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星楚双脚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本二十二世纪的漫画书看的神魂颠倒。
这是在《周刊少年JUMP》上连载的勇者斗恶龙的正版漫画,已经出到第六季第十一部了。直到刚才,如果不是因为人类跟龙类打起架来,作者在取材的过程中被那大爪子戳进心脏一命呜呼从而直接停止连载,风星楚现在还能平稳的端起桌面上那杯可乐灌入肚中,好像欢乐的一天又要过去似的。
但现在一大杯可乐墨汁般的洒在他白色的宽松衣服上,就像那剧情里公主嫁给黑暗大祭司,勇者答应和魔王联手毁灭世界,用的武器还是圣剑杜兰达尔——全他妈黑了!
风星楚牙齿打颤,他想不到这样的内容能够通过少年JUMP编辑部的审核,更想不到这漫画最后成为了2263年的畅销书。说好的“友情、努力、胜利”呢?风星楚唯一能想象到的画面就是那群家伙认为勇者斗恶龙其实是部纪实漫画,而如今世界也马上被魔王毁灭了,所以他们笑嘻嘻的牵着手在给上级的文件里签好了字,说道哈哈哈哈哈这真是部好漫画,你看这剧情如此真实,真实到感动世人,如果不给放出来,恐怕矢野君一定会很难过的吧!风星楚敢保证,如果有谁不清楚百年前的动荡年代中人类社会究竟有多么混乱和绝望,那看看他们的漫画或小说就行了。
这种内容就算放到《YOUNG JUMP》上也很难通过审核吧。风星楚摇摇头,大概是对百年前的世界绝望了,他屁股不断的往下挪,直到双腿能够搭在桌面上,然后整个人就瘫在沙发上,像一堆烂泥。
他抬起头看向灰色的天花板,莲花似的节能灯绽放着橙色的光芒,在天花板上留下层层光晕。光芒照耀在屋子里,不像是二十三世纪的产物,倒像是二十一世纪初前后文艺青年北漂拮据时租用的地下室。
狭隘,拥挤,潮湿。漫画与衣服随意的被丢在床、沙发或桌面上。维修用的工具盒自打开后就摆在一个老式收音机旁没再动过,一柄螺丝钉挨着一只拖鞋,拖鞋挨着的床底下有好几双雪地靴。几个贴着胶带的纸箱被堆积在角落,废弃鼠标的数据线被挂在纸板上。少年的床很小,只有两米长一米宽,他的电脑桌正对着床边,左边是纸箱和衣柜,右边通往出口,有一架看起来年久失修的自行车。
这是个四四方方的空间,虽然乱且小但通风,且时常有阳光透过落地窗温暖整个房间。
风星楚时常疲惫到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做,跟堆烂泥一样看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花板。他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晕,像是一口井,在黑暗中竭力发散光芒,似乎要指引谁奋力爬出去似得。可风星楚就算站在床上用尽全力的跳也触碰不到那光芒,他能触碰到的只有这些摆烂的漫画书,这台没有网络的电脑,这个一眼看得见自己尸骨的沙发。
自从大部分人类离开地球,少部分人类留在地堡。而他在乘坐通往星际殖民地时的最后一道航班被会霹雷的巨龙生生截胡时逃生舱滚落在这里后已经过去了八年。
那巨龙施展的领域在方圆几百公里的边缘生生降下无数道水桶般的雷电,像是一道道巨蛇在啃食地面,任何生物想要通过领域进出都会在瞬间化为灰烬。那真的是这个星球上会发生的事吗?亲眼见识过那么多次,风星楚还是会怀疑究竟是自己精神出了问题,还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他有时会觉得自己应该身处一部漫画里,这部漫画没准就是勇者斗恶龙的后续,他是这部漫画里的某个甲乙丙丁,现在马上要死于食物耗尽了。
也许作者会好心的给自己一两个镜头,这样读者在看到自己饿死在沙发上时,会感叹那么一两句末世的残酷。
这么一想,勇者斗恶龙最后的剧情也不是毫无道理。
“请问您需要将衣服烘干吗?”吹着股小尾气屁溜溜推门而入的机器人边用独轮行进边询问着,它的手上拿着几件衣服和晾衣架。其实风星楚房间很干净全靠它,虽然能容忍杂乱的物件摆放,但无法容忍污垢过多的存在。虽然是智能陪伴型机器人,但在清理方面是一等一的靠谱。
风星楚管它叫saber。saber是二十一世纪里一部叫做《命运之夜》的女主人公,男主角士郎与她的相遇令几年前在这沙发上看动漫的自己激动的攥紧拳头。但风星楚并不只是单单遇见这机器人。
风星楚记得很清楚,他消耗完逃生舱里的资源,独自一人在荒野生存。那时他还只是个孩子,前脚刚和父亲走散,后脚就落入搭落无数轨道的嶙峋山谷。他费尽心思,花了很久走到开阔的平原,仍然没能走出被雷暴之蛇所环绕的地域。他绝望的看着灰色的天空,想着可能自己就要命丧于此,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没能和父亲好好道别。
