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感受到了西恩对于陆离的信任,又或者,是先前帮助过的孩子在暗中宣传,嬉闹着的孩子们对于陆离的话,还是能听进去的。
所以没费什么力气,他就成功让所有孩子理解了西恩有事要忙,他们该早些上床睡觉这一点。
而在忙完了这一切,回到二楼的房间时,陆离看到,泥岩正木然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他回来,也是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回来啦?”
“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离看出,泥岩笑得有些勉强,便主动开口问道。
“你看这个。”
沉默了片刻,泥岩摊开手,将之前攥着的东西展示给了陆离。
那是一颗晶莹透亮的玻璃弹珠,很是常见的儿童玩具。
不过在卡兹戴尔,家境稍好的,不会屑于这种廉价劣质的玩具,家境稍差的,则是连让孩子游玩的余裕都没有。
所以若是作为商品,只怕是放在货车的角落,挂上打折的牌子,都不会有多少人问津。
更何况,这颗弹珠上还有着一道占据了大半表面的裂纹。
“刚才,有个小女孩过来找我。”
泥岩默默将弹珠在桌上放稳,闭上眼,靠在了陆离的肩膀上:“她说,谢谢我们给他们带来了食物,先生教过,要知恩图报,所以她要把她的宝物送给我……这就是她的宝物,她父母临走前把这个给了她,告诉她,等上面的裂纹消失之后,他们就会回来接她。”
碎掉的镜子不会再圆回来,裂开的玻璃珠,自然也不会再长回去。
同样的,小女孩的父母,也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
再怎么美好的谎言,终归也只是谎言。
女孩总有一天会长大,然后发现玻璃珠上寄托着的希望,就如藏于水下的泡影,等何时浮出水面,就会彻底破碎,化作一圈波纹,最终消失不见。
能在还懵懂的年纪舍弃掉它,对女孩而言,或许是好事也说不定。
只是对于泥岩来说,还是难免会感到在意。
优秀的洞察力,以及对萨卡兹而言所少有的仁慈与共情,素来是泥岩的优点,可有时也同样会成为她的负累。
已然成型的性格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改变的,陆离能做的,也只有从旁给予安慰与陪伴而已。
正当他抬起手,准备放到她头上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摇晃,让整个房子发出吱吱呀呀的扭曲声,楼下也开始传来孩子们的哭闹。
与此同时,冲天的火光如同包围圈一般,围绕着院子的外围腾空而起,将所有人困在了原地。
……
院子的周围都是些枯草,理论上并不具备燃起这么大火的条件。
入驻之前,陆离也曾示意泥岩排除泥土傀儡隐匿在四周以作防范,可她也没有收到有人搬运可燃物或是在附近纵火的情报。
这场火,来得实在蹊跷。
安抚完孩子们,让他们老实待在大厅里不要乱跑后,陆离与泥岩便来到了庭院当中。
“有办法灭掉吗?”
“我试试。”
巨大的石壁从地面上升起,而后向前倾倒,将汹涌的火势连同空气一同,挤压在大地之间,在包围圈中打开了一道缺口。
还未持续几秒,旁边的火苗便像是有意识一般,迅速分出部分,又重新将漏洞给填补了起来。
一招不成,泥岩皱起眉头,换了种方式。
这次,她不再拘泥于灭掉火焰,而是试着在地下开了一条通往外界的隧道。
大火却如同附骨之疽,即便是换到了地下,也依旧缓缓燃起,堵在了出去的路上。
仿佛是铁了心要把他们留在这里一般,无论怎么想办法,都无法扑灭大火亦或是避开它直接逃离。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基本也只有源石技艺这么一种可能了。
那么究竟会是谁呢?
路上遇见的那些神色不善的平民?还是之前就已经表现过恶意的守门三兄弟呢?
后者的可能性或许要更高。
【很遗憾,虽然你的猜想很接近,但还是差了一点】
赤色的恶魔从地面下钻出,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然后取出一顶高高的圆礼帽,戴在了头上。
“什么意思?”
对于巴利尔的神出鬼没,陆离差不多业已熟悉,并没有丝毫的惊讶。
只是它口中的话,多少还是吸引了他的注意。
【盯上你的,既不是那些孱弱无趣的行尸走肉,亦非那三个智力缺失的可怜虫,不过,倒确实跟他们有关系就是了】
像是在卖关子一样,巴利尔金色的竖瞳瞥向了陆离正前方的火焰壁垒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表情像是有些感慨。
【呼呼呼……就连我也没想到,在这种穷乡僻壤,竟也能遇上一位持有‘名字’的同族】
“……你是说?!”
【不错,是恶魔哦,位阶二……不,看样子,应该已经抵达位阶三了吧】
陆离眉头微挑,顺着巴利尔的视线望去。
只见一道修长瘦高的人形黑影,出现在了火焰的背后。
比起西恩那种因饥饿而消瘦,骨架依然高大的体型,那黑影扭曲到了有些不自然的地步。
足足近三米的身高,上身却占了近乎三分之二,两只手臂更是几乎垂到与地面平齐。
反观双脚,则是小得如同杜林族一般,甚至还有所不如,让它整个看起来,宛若一个倒着的尖锥。
再怎么说,人类当中应该也不存在拥有这种体格特征的种族才对。
火圈渐渐收缩,黑影也慢慢靠近。
终于,它从火焰后方走了出来,来到了陆离等人的面前。
纯粹由黑色火焰组成的身躯,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惊人的热量,将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扭曲浑浊,唯独像是头部的地方,有着一对和巴利尔相同的金色锐利竖瞳。
【我就说怎么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恶心气味,原来是你,巴利尔】
【哎呀呀,老熟人见面,你就一定要这样损我才开心吗?阿米】
方一见面,两名恶魔便开始针锋相对起来。
眼神当中传达出的杀气,几乎快要凝成实质,连原本无比张扬的火焰,此刻都隐隐被压下来半头。
“熟人?”
陆离瞥了一眼巴利尔,示意它解释。
【老朋友了,阿米,七十二柱排行第五十八位,司掌占星术,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类的生命力,其次就是那些火焰相关的戏法,在幽狱内的位阶本来就不高,幽狱外似乎还有所折损】
“生命力……也就是说,外面那些人的状况,跟它应该脱不了干系吧。”
听了巴利尔的讲述,陆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村里那些平民的状况。
而他的猜想,也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现在看来的话,确实很有可能,想必是被它用来恢复自身实力了吧……总归也不过是位阶三,有我帮忙的话,轻轻松松就能拿下哦?】
“我自己会解决……泥岩,掩护我。”
“好。”
【是吗,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说着,巴利尔摊摊手,飞了起来,饶有兴趣地坐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