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都城位于大玄西陲,一道山海关横跨万丈,阻断了妖魔南下的脚步。
因处于北地,武风极盛,而文风则颇弱,年年应试科举,入榜者多是江南道三城的才子,鲜少有剑南道上庸都和阴照二城的考生。
多年前庸都也曾有个老书生,应考多年,才在五十岁那年中了榜,可发榜那天,他见了自己名字赫然榜首,竟大呼一声‘噫,好!我中了!’,而后发了癫病。
因此不少南境的酸腐读书人,提到庸都总会文绉绉的笑骂上两句蛮子,这要是让山海关的兵卒听了定然要跳脚骂娘,若不是他们日日拼杀妖魔,这些酸文人早就让妖魔挖了心肝。
庸都城中有一百七十二坊,一条大运河划分城南,城北两地,而彩墨坊,归燕坊皆临近运河港口,因此舶司业发达。
楚远要去的燕府坊则相对来说,更偏城南。
此时天又下起细雨,庸都的初春永远是氤氲在烟雨中,虽不比江南的山清水秀,但姑娘,似乎也不差。
从琴拾街走出,离了归燕坊,复又沿着横纵笔直的官道前行,两侧则是巷陌人家,大约有七八百家住户。
楚远信步雨中,并未撑油纸伞,但细雨却不曾打湿他的肩头,因是用了‘避雨法’,这在术法中算是微末法诀,寻常人家若是肯花上十文钱,也能去灵庙中祈来一道。
走在官道上,两侧的街头巷子里卖早点的店家已经忙活起来,卖杏仁粥的在店内支起大锅,也有卖面食的临街就摆好热摊,但突然的一场细雨却令他们叫苦不迭。
出了街道,继续南下需经过荷花坊,远远的便能瞧见一座建制庞大的宫殿,据说是前朝先圣建造的避暑行宫,四周是临湖而修的荷花池,荷花坊也因此得名。
但自从江南又修了一处避暑山庄后,庸都的这所行宫就被搁置了,精心养种的荷花也无人打理。
出了荷花坊,再走五条街就是楚远要去的燕府坊。
卯末,谯楼敲响铜钟。
穿过坊牌,楚远望向眼前的燕府坊,心有热忱,此前一别又过三年,也不知家里那几个家伙如今怎样。
楚远加快了步伐,沿着坊间街道往南,向老城墙下走去。
因为临近北地,城中多寺庙和道观,燕府坊也不是例外,鳞次栉比的店家住户间,每行一里地,就能瞧见一间建制不低的灵庙,大多兜售些经文和灵法,如九品的止咳法,冲泡上一碗喝下即可润喉清肺,也有掸尘法,都是些家用的微末灵法。
面前不远处就是破旧的老城墙,右手边是燕府坊规格最大的莲花寺。
又走了半里,引入眼帘的就是以前庸都的城墙,但因为庸都的扩建,这道城墙就荒废了,经历数十年风雨的侵蚀,城墙上已斑驳了青苔。
而在城墙下的街道左侧,是名为清风巷的偏僻巷子。
在巷子的拐角,有一间店铺。
楚远踩在斑驳的石板路上,抬头望向眼前白墙黑瓦的宅子。
因为老巷的地势较为低洼,宅子前修了两级石阶,面南的主宅被用作店门,其后临近老城墙根的是用作起居的北宅,与左右两侧的灶房堂屋围出了一方天井。
桂花树的枝干从店铺的右墙探出头来。
一方黑漆面的木牌匾上书三字‘经抄居’,这便是店名了,幽幽墨香自店铺内传出。
新贴月余的桃符红的喜人。
‘岁岁三春得意,年年万事开心。’
不难怪大玄的某位诗人在新年曾作诗句‘总把新桃换旧符’,只是在云梦山中听不到新年时节爆竹的声响,只是在山上远远眺望,也能瞧见一抹烟花。
梨木门上是兽首吞金口的锡环。
楚远走上前去,却发现在‘经抄居’三字牌匾上蜷缩着一团火红,蓬松的狐狸尾巴垂落下来。
似乎还发出若有若无的细微鼾声。
楚远悄悄从墙角捡起了一枚小石子,轻轻丢在那团火红身上,笑骂道:“看看是谁回来了?”
正与周公解梦的狐狸猛然惊醒,从牌匾后探出养的颇为圆润的脑袋,两只滴溜溜的蓝眼珠子看向楚远,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从牌匾上一跃而下,紧紧抱住楚远的脸,狐狸尾巴快活的摇晃着,竟还口吐人言。
“噫!真是楚远!真是小楚远回来了!”
“楚远回来了!”
随后又扑到梨木门上,欶欶的挠着木门喊道:“远郎回来了!姓敖的,远郎回来了!回来了!”
见新漆的梨木门被挠出一道道痕迹,楚远赶忙拎着尾巴,把那狐狸拎了下来。
楚远走上台阶,却发现门闩并没有合上,推开木门后走入屋内。
刚跨过门槛,两缕金光就从香案上飞来,若不是楚远眼疾手快抓住它俩,定然是要被砸的眼冒金星。
一个是方孔圆钱的花铜币,另一个是玉石雕刻的金蟾蜍印章。
将两个物件放回右手边的木案上,楚远笑着说道:“好哇,招财进宝也生灵智了。”
而那两个吉祥物却又跳到地上,化为一男一女两个小童模样。
进宝穿着对襟短衫,外罩一件亮绸面的袄背子,白白嫩嫩的脸蛋上有两抹红晕,扎着双平鬓。
而右侧的男童眉眼俊秀,一双金色的眼瞳,穿着身小黄衫,头戴一顶小帽的则是招财了。
两个白瓷般的小娃娃抱着楚远,一口一个小道哥哥。
“怎么还越发的黏人了?”
楚远笑着从怀中摸出一方手帕,里面包着的是两个热腾腾的糖丸子,方才从早市里顺路买来的,递给了招财进宝。
“去去去,一边吃着去,”狐狸蹭着招财进宝的小脚丫,“刚回来就聒噪小楚远。”
而两个小童并不害怕它,反而一个揪住它的耳朵,另一个扯着狐狸尾巴,和它打闹起来。
楚远这才得以好好观望店铺内的模样,与三年前回来时差不多,左手边是一排木柜,上面陈列了许多白素宣纸和需要抄写经文原本。
右手边是一方木案,除却文房四宝,还有一册厚厚的账本,北墙前的香案供奉着三清泥塑彩像,而在香案旁就是前往住宅的小木门了。
就在这时,悦耳的女声从屋门处传来。
“狐小四你说什么?远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