直到奄奄一息时,机器人头顶上的信号接收器转了又转,镜子般屏幕里竖杠般的眼睛变成两个月牙。风星楚没有力气反抗,但他想自己反正都要死了,就算这机器人是什么恐怖的人工智能要把他抓去豢养什的他也无所谓了,反正他要死了呀,死人能有什么所谓呢。所以风星楚在昏迷前被它拖到平原上,沉睡到被拖到这个地堡里。
等到风星楚醒来的时候,空气中已经闻不到腐烂的味道了,金发女孩干瘪的尸体安静的睡着沙发上。他睡在床上,地上是一大堆收集而来的物资。在穿越山谷漫长而艰辛的路途中,风星楚对尸体已是见怪不怪,有干的、有湿的、有被卡在逃生舱里只剩半截的、有被烧的面目全非的。他很清楚,这片地域里满是因恶龙而死的灵魂,只有他一个人侥幸存活。
而本来,他也应该是那群灵魂中的一员。
风星楚有时候觉得灵魂不灵魂的很玄学,但龙的出现是更玄学的事,即使在他出生前一个半世纪左右龙就正式与人类展开战争,等风星楚出生时地球已经满目疮痍了,但风星楚受到的教育使他明白,曾经这片土地上有一个辉煌的人类文明。这样强大的文明存在了几千年,在自己崇拜了几千年图腾的主人——龙的入侵之下居然没撑到两个世纪就濒临灭亡,他们地堡人类和星际人类的差别说到底只是一个抱头鼠窜到了地下,一个到天上。他们都是败者。
有时候风星楚站在那扇大大的落地窗看向外方的景色,这扇落地窗实际上是在悬崖上开了个口子。而这道悬崖下方能看见一望无际的平原,由此他经常想到电脑里的储存过的一部动画。是二十一世纪的漫画大师手冢治虫写的,叫做《火鸟》。他看见那只火鸟飞舞在人类文明的尽头,几千几亿年过去了,人类文明又是一个轮回。他想起火鸟时就看看那些围绕在平原上的蛇般的雷柱,不断的从天而降,粗暴的隔绝了里面和外面,曾经他厌恶轮回一说,现在看来火鸟里的轮回对他来讲是种奢望。
那女孩应该是在掌控雷电的巨龙出现之前死的,大概是饿死的,因为用来储存食物的房间里干干净净,只能看见一些空空的零食袋子和易拉罐。她已经是具骷髅了,风星楚只能得知她是个娇小的女孩,和当时的自己看起来差不多大。机器人收集了满地的物资,有食物,有漂亮的衣服,有电池,还有通讯器,全都围绕在她的身边。食物都是未开封,衣服也比较新,还是清洗过的。电池更是满电量,风星楚之后用那些电池给一些老式的游戏机换上,插上卡带居然还能运行。
但显然女孩没有来得及得到这一切,她睡在那,等风星楚凑近时,才发现她怀里抱着一柄英格兰宽剑。像是等待骑士来临的公主最终没有等待骑士,最后孤独死去似的。直到风星楚从saber的功能里摸索出回放录像,他才看见女孩生前对机器人所说的话。
她说:“叫它saber吧,它很可爱,头顶上有根呆毛一样的天线。”女孩静静的看着摄像头,saber应该安静的呆在她面前,她们一齐坐在床上,风星楚忽然意识到她说的是地道的中文,普通话标准的让他有些忏愧。
自从百年前大部分国家被龙族灭亡后,只剩为数不多的国家还能坚挺。而其中乐于帮助弱者的国家只有中国,慢慢的,中文开始变成世界通用的唯一语言。
“对了,你一定记得看命运之夜哦,很棒的故事。就在电脑桌面上的文件夹里,我都分类好了。”怎么回事?不应该是什么沉重的话题吗,怎么话锋一转,变成二次元同好交流会了?
但女孩轻轻的说,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橙色的阳光让他苍白的脸有了一丝血色。她精致的脸庞始终认真地看着镜头:“衣柜的最下面有一些CD,是梶浦由记的《僕だけがいない街》,我尤其喜欢第一首。还有久石让的《天空之城》原声带,听起来美极了。那个世纪的人真伟大,盛产杰作。如果你还喜欢流行音乐的话,里面还有周杰伦的专辑,成堆成堆的。”
她看向窗外的日落,阳光将她的影子拖的很长:“我想继续听,可我没食物啦。”
“这柄剑,是我家族遗留下来的,没有名字,只是把无名剑。”她将那柄英格兰宽刃费力的拿到自己胸前,“不论你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可以用它防身。乱世之中,只有强者才能生存。”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saber会在我死后持续开始收集物资和进行扫描,救援这平原上任何坠落的生命。我没有及时发现它的这些功能,我一直以为它只是个聊天的机器人,直到有一天它没电了,我给它换电池,它的脸变成了一个功能介绍的主页面,我才发现它还能做这些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摇摇欲坠的火苗,随时都要熄灭。
“但对我来讲已经晚了,最近的地堡离这也有数十公里,我孤身一人……”暮色降临,只有房间里背对着她的光打亮她的轮廓,录像里已看不清她的脸。风星楚本以为她会说更多,但她的神智似乎有些模糊,只是抱着那柄剑:“妈妈啊……我会和你见面吗?”
