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现实世界的通道口并不开在我们来时的位置上,而是出现在了路边森林的深处。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毕竟我们并非是从进入的那个入口脱出的,因此在通过出口的时候被转移至他处这件事,并没有超出我们的预料。
不如说,并非和进入时一样,是出现在半空中,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仔细探查后便能够发现,这里就是在影世界中,我们曾看见过的那片花圃所在。
不过,与影世界并不相同的是,这里的树植并不高大,周遭也并未有着那么多的巨虫尸体,倒是于其中见过的诸多小型生物仍旧在活跃着,在察觉到我们的突然出现后,四散奔逃。
以及,在影世界所见的,两人相拥的尸体也不见半点踪影。
正如影世界的那个别称一样。
——那是“被截断的历史碎片”,而非当下的现实。
哪怕是在经过改变后,那端有着再完美的故事结局,再怎么说也只不过是自长久以来承续下来的遗憾,总究也不过是一个残留在过往的故事罢了,并不能演变、扭曲,或是被强行固定成为真实的历史。
于是所有人都沉默了许久,最终在短暂的商量后,决定向记忆中,猫猫村所在的方向而去。
至少,去亲眼见识一下,在现在这个世界内,那个未曾被改变过的故事的结局。
一路上十分顺利。
没有预想中可能袭击而来的,会爆散出足以让人产生生理厌恶的恶心汁液的巨虫,也不曾受到意外的阻拦,在安格拉分散出去作为探查的召唤兽们的帮助下,我们很快找到了记忆中村落的旧址。
是的,旧址。
并不存在犹如影世界中那般祥和的场景,也没有受到意外的,或者说预料中潜藏在树荫掩映间警戒队员的戒备。
没有在这几天逐渐变得熟悉起来的村落小屋和各类建筑,也不见铺设完善的石板路和木板桥。
所能够看见的,便是满是被植株所无情侵蚀的残破废墟。
至少有十……不,说不定这里已经被破坏了近二三十年,乃至更久了也说不定。
触目的绿色已然侵占了所有它能够侵占的角落,从散落的暗黄色骨骸,到犹如被火破坏焚烧过一遍的建筑残骸。
就连距离村落中心最为远端的,供给外人借宿的小屋,也已然变得破破烂烂的,上面充满了各种破坏的痕迹。
大概能够想象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我沉默了一会,向着另外三位发出提问:“要再去刚才那个地方看看吗?”
面对我的疑问,欧妮娜雅最先理解了我在指那处,轻轻点头。
而后是紧随着反应过来的安格拉和玛姬。
不过他们都没有提出什么反对的意见,只是仍旧将视线放在那处过去曾是村落的残骸上,目光的深处流露着明显的遗憾和悲伤。
我虽然保持有和那相同的想法,但并未如同他们一样强烈。
不如说,或许我最开始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此行只不过是为了确认而已。
毕竟,那已然是过去的事情了。
人是无法改变过去的。
并非是人力不能及,仅仅只是做不到而已。
更何况,若是在这个世界上有着后悔药可以吃,又或是选错了前进的道路就能够读档重来的话,那世界岂不是要乱套了?
……总觉得说了些废话。
那么,就去吧。
至少确认过所有的地方再做感叹。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依循着从影世界收集到的地图,迈步向着前方走去。
劈开拦路的枝蔓,顺利地抵达了较记忆中更加郁郁青青的小丘,半敞开的洞口同样也被茂密生长的藤枝所覆盖,还未向下深入,便能从中嗅到一股糜烂了许久时光之后淤积的臭气。
鼓动流淌在经脉中的魔力,我依循着之前从欧妮娜雅那掌握来的使用方法,将缠绕于指尖的一缕微风送入其中,在闪让过回旋的包裹有恶臭的那股风之后,洞内的空气质量得到了明显的改善。
再次燃起光照,隐隐的低鸣犹如幻觉般消失无踪,一路行至最末也没有遇见任何意外。
推开腐朽的木门,并未有瞥见那熟悉的天青之色,唯有一具仍旧披挂着些许还未完全腐蚀的布料的白骨正静静躺倒在地上,腰部的脊椎处和手骨上都有着明显的斩裂之痕。
“看来这里也没有人……”安格拉发出了叹息。
我点了点头,正想转身跟在已然向外走去的玛姬他们身后,忽然注意到安格拉之前为了探查环境而发出的小精灵们,正聚拢在地上那具骸骨旁,不断嗅探着什么。
有些好奇地向着那处靠拢,我蹲下身,试图以最为轻微的手法将那残存的碎布提起——
很遗憾,在我的手指触及那些布料的瞬间,它们便尽数化作了细碎的沙尘,不过倒是将其下掩盖的、某个眼熟的事物显露了出来。
【森林之主LV17(待废除)】。
我一时不禁有些愣神。
无论是对方此时几近皮包骨头的状态,突然大幅度降低的等级,还是铭牌中那个待废除的字样。
“你这家伙……还活着吗?”
