜。毕业的时候,那个叫加藤惠的女孩意外地找上了米津卓。
樱花瓣散落的日子里,短发的女孩仰着头,脸上是恬静而美丽的微笑,递上了一本同学录。
“请留下些痕迹吧,米津同学!”
让米津卓惊讶的是,她居然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啊,好的。我和加藤同学只做了一年同学吧,加藤同学居然...记得我?”
“嗯。”
于是,他的名字永远留在了纸上,她的名字永远留在了他的手心。
他们唯一的合照是毕业典礼上拍的年级照,被关在相框之中。
直到最后...
他也没再和她说上更多的话。
不会再见了吧?
本来是这么以为的。可是...
大学的开学典礼上,却再次见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可是,这次...
米津卓却选择了当个路人。
越来越临近社会人的身份,就越来越能理解自己身上背负的东西,和追求爱情的成本。
单亲家庭长大的他没有那个资格。
所以,偶然在校园里遇见的时候,他总是装作不认识地低下头,祈祷对方认不出自己。
结果,她好像确实忘了自己这个同学,只会不说话地掠过自己。
真是个让人有些庆幸又无比失落的答案啊。
虽然每次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脚步会慢一些,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但那也应该只是太在意之下的错觉而已。都说专注的时候,时间会变慢嘛。
之后,大学毕业,踏入社会,迎来工作。
身边的一切都改变了,住的房子,接触的人,做的事情。
只有一样东西没变——看那个名字的习惯。
可她确实消失了。越来越远,越来越...
“嗡嗡。”
?
费尽全力地缩回手,从人群的包围中掏出手机之后,一条让米津卓瞪大双眼的消息蹦了出来。
[生日快乐。]
[——加藤惠。]
啊,原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嘛,都忘了啊。
...
不对!
她...为什么还记得自己的生日?
还有,之前都没有发过类似的祝福,为什么在毕业后突然发了一条?
震撼之下,米津卓直接松开了手,飞速地在手机上打起了字来。
可是...
无数的文字被敲下,被删除,直到没法维持平衡的身体随着地铁摇晃着,触碰到周围一脸麻木的人们,引来略带嫌恶的注视之后,米津卓的手机屏幕却依旧没能留下一句完整的话。
最终...
无数的言语化作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谢谢。]
然后...
重新用头顶上的拉环固定好自己的米津卓盯着手机整整十分钟,也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复。
泄气的感觉逐渐传来。但是,身体却涌上了更强烈的冲动。
这次...如果不做些什么的话,就什么都没做了。
终于,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米津卓不知哪来的勇气,这么发送了一条消息。
[对了,毕业之后,加藤同学...找到工作了吗?}
用尽全力地按下了发送键。
一秒...
两秒...
三秒...
[还没。]
回复来了。
然后,聊天莫名其妙地继续了下去。
然后,米津卓知道了她的现状,知道她暂时租房待业,知道了她住的公寓的具体位置。
好像是...六零...一吧?
没听清,但应该没错。
聊到为什么不住家里的时候,理由居然也相同:
[已经成年了。]
不想给家里人增加负担吗?
和自己...一样呢。
也不知聊了多久。直到回过神来的时候,米津卓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抬起头来,突然发现...
面前的公寓楼根本不是自己所居住的那座。
不知何时,鬼使神差地在某个特定的站点强行挤下了车,顺着路牌一点一点地找到了这里。
而这里是...
她住的地方。
“......”
突然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迈开脚步上了楼。
简陋的环境让人直皱眉,看上去,这里总体的出租价格应该很便宜。
怎么住在这种地方?
疑惑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冲昏头脑的紧张。
深吸了一口气后,一路浑浑噩噩恍恍惚惚走到这里的米津卓伸出手,轻轻敲响了六零一的门。
然而,下一刻...
回答的声音就让米津卓一下子如坠冰窟。
“来了...”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