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来惊叫声和怒吼声,伴随着追逐跑路的动静,很是激烈,搞不好整栋楼的人都听得到。
徐方州这边风平浪静。
不过,他在十八楼避无可避。
有几名住客因为好奇打开房门看看究竟,便看见了徐方州。对此他倒是不担心,由于他身穿保洁的工衣,住客自然而然认为他是酒店的员工。
过了许久,等下面的动静渐渐小了,徐方州才蹑手蹑脚地回到楼下。此时此刻已经没了保安的影子,想必还在与李大树那厮纠缠。
恐怕李大树做梦也想不到,这场无妄之灾会是徐方州一手造成。
此时他才有空闲仔细观察这一层的环境,细看之下,发现了奇怪之处。
康蒂斯大酒店最为市区有名的酒店,其配置均为顶级,不论是硬件设施还是人员配置,都远远超出了他对酒店的想象。当然,更多原因是他极少出入这种地方。
最让他不可思议的是,酒店似乎每一层的调子都不同,单从装饰风格来看,十一楼、十七楼与十八楼的风格,彼此完全不搭。而十八楼则看起来普普通通,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亮点,不过干干净净,简约不累赘。
与他原本印象中的奢华欧式差别甚大,倒是大开眼界。
客房走道,脚踏松软的垫子,心中不由赞叹。
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鞋子摩擦地毯的声音。
“是你?”
随后响起非常耳熟的呼唤。徐方州听到声音后猛地转身,定睛一看。只见來人穿着简单的起居服饰,那双明晰的眼眸闪动着亮晶晶的荧光,似是睫毛上挂着的珍珠,此时那眼眸正惊讶地看着他。
此人不正是我们的大明星范大小姐,还能是谁?
作为深居在重重保护中的女子,要见一面可不简单,看那批还在楼下抓耳挠腮的狗仔们就知道了。
他已经做好最后失败被抓住的打算,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真不知道是否该庆幸自己运气好,一路上都有惊无险,没有遇上真正的困难。起码楼下那个保安是他无法面对的家伙。
好在已经将他引走。
徐方州恍惚之间,似乎回到了那个夜晚,小巷里的战斗场面近在眼前。
“发生了什么事情?”范小玲一脸疑惑地问道。
“我是来找你的。”徐方州指了指自己,“我想知道更多。”
他指的是关于梦境的事。
虽然有心里准备,但是当真正见到她时,难免无所适从。他清楚记得,范小玲在梦境里可是受了重伤的,现实当中那胳膊还是胳膊,腿还是腿,一点事儿都没有。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在梦境硬抗下怪物男子的一击,受到那样的伤,一般人恐怕不修养三五个月,休想下床。
莫非果真如她所言,梦境里除了记忆,并不能带回任何东西?觉醒者在梦境受到再重的伤情,只要还没死就可以活下来吗?
现实中的她,比在梦境里给徐方州的感觉要亲切些,完全异于梦境。
在梦境里相遇过,又在现实里相遇有很特别的感觉,难以形容那总奇妙的联系。
范小玲看了看四周,应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随后她一把拉住徐方州说:“来我房间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徐方州也有大堆的问题需要她解答,比如她的真实身份,他的吊坠的消失,下次进入梦境是什么时候。但是,当对方如此堂而皇之邀请自己到其闺房,反而令他踌躇不决。
这……这真的没有问题吗?
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范小玲解释说:“不要紧的,总比被人听去的好。再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说罢她不由分说直接拉着他走。
确实,他们之间的谈话内容过于惊世骇俗,即使不考虑其他,光是灾厄的问题就不容他们不小心。万一隔墙有耳,或不小心被人听去,梦境灾厄的惩罚也只会认泄密者。
那太倒霉了!