从轻轻戳弄对方的指尖,传来几近微弱的脉搏。
看着那收到刺激后微微颤抖的小爪,我思考了一会,向着其半张的口中缓缓倒入几滴水。
挣扎变得剧烈了起来。
再次向其中滴入净水,小家伙终于睁开了双眼。
【啊……我好像……还活着……?】
“是的,你还活着。”我赞同着它的话语,“需要我带离开这里吗?”
它点点头,随机又摇了摇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能够听懂我的话语,不过很遗憾,我无法从这里离开。】
我挑眉。
【我是和这座森林契约了的存在。】
似乎是终于有所恢复,它的话语变得流畅了许多,但却仍旧有些干涩低哑:【这座森林给予了我第二次生命,而代价就是我将要和它一起同生共死,努力使其变得更加茂盛。】
【不过,你也看见了,我现在这副模样,显然是已经做错了什么,所以招至的惩罚吧。】
【森林已经选定了它的下一位主人了,我虽然有心想要离开这里,但也不再有那份气力……】
就像是回光反射一般,它的双眼渐渐变得灰暗,喘息也逐渐变得微弱。
“这是……是之前看见的那只仓鼠?”
离开并不远的安格拉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重新折返回来,从我背上探过头。
在听了我的简单概括后,他略作思索,忽然提议:“要不这样,我把最简单的召唤术教给你,试试看能不能和他契约一下?说不定这样还有救。
“而且,听它这样说,似乎本身是灵魂体凝结成的实体,可以试着找一个比较坚固的物品存放一下,只有能够妥善保管,总会有恢复元气的那天。”
他说着,抬手在我眼前勾画出一个有些复杂的图纹,在确信我将其记下后收起,并投来的期待的目光。
虽然确实有些复杂,不过好在,多亏了我存在有系统这个作弊手段,在那个图阵入眼的第一时间,便有着新的提示出现在眼前:
——已习得【召唤术(初级)】。
“难道你不行吗?”
虽然已经顺利习得了技能,但我仍旧有着一定的疑惑。
“我?”安格拉愣了愣,讪笑着挠着自己的脑袋,“我的召唤位暂时已经快填满啦,除了最后预留的那个位置外,已经不能再契约更多的伙伴了。而且……”他说着,目光移向我的掌心,语音温柔,“它看起来很喜欢的你的样子。”
我思考了几秒,点点头,从收纳箱中取出了一枚深黑色鳞片——那是很久之前,欧妮娜雅一次偶然脱落后,我从地上捡拾的。我在那时已然做过询问,而她似乎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多在意的样子,便就这么一直收纳在了身旁:“用这个可以吗?”
安格拉的双眼似乎明亮了一瞬,飞快地点头。
伴随着一丝魔力从体内中抽出的感觉,与之前眼见相同的、泛着浅白色光芒的符阵便从我的掌心展开。
“那么,你愿意同我一起离开这里吗?”
我再次发出询问。
仓鼠喘息了许久,咧嘴,露出笑意:【我难道还会拒绝吗?】
于是,它伸爪,探向契约的术式,同我相应。
短暂的闪光后,似乎有什么同时链接上了我与神情的这只小家伙,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回响。
它的精神似乎恢复了些许,但仍旧有些困倦地闭上双眼,陷入安稳的睡眠。
随着我的意念变换,那只被我托于掌心、从奄奄一息中稍有恢复的小家伙便被我顺利地收纳进了鳞片之内,妥善地安放在贴身的口袋之中。
没有多少喜悦,不如说,能够完成对方在影世界结束后最后托福,已然是一系列悲剧之后,所能够达成的,最好的结局了。
重新回到地上,欧妮娜雅瞥了我一眼胸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仍旧抱着双臂,向着远方眺望。
残存的半边霞光从稀疏枝叶间透过,洒落在我们的面孔上,并未带起一丝暖意。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或许是有些畏惧于她的沉默,我在她身旁不远处坐下后,故意发声试探。
由龙化作的女子仍旧凝望着远方,摇了摇头,最终只是探出长尾,轻轻卷住我的脚踝。
那是从未感受过的温柔,就像是在撒娇一般,只是轻柔地卷住,磨蹭,没有更进一步的收紧或是过往的强迫。
许久,她发出轻语:“我是不会让那种悲剧再次发生的……在我们身上……”
一如眼中正在燃烧的辉光般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