而后她起身,风星楚看见她满是泪水的脸颊。她抱着剑,蜷缩在沙发上,像是要回到妈妈的怀抱。
“8月26号,晴。最低温度十二摄氏度,最高温度三十七摄氏度,南风3到4级。”saber一如既往的报告外面的天气,其实风星楚不需要报告。只是saber认为这样做,会让风星楚内心好受点。
显然它了解风星楚,没得到答复便从背部伸出一个圆柱形的吹风机,对着风星楚湿透的上衣呼呼作响。等到风星楚从回忆**来,它脸上露出一个红色带感叹号的三角形:“我要提醒你,要没食物了。”
风星楚沉默,他早就知道了。
saber的意思是不只是这里没食物了,而是这片领域能它能搜寻到的地堡都没食物,他们弹尽粮绝了。
“不是还有食物吗?”风星楚摸着那柄无名剑,上面精妙的纹路像是一朵朵花:“屠龙咯。勇者不就该这么干吗?”
saber的程序开始收集整合历代的信息,并不断的计算,在得出结论后,它冷冷的说道:“即便你剑技如何精湛,也无法以肉身战胜龙类,它的雷电在一瞬间会把你和你的武器化成灰烬。”
“靠!”风星楚大骂,明明他在看完录像后被感动和激励的重拾剑道苦练七年,直到认识到人和龙的差距后才明白其实他的努力就像一只蚂蚁想攀上珠穆朗玛峰一样,随便动动就被吹走了,和沙子一样。他是自不量力啊,可他不想承认啊,因为承认了不就等于什么都没辙了吗?
风星楚记得几百年前有一套叫做《龙族》的小说,同样是人打龙,好歹他们还有混血种这一说法。可现实中龙真的来了,人类还是两个胳膊顶一个脑袋,提着枪哒哒哒的上去,没几下脑袋就落地了。这不就是绝望了吗,不就是他晚上睡觉的时候望着天花板,结果天花板一片漆黑吗?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就算再绝望,也要说着烂话,然后将剑指向恶龙。
“横竖都是死咯。”风星楚用纸巾擦拭宽刃:“反正下一个来这里的人,可没有满地的物资了。”
“友情,努力,胜利。”
他的齐耳长发和外面飘落的花瓣一样飘逸,风星楚提上剑穿着一件蓝色的运动外套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运动外套里的白衬衫上还有一片可乐污渍。那些花瓣在空中分解,距离地面一百米的时候像雪一样。它们轻轻的覆盖在地面上,将整个世界染成白色。
“如果选择继续呆在这里,您的存活率将会上涨百分之一。”saber继续劝说:“可能会有星际人类前来救援。但如果您执意去挑战巨龙哈克陶斯,您的生存率无限接近于零。”
“它叫哈克陶斯?”风星楚收拾垃圾。
saber回答:“这是刚刚搜索出来的,您的决定太过震撼。”
“既然不能活的像个英雄,那死的时候总得牛逼一把吧!”即便是身为陪伴型机器人的saber,也无法理解风星楚此刻的行为。他提起裤衩,这是条穿的破烂的牛仔裤,同时回顾这个四四方方的小屋,里面摆满了他存在的痕迹。风星楚把那瓶倒了大半的可乐一口气喝完,然后将瓶子塞到垃圾袋里。他看起来想让下一任住客入住时尽量舒服点,因为平时他从没主动收拾过垃圾。
saber忽然意识到,风星楚可能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里饿死。他自从来到这里看见那录像后,就决定屠龙。他所有的颓废只是现实的无力与心中的雄狮在搏斗。他还是不够了解人类。
其实风星楚没saber的那么复杂。他用几根结实的绳子把英格兰宽刃绑在背上,将地上的收音机放回桌面,多看了几眼墙上的saber海报,然后坐上那个几个世纪前的古董自行车。
他没那么挣扎,他只是中二的想要个英雄式的结局罢了。
风星楚挥挥手:“saber,跟上来,英雄的身边总得有个吟游诗人记录他的事迹。”
saber呆在原地很久。
大雪中,一个穿着运动外套破烂宽松牛仔裤背着大剑的中二少年骑着发出嘎吱嘎吱声的自行车,碾出一路雪痕。阳光将他的影子打在雪地上拖得很长。
屠龙,那是只存在于远古的神话。区区人类想要对抗古龙是不可能的,他只是在送死。
可恍惚间,那个影子庄严而神圣,像是凯旋而归的骑士。似乎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轻轻推着它,它的程序在这一刻无法计算任何东西。
saber跟了上去,头顶上有一个蓝色的光点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