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告诉我理由吗?
“有关于昨晚为什么想要偷走存放在我背包内的素材,以及最后之所以选择放弃的原因?”
伴随着话音的落下,就像是错觉一样,于某个短暂的瞬间,详谈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但这种错觉又很快消散了。
唯独坐在我对面的那名少年深深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自己下衣的衣摆。
“诶呀?这是怎么回事?”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那位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在我与伊苏之间来回审视后,将满怀担忧与信任的眼神投向少年,轻轻抚摸对方柔顺的短发:“小伊苏一直都是个好孩子,所以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对不对?一定只是不小心碰到了,和这位先生好好说明的话,对方也会理解的。”
她这么说着,却并未有留意到少年的身体在一瞬间出现了犹如触电般的颤抖。
我瞟向坐在少年另一边,也就是最早同我搭话的那位职员小姐,却见她眯着眼,一手托着下巴,在注意自己同伴的表现后,显露出一副稍感困扰的模样。
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仍是静静地微笑着,同样伸出的右手轻轻揉弄着伊苏的头发,似乎正借着这个动作安慰他,并默默给予力量。
于是,沉默不语的少年终于鼓足了下定决心的勇气,抬起头。
他先是礼貌地将那两人请离,在两人或困惑或是暧昧的神情中将隔断合上,再三确认周围并不存在有人会偷听后,这才再次回到我的对面,深深鞠躬。
“对不起!”
伊苏十分果断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虽然这样说可能无法求得您的谅解,但我确实已经在真心悔过了!
“我当时确实有被贪念所怂恿,甚至动了想要窃取您的私有物的想法,但这是不应当的行为,即便您选择苛责于我也是合理的。我再次为我的冒犯表达歉意!
“当然,倘若这样无法让您满意,您甚至可以任意差使我去做各种事情,只要最后您愿意答应我,教导我更进一步的方法和知识,哪怕将此身贩卖给魔鬼,我也不会有丝毫的犹豫与后悔。”
“……你应该知道,在你的这几句话中,存在有会招至非议的言辞吧?”
我沉默了片刻,下意识地后仰身子,眯起双眼,小刀于指尖再次轻灵地跃起。
就如伊苏话语中提及的那样,在这个世界背景的暗幕之下,存在有名为魔鬼的异类生命。他们的擅长千变万化,唯独不会有所改变的,是对于人心之恶的贪婪与诱骗,习性热闹与恶作剧。
根据我在相关书籍上读到的知识了解,他们常常用极度魅惑的姿态,将人心底最深处之恶勾引而出,许以种种好处,诱骗其与他们签定下贩卖灵魂之契约后,竭尽全力,却又时常曲折地,将定下的事物呈现在契约者面前,最终取走约定的事物。
这听起来确实很公平,甚至到了双方都能极尽欢喜的程度,然而,正如人之欲永无穷尽,有了好的事物之后就会谋求更好的,拥有了更好的之后又会去奢求最好的、极近完美的,乃至此世不存之物,最终不但付出了自己的全部,甚至还时常牵连他人,引发极大的动荡。
除了极少数的信徒之外,所有人对于魔鬼的态度都趋向厌恶,即便有人只是选择站在客观理智的立场给予辩解,都会被别有用心者歪曲成恶言进而打压。
而现在,伊苏却提出这样的前提。
——即便是将此身贩卖给魔鬼。
这显然是过于叛逆的话语。
若非我并非此界之人,对于那些仅流传于书籍之上的典故多是一笑了之,哪怕只是让那两位被早早请离的职员小姐听见,都是会被当作危险信号的妄言。
虽然他并非是知道了这一点,应当只是想要减少知晓的人的范围所做出的举动,但仔细想想,听到这句话的只有我和欧妮娜雅,对于他来说还真是件幸运的事情。
伊苏显然是知晓我的指摘,但他并未做出反驳,只是重新站正了身子,轻轻点头。
“但我现在需要力量,”他轻声说道,“为此我能够去做我可以做到的任何事情。”
想要力量啊……听起来真像我当初中二发病时期的发言。
不过,话题还是得回到原位。
“你应该知道,我所想要听到的,并非是你那么简单的一句道歉。”
我故作无情地指出:“与其说那些没用的,不如给出更加实际的补偿如何?”
