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天开始我就要从高中一年级升到二年级了喔。”
躺在床上的时候,琴里总是会习惯性地自言自语。
将手伸向自己的胸前,穿过了衣物和皮肤、彷佛透过空间一般掏出一颗小小的水晶。
接触到了空气的水晶散发出海蓝色的光芒,将她的整间房间染上了亮光。
房内粉色的基底被覆盖,温柔海蓝色占据了这片空间。
将身体投入这片颜色之中,会让她感到些许安心。
今天是学期的最后一天,她婉拒了不算熟的同学们一起去KTV的邀请,中午刚过就回了家,躺在床上发呆。
她翻出手机,打开了通讯用的应用程序,找到了一个被挤到下面的聊天室。
上面有许多她发出去的讯息,大部分都是一些近况报告,其中时不时也掺杂了一些情绪激烈的文字。
她还上传了刚刚升上高中的时候,第一次穿上龙胆寺制服的照片给了对方。她仍然记得当时自己一边幻想着对方收到照片后讶异又惊喜的表情,一边上传照片。
不过它们都没有得到回复,无一例外的全部都是未读消息。
最近的一次已读,是在两年前的夏天。
一通不到一分钟的通话,以及从对方那里发来的一则讯息。
「我们到妳家楼下了喔~」
她又继续往上翻阅。
她们认识的时间老实说并不长,但是留下的聊天纪录却是多的足以她看好几个晚上也未尽。
即使是透过文字,她也能够从讯息的词字中感受到对方的俏皮和爱撒娇的性格。
闭上眼睛的话,她似乎能够看见对自己露出那张可爱活泼的笑脸。
她不想睁开眼睛。
夏天午后的太阳从窗外照进来,夺目耀眼,但她却觉得身子愈发沉重而疲惫。
她翻了身、身体缩成一团,将手机和散发着海色光芒的水晶摆在胸前紧紧握住,彷佛要将她永远留在这里一般,用身体将它们藏起来。
…………………
…………………
自从那个夏天过后, 除了需要她的力量,或是需要借用她从二叶那里获得的天使之外,琴里很少干涉精灵和拉塔托斯克的事务。
士道就像是小说里的主人翁一样,经历了许多波折,却依然成功的封印了大部分的精灵。甚至连作为最终BOSS的令音,也被他折服。
得到令音……或者该说是原初精灵崇宫澪的帮助,拉塔托斯克成功除去了艾扎克和DEM,让精灵们得以不再受那份异常的力量所困扰的生活下去。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她应该感到高兴吗?
无论是出于什么角度,她都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让大家都开心快乐的生活,让大家能够和其他普通的人依样拥有常人的喜怒哀乐。
那是她加入拉塔托斯克的初衷,成为精灵之后就一直想要抵达的终点。
琴里托起沉重的身体,从床上爬起来,坐到了床边的书桌上,盯着桌上的小镜子中映出的自己。
她应该笑得,只是她笑不起来,挤不出为了欺骗自己的笑容。
她可以在大家面前装作没事人一样地笑,为了不让士道担心、为了不让其他精灵因为她的表现而被勒索情绪。
这两年来她并不是没有遇过开心的事,并非没有被士道、四糸乃他们逗笑过。
只是笑着笑着,她偶尔会变得想要再看看二叶笑起来的模样、想再看看那个爱逗她笑的女孩的笑靥。
那孩子气的甜美笑容、那满载纯粹的喜意而会使人跟着笑的孩子气笑声。
偶尔……真的只是偶尔。
她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常想起二叶。
真的,只有偶尔……只有偶尔才会想起她。
“琴里……妳在房间里面吗?”
门上传来的小小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软糯的声音不仔细听的话便很容易溶入空气中,让人忽略。
“我在喔,进来吧。”
得到她的应许,房间门被打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海蓝色的卷发垂着,小小的脑袋探了进来。门板遮住了四糸乃大部分的脸,露着一对深邃美丽的眼睛。
“怎么了?进来吧,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我又不会把妳吃掉。”
琴里好笑的招了招手,招呼四糸乃进自己的房间。
四糸乃张望了一下四周,才缓缓地推开房门,有点怯怯的走了进来。
和刚认识的时候相比,四糸乃长高了一些,身材也发育了不少,摆脱了孩子气的软嫩,多了几分少女的细腻和清秀。
四糸乃身上是那套陌生而又熟悉的来禅制服,看样子四糸乃和她一样,在结业式后并没有过多的逗留便离校返家。
她拍了拍床沿,示意让四糸乃坐到她旁边。
四糸乃十分听话的走过来坐下,但是并手并脚的样子有些拘束,东张西望的模样看起来十分紧张。
四糸乃的表现让她无奈又好笑的摇了摇头。心想若是二叶的话,早在她让对方进门的那瞬间就已经扑到她身上来乱蹭了。
“有事吗?”
