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声音,隐隐约约、若即若离的,有些熟悉的声音。
究竟是在哪里听到过呢?
疑惑勾连起思考,麻木僵硬的思维渐渐活跃。
但是没有得到答案。
思绪并非连贯,迟钝、错落,不成体系,连最简单的算数都要思考许久。
然而,有一道灵感忽地照亮眼瞳,让她意识到另一个更为明显的事实。此处与现实迥异,只是她思维构成的幻象,不可能有其他人存在。
仅剩余她一个人了。
那些似曾相识的话语该是幻觉,不过是某种残存的印象。而她自认为听到声音,当然还有很简单的解释,那就是——她终于疯了。
疯狂而已,不应掺杂其他多余的理由,尤其是不能怀存期待。
要学会接受现实。
任由她轻易决定判断,症状却没有丝毫减轻,甚至变得更加清晰。
终于能听懂声音的轻喃低语。
“你的选择是什么呢?”
非常,非常温柔的声音。那是,阿尔贝娜的声音。
“我……”木诚下意识地试图回答,随后停顿。
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而若仅是幻象,又有什么值得交流的呢。
否定或忽视都未让幻象消散。
过往种种接连在眼前交替闪烁,无情地掀起她隐藏的真意。
其实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阿尔贝娜。
哪怕认为是幻象都让她踌躇不前,无所适从。
命运的魔女。
倘若一切都沿着阿尔贝娜的计划行进,连情绪也是受到阿尔贝娜操纵的虚假之物,她的存在从一开始就失却意义。
爱憎悦痛皆无意义。
既然如此,很容易理解“他”为何轻易地选择死亡。
当然,“他”如今是她的一部分,但也仅仅是一部分,不能决定太多,尤其是关乎生死。继承了更多属于“她”的介质,她相当在意生命。
即使面对这般空虚的答案,她的情绪亦无明显的起伏波澜。
鲜活的,生存的欲望在体内、血管里流淌。
炽热。
消解趋向死亡的冰寒。
情绪的由来与阿尔贝娜牵扯极深,或许让她失去纯粹,近似傀儡。
但那又如何呢。
情绪自身本就是毫无意义。
当且仅当在使用情绪的时候,从各式各样的后果里才会有意义附存。究其根源,是她的选择赋予情绪意义。所以情绪来自何处都无关紧要,纠结意义自身本就是毫无意义。
而她的选择,自然是不想死亡。可独自苟活也不愿意,她得想一个更加巧妙的方法。
或许是感受到她未说出口的回答,亦或是思维逐渐清晰的缘故,那个声音悄然消失了。
世界并未彻底灭亡,却又因此不能新生,深陷进退不得的困局,一如她。
黎明前正是最黑暗的时刻。
若要寻求光明,她就得先放弃生命,彻底沦落黑暗。
这显然不可能的选项。
她不想死,一点都不愿意。
尽力思索另外的可能性。
她从来都不相信牺牲就能带来救赎,丢弃所有的下场,很有可能是又一个不断轮回的悲剧罢了,或可称之为命运的恶戏。
沿着既定的前路注定寻不到完满结局,她需要偏转看待事物的角度。
倘若世界已经尽数变成空无,除了她以外,还会有什么留存呢?
并不难推测。
正如高塔还存在,名为“天空”实则为大地的外壳肯定仍旧存在。因为两者共享同一个本质,休戚相关,难以分割。
如果她想打破宿命,肯定得先打破高塔,乃至是“天空”。
可鲁莽行事不会有好结局。
外壳,既是束缚,也是保护。
“天空”之外,还有更加可怖的事物流动。
最初的魔女预见了一切,逆涌大地形成保护世界的屏障。
流淌在每位魔女体内的血脉里清晰地记录着一句箴言:“不要窥视,不要逾越,不要回应。”
而她如今却要选择倾覆这片大地么?
要是世界还正常运转,那她应该会被冠以“灾厄”的名号,受到所有人的敌视。
灾厄魔女,或许反而要比不死魔女更适合她。
相较些许担忧,她的兴奋却是更甚。
期待着世界的变化,无论好与坏。
坦白地说,她现在的性格相当恶趣味。但是,并不算讨厌。
开始,闭紧双眼,双手放在胸前,十指交叉,以祈祷的姿态。
首先将局限的自我扩散。
收敛到“现在”的“过去”和“未来”都尽数绽放。无穷无尽的白色丝线沿着足底向外,运行在渊面之上,泛着莹莹微光。
虽然高塔内的空间可说是无限,但它终究无从容纳另一个无限。指数般膨胀的可能性迅速将其填满,侵染成属于她的颜色。
纯白。
震动来得突兀,剧烈且急促。
似有似无的崩坏幻音,片片龟裂显现于四面八方,缝隙里有烟气弥漫。
那是【空无】。
明明被称为空无,本该一无所有,却被濒临破碎的高塔映衬着显现出形态了。未有余裕关心空无的定义是否正确,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注意。
高塔的倾颓仅是微末前奏,关键的是倾覆“天空”以后该如何避免空无流失向宇宙。哪怕流失些许,都不可能再造出一个相同的世界。相比破坏,维系才显得更加艰难。
犹豫不过是几秒钟,她很快决定继续。
大不了取巧,从“过去”借些物质化作空无,只要能及时归还就不会有大碍。因此稍稍引起些异常和扭曲,也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破除高塔的限制,她扩散得更多、更快。
向上扬升,抑或是向下坠落。
空无里没有上下的区分,她只是更加接近“天空”,也就是那片包裹世界的大地。
轻易得如同打碎一个鸡蛋,外壳碎裂成残块,坍塌,融入【空无】。
于是事情就这样成了。
她将意识寄托于世界外的星辰,躯壳化作粉末,同样汇进空无。
差错于她松懈的万分之一秒间隙里发生。
“过去”的些许波动,约有八亿人的误差。他们瞬间来到“现在”,又在此处瞬间回归。
但是差异已经形成。
世界的运转如旧,杂音逐渐累积,再难忽略。最终,“过去”舍弃“现在”,流往另一个未知的方向。
木诚所处的“现在”并未受到影响。概因“现在”已经存在,而“未来”仍然可以自此延伸,完全不必依赖“过去”。
所以,计划可算是没有偏差。
从灭亡中汲取新生。
进程继续。
世界内的她只要存在,必然会阻碍新生。于是她倾覆大地,将自我寄托于外界的星辰。只是因为如此便可继续活下去,极其自私的想法。
大概这就是拥有人性的代价。
然而,她并不讨厌。
星辰游弋不停,与世界的距离时远时近,她的意识趋近朦胧、混沌,再难以感知外界的变化。
沉睡。
等到她睁开眼睛,想必就能看到最熟悉的,也是最陌生的……
新世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