伊苏愣了一秒,似乎是有些生气,细长的眉毛高高挑起,语气也随之变得生硬:“那么,您希望什么呢?
“我确实可以答应给您等额的赔礼,但您也应该清楚,我现在并不能够立马给出相应的钱款。这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太过困难了,也不合理。假使先生您继续这样要求的话,我或许需要再考虑一下,是否拒绝让您接下我的委托。”
“……你就不怕我将你刚才说的话复述给其他人听?”
“没有人会相信的,先生。”
他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探手过来,想要取走自己的刀具。
只可惜,跳跃的小刀以差之毫厘的距离从他指尖溜走,仍旧稳稳地处在我的掌控之中。
他撑着桌面,微微咧开嘴,就犹如炸毛的幼猫一样,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我还想继续做些试探,身后突然受力,传来一声脆响,侧过脑袋,余光就瞥见一条细长的尾巴正在我身后晃动着。
“戏弄过头了。”
伸出舌头舔舐着杯中的温茶,注视着琥珀色的波面,欧妮娜雅如此轻声说道。
我不禁有些泄气,手中的刀具也随之掉落,在将要落地之前被伊苏一把揽过,珍惜地仔细检查一通后插回鞘内抱入怀中,随后又一脸警惕地缩至远方,向着此处眺望。
虽然我确实是一直在试探伊苏真正的人品和想法,但这么干脆地被某位自称不懂人事的黑龙小姐点破,总觉得自心底生出了一股浓浓的挫败感,就连入口的茶点都不香……唔,茶点还是香的。
吧嗒吧嗒地将口中的吃食咀嚼咽下,我拍了拍手,做出决定:“好吧,我同意接下这个委托,尽我所能地去锻炼你。”
“但我现在不需要了!我可以去找那些比你更好的人!”
伊苏果断地高声抗议。
我瞥了眼少年脸上认真的神情,没有理会他的话语,自顾自地给出了我的条件:“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想要变强呢?”
“我才不……诶?”
少年愣住了。
原本愤怒的神情一下子消散了大半,在突如其来的疑问中,化作了呆滞的石像。
那表情看起来真的很蠢,于是我便也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末了,才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同他表示:“这个问题或许会对你有点困难,又或者你心中有着无数种答案。但那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需要的,是你能够给出的,唯一的,最初的那个答案:有关于你为什么想要变强这件事的原初动力。”
或许我也是个坏心眼的家伙吧。
我这样想着,高兴地咧开嘴,用力搓揉着已然化作石像的少年的短发,将其整弄成一团鸡窝后,这才终于感到满意地停下手:“我会在格兰伍兹一共停留一周的时间,今天是第二天。你有一天的时间思考,如果想清楚了,就来城西外的大道旁,我会在靠近树林的位置等你。”
留下这样的话语后,没有再去理会伊苏在身后的挽留,在布丁啧啧的感叹中,同跟上的欧妮娜雅一起,于职员小姐或是担忧或是好奇的目光中,踏出了工会大门。
哎呀,总觉得日子过得越来越有意思了嘛。
我看着高悬在天空中的艳阳感叹着,正想向外走去,忽然想起什么,脚下步伐一错,又一次转回了工会内。
抱歉,光想着耍帅了,忘记今天来是想找到任务随便做做的了。
总不能为了等对方一个回答,今天就这么闲一天吧。
虽然也没什么不好就是了。
嗯,不行,还是得动起来,至少今天得想想有什么可以教伊苏的技巧才行。
大话都已经说出去了,要是最后被戳穿自己就是个花架子,那可就糗大了。
当然,顺便也可以赚点生活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