为了缓解四糸乃的紧张,琴里率先开口搭话。
“今天是学期最后一天……那个,六喰她们邀请我去逛商店街。耶俱矢小姐知道后也说要来,还带上了士道他们,说是逛完街之后大家一起去吃晚餐。”
“大家都在,所以我也想邀请琴里一起…”
四糸乃的声音很小,不仔细听的话甚至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一边说着,四糸乃还小心翼翼地一边观察她的表情,彷佛担心她会生气一样。
明明已经认识了这么长时间,为什么四糸乃在她面前还是表现的这么疏远呢?
在她的记忆中,她们曾经的感情应该更好一点才对,四糸乃找她搭话应该不需要这么顾虑才对。
“我会去的。”
既然四糸乃都来邀请她了,没有其他安排的她自然不会拒绝。
“嗯……”
得到她回复的四糸乃细不可闻的应了一声。
只是从圆润剔透的蓝色眸子中看不出喜悦,反而带着些许担忧。
“琴里……好久没有和大家出去了呢。”
“……是啊,好久没和大家一起出去了呢。”
明明是久违的和大家一起出去玩,为什么心里却没有开心和期待呢?
就像这只是每天上学回家,在进行某种例行公事的感觉。
并非这具身体的意愿,只是顺应着被告知该做甚么才去做的事情一样。
“琴里……”
四糸乃轻轻地喊了她的名字。
“妳真的不来来禅吗?”
她转头看向了四糸乃,下意识间瞪起了眼。
似乎是被她的眼神吓到,四糸乃纤细的肩膀颤了颤,但是这个看似柔弱易碎的女孩却没有退缩。
四糸乃鼓起勇气,将目光重新对上她的眼睛。
“大家…都希望能和琴里一起上学……学校…很开心。”
“诗婷小姐也一定……不希望琴里变得孤单一个人…”
四糸乃细声温柔的语气,彷佛刀尖一般将她刺穿。
琴里望着四糸乃的眼睛,从海色般摇曳的湛蓝眼瞳中找到了和那个家伙一样的清澈纯粹,只是比起天真活泼的她少了那份俏皮甜美,多了几分关心和担忧。
她好笑的收回视线,放松了身体僵硬的力道,整个人仰躺回身后的床铺上。
“四糸乃妳认为我不去来禅的原因是因为我放不下二叶的死吗?”
她用轻松的语气提起二叶,让自己的情绪不要荡漾出太大的起伏。
不出所料的,四糸乃用着一副「难道不是吗?」的担心眼神望着她。
她噗哧一笑,伸手去逗了逗四糸乃。
“好吧,我承认是有一点。”
见四糸乃一副想躲却又不敢躲开她的手的样子,让琴里产生一种自己是坏人在欺负良家妇女的罪恶感。她于是收回了手,一派轻松地说道。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令音判断我的综合状态不适合去来禅就读………我是自己决定不再干涉精灵的事务的,所以令音认为我少一点去接触和精灵有关的琐事才不会积累压力,便应该避开频繁与精灵扯上关系的来禅高中。”
“而且,那个女人——艾莲·米拉·梅瑟斯,现在就在来禅高中内任教。”
那个让她感到愤怒和怨恨的名字,她甚至无法在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保持内心的平静。
恨意会将她吞噬,但随之而来无处可宣泄的怒火却让她更加空虚。
“尽管在身为主谋的艾扎克死后,那个女人就已经失去了身为魔术师和DEM的记忆,现在的她就只是一个体力差到匪夷所思的普通高中教师。”
“但是,亲眼见到她的话,我或许会无法保持冷静也说不定……”
琴里并没有解释得很清楚,但四糸乃一定能够明白她想说甚么。
毕竟,夺走了她的好友生命的人,正是那个失去了记忆的魔女。
她不至于会做出迁怒的事情,从理智方面上她能够好好的区分现在的这个柔弱高中教师和那个冷血的魔女。
只是组成人的种种,并非只有理智。
她的恨意仍然疼痛,她的怒火仍在焚烧。
