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安是一个热爱幻想的人。
他幻想过一朝穿越皇朝,亲眼见见那“染银烛熏天紫陌长,禁城春色晓苍苍”的壮丽气息。幻想过巍峨宫廷红墙黄瓦,纷华靡丽背后的荒唐与腐朽。
他还幻想过太监模样的大内高手,佝偻的身躯罩在宽肥的袍子下,衰老可怖的脸颊上有一双阴鸷的眸子。也幻想过青衣少年郎独闯禁宫,大骂“死太监”时那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
他幻想过冷锋利刃、蒙尘的窗棂与烛光、血与泪……
但让魏安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的这些幻想,竟然在短短一天内,全部得到了满足。
大乾朝,德光十九年,正月二十二,惊蛰。
名叫魏安的十六岁少年郎被卖入宫中,虽做好了来世再做好男儿的心理建设,但在最后关头,望着在烛光上烤的刀子,他还是反悔了,硬是被活活吓死。
也是在这一刻,地球那个名叫魏安的男人,达成了自己的穿越梦想,从这十六岁的躯体中苏醒,发现自己被绑在硬板床上,周围还有三五个细嫩少年按着自己。
至此天下少了一个男人,多了一个无稽之男。
三月二十四,立夏。
乾禁宫西护城河旁,太监直房。
窗边的铜镜磨得光亮,小太监魏安对着铜镜比划着兰花指,似乎是在寻找某种诀窍,作为一名影视城的龙套演员,虽然已经穿越,但魏安迫于某种无奈且让人愤懑的原因,不得不继续发扬干一行爱一行的精神。
如此才能在这个世界生存下来。
“咳,咱家……不是咱家不近人情……”
“呔!大胆!你这乱臣贼子,竟敢对陛下无理!”
“来呀!给咱家拖下去,大刑伺候。”
魏安自言自语,不断改变着手势的细节。
似乎想要拿捏住某种精髓。
他已经穿越两个月。
除了穿越当天短暂的几息当过男人外,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适应自己全新的身份,心理状态从痴呆、狂躁、崩溃、落寞……一直到如今的认命,魏安这也算是苦中作乐了。
魏安心态也是渐渐乐观。
被切是了因为什么?
往小了说,是因最近东厂西厂在江湖上折损了不少的管事公公,不得不紧急“招募”一批人。以往小太监进宫,只要九到十四岁的,年纪大的不要,怕有自己的想法,心不忠。这次却放宽到了十六岁,因为够年纪能直接办事的人手不够用了。
所以祸乱江湖的东厂该死!
西厂也该死!
而往大了说。
追根溯源,太监这种产物,是因为男人当了皇帝需要大量人侍奉,但他女人太多,怕被身边人带了帽子当了乌龟王八,所以就对内侍下了刀子。
如此魏安得到一个结论:自己被切,皇帝该死!
这个王朝以如此惨无人道的手段,伤害了他这个普普通通弱小而无辜的穿越者。
魏安觉得自己以什么样的手段报复回去,都是合理的。
“咱家……咳咳……咱家给你脸了……嗯……不太对……”
魏安让自己尽可能的入戏,对着铜镜演练。
揣摩的极为认真。
对他而言,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余生,可能都是一场伟大的表演,他希望自己能将人物刻画的入木三分,出神入化。
时间临近正午。
“小安子,该吃饭了。”王宝拎着食盒进了堂屋,将食盒撂桌子上,拿起桌上的水壶对嘴直接喝,咕咚咕咚好像渴死鬼投胎,一口气喝了半壶水才作罢,撂下水壶,甩了甩袖子摸掉了额头上的汗珠,长出了一口气。
“他娘的这还不到四月,热死个人嘞。”王宝道。
“今天可都立夏了,能不热嘛。”魏安从西屋里出来接话道。
“不对劲,今年这年景啊,不对劲。”王宝摇头念叨,看向身上一尘不染,也无疲态的魏安,羡慕道:“还是你舒坦啊,同一天净身,我们一个多月前就被分了差事,只有你,一直歇到现在,我还得每天给你送饭。”
“舒坦?”魏安眉梢一挑,咧嘴道:“换你接阎公公一招‘玉刚手’,你也能多歇一个多月。”
“别别别,算了。”
王宝连忙摆手,将食盒里的小菜在桌上摆好,他又感叹道:“要我说,小安子你也真是命大,阎公公都说你救不活了,让别救了,你硬熬了过来……也算是落了阎公公的脸面,听说现在司礼监有数的几位天字高手,都说阎公公老了,实力可不如以前了。”
一般而言,净身太监歇二十一天,就能活动自如,下地干活了。
魏安却躺了两个月。
都是因为惊蛰那日,魏安才穿越过来,看到老太监拿着明晃晃的刀要割自己,他下意识的除了激烈反抗外,还大骂了对方。
“死太监”不过是开场白。
短短几息内魏安以极快的语速骂出了全部经典脏话。