不管怎样,被旁人看到他进女子的房间总是不好。被拉着走时,徐方州恨不得掀开地毯钻进去。
进到玄关,范小玲将房间门关上,徐方州不好意思地收回被抓住的手,上面仍余有细腻的感觉和温度。他开始观察房间的样式,这种高级酒店的客房他还从来都没见过。
与外面的装饰有少许差别,房间里面要更加精致奢华些。
范小玲住的是个套间,客厅摆放着几张棕色的皮质软沙发,不知道柔软程度如何,比得上他家里的弹簧床垫吗?当他看到范小玲坐上去,整个人陷入里面的情景后,彻底结束了幻想。
都说女孩的房间都很香,范小玲居住的房子确实有淡淡的清香味,从他刚进门时就闻到了。房间不但好闻,而且一干二净,毫不杂乱,非常舒适。才刚放下的心,又有点紧张。
徐方州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他第一次坐,才知道有这么舒服的沙发。松软的坐垫,亲肤的皮质,无不讨好他的感官。不由得再此在心中感慨真会享受。
对方一边准备泡茶的茶具,一边听徐方州的众多疑问。
虽然知道这样很自私无理,但是比起这些他还是更在意自身的结症。因此在开口以后,一长串的问题就滔滔不绝。
待范小玲听完后,陷入了长长的沉思。
不久后,她沏好了茶,分别给徐方州和自己倒了一杯。
“范小……小姐。”徐方州有些不自然,特别是对方的身份地位带给他不小的压力,让对方给他泡茶难免会有点负担。
范小玲没有纠正如此称呼。
“其实我在现实里,只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范小玲一边品茶,一边趁此机会观察徐方州,察觉了他的拘谨。
“范家有点小生意,还经营着一家经纪公司,我有一点小才艺,入职了公司的艺人。至于梦境,是认识的比你早一点,但是……有很多秘密也不是我能知道的,很多复杂的问题我都没有办法给你解释——就比如你刚才讲的你那块吊坠消失的事。”
范小玲说着说着,居然发起呆了,只有片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抱歉,刚刚想到了家里人的一些事情。”范小玲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抱歉。
“没关系。”徐方州连连摆手。
“至于你的吊坠,我真的不清楚,它非常的特别,我从来都没见过那种样式。而且吊坠在那次梦境里破碎之后,连现实里也不见……实话说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范小玲认真思索着,“这恐怕还是与梦境有关,我觉得你只能从梦境里入手,也许里面有你想要的答案。这个梦境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它还有很多秘密没有被发掘。它是如何运转、如何传送我们觉醒者进出、以及与之相悖,存在于现实世界的‘灾厄’等等,梦境的‘深度’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
她眯着眼睛,通常她在说到某些东西时会有这样表现:“也许连‘适者’都不敢说对梦境百分百了解。所谓的‘适者’,其实他们本质上和我们一样,是梦境的觉醒者。不过我听说他们更强大,且并不以觉醒者自居,而是用其他称呼——至于是什么我就不清楚了。我们觉醒者随着对梦境了解和接触越来越多,会产生某种神秘联系。这种联系使得我们在梦境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尽管如此,我们对梦境仍然只有一知半解的程度而已。”
徐方州不死心的问道:“难道就没有办法在现实世界找到关于梦境的资料吗?既然还有别的梦境觉醒者,那说不定会有人留下些东西。”
范小玲摇了摇头:“没有!”
“所有关于梦境的东西,所有可能暴露梦境的信息都被抹除了。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也许是梦境,也就是灾厄。也只有此等超现实的力量才办得到吧,所以普通人根本没有机会知道梦境的存在。”
范小玲说到此处,忽然凑近了盯着徐方州的眼睛问道:“你是不是见识过灾厄了?”
徐方州表情僵住,忍不住咽了唾液,用最小的幅度点点头。
他不听劝告,执意要去证明些什么,因此吃了个大亏,还险些丢掉性命。这些他都没有说出来,相信她明白。不过,他更好奇范小姐是怎么知道的?
“哼,算你命大!”范小玲佯装生气,轻踹了他一脚。
徐方州吃痛,当然对方并没有真的很大力。
“所以呢?并不是所有遭遇灾厄的人都会出事,我说的对吗?”
“不,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可以肯定的是,所有被梦境灾厄缠身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范小玲斩钉截铁的说,“我想你大概是还没有把核心秘密泄露出去。”
“核心秘密?”
“具体的我也不知,但是要警告你……”范小玲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梦境’和‘灾厄’的存在是禁忌!不要随便再和别人谈论这些了,否则下一次可能真的会死掉。”
她也是为了徐方州好,这点但愿徐方州能明白,这么做都是为了要报答他的恩情。
徐方州对于梦境世界而言还是个新人,情报知之甚少,极容易不小心犯了某些禁忌,平白无故的丢掉性命。范小玲需要好好帮他应对下一场梦境之旅,相信有过几次经验之后他可以更好地适应。
梦境是重复的,它没有起始点,也没有尽头。范小玲所遇的梦境只有一个个岔路口,和各种各样的选择。她现在拥有的东西,大多都是付出某些代价后换来。
刚刚认识梦境的徐方州,谁知道以后他能走到哪个程度?