炎之精灵的赤火已经永远熄灭,但是深刻的怨火依然无时无刻灼烧着她的灵魂。
她仍然感到疼痛。
两年的时间并没有为她带来缓解,因为她每日每夜都在回忆那份痛楚。
这样的她如果去往来禅的话,总有一天火焰会将她的理智全部烧尽。
“再说了,我并不是真的孤单一个人。我在龙胆寺也认识了新的朋友……前阵子不是还给妳介绍过了吗?何况,真娜那个傲娇ㄚ头不是也说担心我,结果跟来了龙胆寺,现在可是每天都要找我吵上一架呢。”
只是她也明白,自己让身边的人担心了。
嘴上说着讨厌她,却还因为担心她而跟着转学到龙胆寺的义理姊妹;总是无声的给予她支持,让她想要卸去身体的力气时给她依靠的肩膀的长兄;以及这些不会特别提起,但每每都照顾着她的情绪的友人们。
就像临别前二叶所说的那样。她若是陪着二叶离去的话,等着她回来的人们会伤心的。
只是,她却放不下这份疼痛。
“我没事的,四糸乃你不要想太多。”
“离约定还有点时间,我想睡一下。能麻烦妳到时候来叫我起来吗?”
琴里不想让四糸乃感觉自己是在赶她走。
可是她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心里已经放的发烂的东西,事到如今她不知道该怎样去和他人诉说。
“我知道了……我会在楼下客厅待着,等时间到了会来叫琴里起床的。”
………………
………………
四糸乃离开之后,琴里并没有真的睡着。
原本她确实有打算小睡一会儿,让疲惫的身体能够放松一些。
只是辗来转去,她却没能安稳的阖上眼。
她又掏出刚刚收起来的海蓝色水晶,让令人安心的光芒代替粉色充斥她的房间。
伤口这种东西,即使放着不管也会自己愈合。
等伤疤好了之后,一定会连那份疼痛也忘记,甚至不记得曾经的伤口长在哪里。
忘记疼痛,忘记那个伤口是因甚么而造成的。
在新生的皮肤之下,连伤口曾经的样子都想不起来。
那样一定能够比现在轻松许多吧。
所以,她不希望伤口愈合。
她不希望遗忘这份刻苦铭心的痛楚。
因为那里藏着她重要的东西。
琴里恐惧着遗忘,就如那夜过后再次见到那位歌姬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的笑容,就像是不曾失去过重要的东西一样。
因为她遗忘了她曾经拥有过,所以无法感受那份疼痛。
如果自己的伤口愈合,是否也会变成像她那样?
忘记伤痕、忘记疼痛,若无其事地笑着。
她害怕遗忘,害怕自己变得陌生。
她害怕自己连那些珍贵的四季都不再能够想起。
和那份恐惧相比,这点疼痛反而令人感到幸福。
为了记住疼痛的感觉,她才会时不时去翻弄这些伤口。
仍然跳动的血肉揭示着她重要的东西,沉重得能压断她的神经的撕扯感让她明白自己没有遗忘。
这样她才能安心的阖上眼,睡到隔一天。
她打开手机的通讯应用程序,找到她的伤口。
「四糸乃说我是因为无法接受妳的死才躲去龙胆寺的,怎么可能嘛。」
彷佛将心底发烂的那部分形状记录下来一般,她又传了一段讯息到不会得到响应的聊天室中。
只要她仍然记得,她们的友谊就不会被忘记。
只要她继续传送讯息,她们的友谊就能够得到延续。
她从床上爬起坐在床沿,因为她听到了有人走上楼梯的声音。
那大概是四糸乃要来叫她吧。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该出门的时间。
她低头去看身上忘记换下的龙胆寺连衣裙制服,回想二叶穿着这身制服的模样。
“妳看,我有照妳说的那样好好的活着喔。”
在无声无色的夏梦中,她看似清醒、又像是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