剧痛之后,他更是以“老不死的”为开头,倾尽毕生所学。
直到最近几日,魏安每次呼吸,胸口都还会隐隐作痛。
桌上四菜一汤,主食是米饭,魏安与王宝开始吃午饭。
但对现在的魏安而言,他姑且能算是既得利益者之一,因为整个太监群体的待遇都是要高一个格的,就比如魏安之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养伤小太监,却能吃得上四个菜。
两人边吃边聊。
王宝如今是司礼监的随堂小太监,他每天与魏安吃午饭,总会跟魏安说一些新发生的事。
“赵邦死了。”王宝边扒拉饭边道,谈人生死之事,态度却很平淡,仿佛是在说一件经常发生不值得一惊一乍的事。
这事儿确实经常发生。
“第几个了?”魏安随口问。
“算上失踪的小赖子,第七个了。”王宝道。
“四十天,连死七个新来的小太监,这西厂……”魏安摇了摇头,“啧”了一声,“怕是干不下去了。”
“可不嘛,照这么个死法,提督西厂的冯公公,就算再得宠,恐怕也难跟陛下交代了。”王宝说着话,好似想起什么,筷子顿了顿,随后起身。
他先去关了堂屋的门。
回来坐下,又压低声音道:“咱小点声。”
“干嘛神神秘秘的?”魏安问。
“咳,我听说啊……实际上调去西厂的小公公,并非都死在江湖人手里,据说啊……有几个,很可能是被东厂的人手给……咔!”王宝比划了一个切的手势,还小心翼翼的朝两边张望。
“庞公公与冯公公争权呗。”魏安一副一点就透的样子。
“嘘!”王宝连忙紧张的一比划,“小点声,小点声。”
庞公公,司礼监掌印太监庞敬勃,大内总管,提督东缉事厂。
冯公公,司礼监秉笔太监冯道林,大内第一高手,提督西缉事厂。
冯道林原本是庞敬勃手下亲信,九年前,西厂新设,庞敬勃力保冯道林提督西厂,整个阉党势力都在庞敬勃手下。
原本冯道林一直以庞敬勃马首是瞻,直到六年前,一伙天字榜上有名的江湖人夜闯禁宫,刺杀德光帝,庞敬勃在此战中身负重伤,因年老体衰而足足养了大半年才回到权力中心,也就是在这大半年时间里,冯道林成为了德光帝最器重的宦官。
二人就此生了嫌隙,渐行渐远。
四年前,东厂西厂为争功,彻底撕破脸。
阉党势力,由此彻底一分为二。
最近这几年东西厂冲突不断,西厂一度能与东厂分庭抗礼,但很快就落于下风,早有传言,庞大总管誓要灭西厂,杀冯道林。
东厂终究是底蕴够深。
庞公公也只是因为年老体衰,以及六年前那次重伤难以完全恢复,才丢了大内第一高手的名头,若生死相搏,庞公公未必就会输给冯公公。
东西厂的恩怨,新来的小太监都听说过。
现如今那西厂就是鬼门关,哪个小太监被调过去,基本就是等死,留不下全尸的那种……虽然本就是不全的。
“反正吧,西厂这么死人,就算不是东厂直接做的,也是东厂在后面推波助澜,不然,哪有那么多江湖人专找西厂的麻烦,明明东厂名头更大嘛。”王宝忍不住又说。
“是呗。”魏安应声,闷头吃饭。
“我感觉啊……等哪天大家都不敢去西厂了,大总管肯定会借题发挥,在陛下面前告上一状,西厂办事不利,连人都保不住,是时候该撤了。”王宝又道。
“嗯,有理。”魏安点头,筷子不停。
“诶对了小安子,你还没被安排差事,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可别被安排去西厂去喽……这样,我给你走动走动,现在好位置可都没了,不过你要是能拿出些许银子,我给你递上去,说不定能……”王宝说着声音一顿。
他抬眼看魏安,很担忧。
“……可就怕……”王宝顿了顿接着道,“阎公公那档子事,有人想故意害你啊。”
“反正不大……阎公公辈分比大总管他们都高,最忌讳被人说老,他一巴掌没打死你,到今天还被笑话呢,而且这事儿未必要阎公公发话,他只需看你不顺眼,下面的人自然就会安排。”
“在理。”魏安点头。
“所以啊……这样!这样这样!”王宝精神一震,“如果现在传言的那些都没错,你要是真被安排去西厂,你就撒泼打滚跪地求饶,就不去,把事情闹大……庞公公肯定保你,借题发挥……你说不定还能靠此入了庞公公的眼。”
“是吗?”吃了两碗饭的魏安此刻放下筷子,朝王宝眨巴眼睛。
“小安子!”
“小安子不好啦!”
“小安子大事不好啦!”
门外突然响起惊慌的叫喊声,迅速接近。
砰!
一个长脸小太监撞开门,瞧见魏安便喊:“不好了小安子,他们说你要被调去西厂啦!”
魏安扭着头,眼皮跳了跳。
而几乎就在长脸小太监说完话的同时,魏安视野的左下角的位置,凭空跳出了一些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