性命相关的话题有些沉重,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经过长长的沉默。
范小玲轻咳一声,打破了平静。
“‘庸人’是梦境世界里数量最多的存在。所有入梦却没有觉醒的人们,他们在梦境里浑浑噩噩地过着,重复着现实生活中的行为。对‘庸人’而言,梦境与现实其实没什么差别。梦境里所有的思考、行为,以及他们的记忆都会在清醒过后忘得一干二净,这就是‘庸人’的意义。这样看来,你是不是觉得他们人畜无害?”范小玲像是在提问,可她并没有等徐方州回答,继续解释,“其实并非如此。有的‘庸人’不但不是无害的,反而会变成非常可怕的存在——会成为觉醒者的敌人!在梦境这个特殊的世界,他们会发生一种我们称之为‘黑化’的改变。在受到愤怒、悲伤、恐惧时会催生出类似鬼怪的东西,也就是我们当时看到的那只名为‘沉默者’的怪物。它是邪恶和恐惧的化身,且源源不断,最是难缠。”
“所以,在梦境里时刻牢记要谨言慎行。”范小玲提醒,许是讲得多口干,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觉醒者’起源于‘庸人’,在梦境是平等的,两者应该处于同一条阵线上面。”
“觉醒者也会因为愤怒或者悲伤催生出沉默者吗?”徐方州问道。他想起了那天矮壮的怪物男子死后出现的沉默者。
范小玲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
“一般不会的。觉醒者对精神有强大控制力,我们在梦境里时,情绪更不容易被激化。因此,觉醒者通常能够在崩溃以前靠精神掰正。我没有见过在觉醒者异常情绪下诞生的沉默者,有人甚至觉得庸人之所以会催生出沉默者,可能是因为他们的精神力薄弱有关,与情绪无关。”她表情有些苦恼,似乎在思考,“我们遇到的那只沉默者,也许并不是由矮猴子而生的。这里面应该还有其他东西。”
徐方州认为“矮猴子”应该指的是那位怪物男子。
他紧握住杯子,这能缓解紧张,使他没有那么难受。
范小玲微微一笑。
不知她是不是练就了火眼金睛,总是能看出他的窘境。那笑容非常治愈,而且笑起来特别好看。
有范大小姐这位老手帮忙,徐方州压力大为减少,至少他不会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而且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沉默者确实是个问题,可以说是觉醒者在梦境内最大的敌人,但是以范小玲和怪物男子当时的表现来看,未必没有与之抗衡的实力。为何她对沉默者这般忌惮?
“因为‘沉默者’也有强弱之分。”
范小玲认真地讲解:“我们遇到的那头黑色的,是刚诞生没多久的‘沉默者’,其实它们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发生变化,最好分辨的是根据颜色,颜色越淡的‘沉默者’越可怕。万一这次梦境被你遇上了……记住,赶快逃跑,千万别犹豫!”
徐方州虽然没有见识过,但看到她这样的老手都严阵以待的模样也该表示明白了。自己还是很珍惜自己生命的,而且,他也没有认为自己厉害到能对付“沉默者”的地步。
他猛然发现自己后知后觉,忽略了一个关键信息:“范小姐,难道我们下一次入梦就在今天吗?”因为刚才范小玲说了“这次梦境”,莫非她已经到了可以预测梦境的地步?
“确实,我感受到的时间就是此时。”范小玲眨了眨眼睛,两双长睫毛噗扇噗扇,“再过不久你自己也可以知道怎么样入梦,趁早做好准备,入梦后尽快与我会合,人多力量大,才能更好的在梦境世界生存下去。”
徐方州其实还有一个问题,但他没有再问。范小玲已经帮他解答了许多,这个问题却是涉及到了个人隐私了。
他不知道,这些觉醒者们为什么要在梦境世界里面坚持?即便在梦境里死去,也不过就是这段关于梦境的记忆消失而已,将梦境遗忘,可比丢掉性命要好一百倍。为了留住梦境的记忆,却要为此付诸大量的精神,以及冒着面临灾厄的危险。若是换成他自己,压根就不用担心,自从知道了他们在梦境并不会真正死亡,他徐方州某时某刻若是遇到危险,他可以直接选择放弃梦境。对他来说,回到原来的正常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回到他原来熟悉的生活。
怀着这个疑惑,徐方州听从了范小玲的建议,在客厅沙发上闭目养神,等待入梦。为了避嫌,她则回到卧室里去。
关门以前,她一再强调那句话:“记住,谨言慎行!”
“好的,我知道了。”
……
房间里的两人不知道,有个本该先一步到来,却被人坑了一把的家伙,正神态诡异地站在客房的门口,此人正是去而复返的李大树。他历经千辛万苦,将那名蛮横的保安甩开,终于找到了他日思慕想的那个房间。通过偷到的房卡,他能够轻而易举打开房门。
一只手拿着房卡,另一只手中拿着手机,此时手机上的屏幕亮着,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通过手机荧幕的画面,可以看到此时已经打开了摄像头,并且上面跳跃着许多信息与图像,显得热闹非凡。
一场名为“直播”的社交活动,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房卡在感应器上轻轻一刷,感应器发出“嘀”地一声。李大树本想推门而入,却无意间从门缝听到了屋内两人的一些对话。霎时间,他心惊肉跳,手中下意识猛按下关闭按钮。
随后他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其中伴随着哀嚎。
与此同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幕按下了暂停键,那股徐方州陌生又有点熟悉的感觉再次降临。这一切的发生他毫无知觉,因为他在沙发上没有动静,只有稳定的呼吸声——睡着了。
入梦已经开始。
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入睡,此前仍在担心自己入梦时,在现实世界的身体会不会因为意外状况出现问题,当他想问范小姐时,发现周围的景象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身边的茶几分崩离析,如同砸在地上的玻璃碎成无数块,天花板与地板上下颠倒,以至于他能够“看见”地上漂浮的吊灯。
眼前的景象幻灭,演化成陌生的景象,第一时间想寻找范小玲,可哪里还有她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