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地上那具一动不动的残破铠甲,尤利尔继续边嘲讽边向前逼近。
“没意思,一个个都不堪一击啊。哎呀哎呀,依靠着同伴们的牺牲苟延残喘,实在是令人感动到想为之落泪的情谊呢。那么,下一个又是谁来送死?还是说,你们已经害怕得无法动弹,甚至是已经逃走了?”
“这样的态度,真令人生气。”
樱色的倩影,出现在道路的另一侧。似似花拄着法杖,缓缓走了出来:“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将你教育成了这样的人。”
“那是当然。”尤利尔用食指指着自己的脑袋,“虽然通过某些渠道,回想了部分在那个世界的经历,但对我而言,比起自己的记忆,更像是看了一部主人公为‘我’的电影呢。不过,既然是似似花大人您的话,我倒是可以给您投降的机会哟。”
“那也太荣幸了吧,十分感谢,不过,这份好意还请容许我拒绝。毕竟……”
忽然,在尤利尔的正上方,骤然炸开一声呼啸。
“嘿呀!公主突击——”
橘色的长发在空中散开,迸发着夺目的幽蓝光芒的长剑斩落,砍中生灵铠甲的瞬间,魔力沿着剑刃炸裂,引发的爆炸瞬间激起了大片灰尘,将两人的身形掩盖。
“我也,只是个诱饵而已呢。”似似花不急不缓地说完了下半句话,“很遗憾,短时间内,我还没办法恢复到能够参与战斗的程度,也只能够胜任这种工作了呢。”
趁着尤利尔与纯交战之际,佩可莉姆已经悄然潜伏到了尚还完好的屋顶上,此刻又抓准似似花牵扯尤利尔注意的一瞬,果断一跃而下,发动了突袭。
‘如果用这种方法就能取胜的话,就再好不过了。’似似花看着逐渐散去的烟尘,暗自叹息,‘可惜,怎么会有那么轻松的事情呢。’
随着烟雾散开,显露在她眼前的景象是,尤利尔只有肩甲到胸甲的位置,多了道长长的剑痕。
抚摸着那道伤口,尤利尔一声嗤笑,揶揄道:“这是想要杀了我吗,真伤心呢。要不是我的铠甲足够坚硬的话,说不定我现在已经被杀了哦。啊啊,这是成长了吗,纯真的公主殿下,居然学会了偷袭,还想要杀了我这位曾经的爱人呢。”
“咕呜……”佩可莉姆俏脸不合时宜地一红,但是当她看到前方躺了一地的同伴,她的心便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尤利尔,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呢?像之前那样,我们大家一起冒险,一起围在饭桌旁吃饭,打打闹闹地度过每一天……不是很好吗?”
“演技……?”
“当然。从最开始,我就知道你的身份,真正的公主殿下,尤斯蒂娅那。之所以接近你,全都是因为真那的委托,为了获取你的情报哟。”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佩可莉姆的回答,有些超出尤利尔的意料。
他挑了下眉毛,装作无所谓:“那样啊,看来我的演技还亟待提高。”
“可是……可是在我们大家一同度过的时光里,你所展现的温暖笑颜;在我最伤心最无助的时候,给予我的让人安心的慰藉;还有之前,说喜欢我的时候,那份令人雀跃的奇妙心情……这些,肯定不都是所谓的演技吧?”佩可莉姆目光炯炯,捂着自己的心口,与尤利尔四目相对,似是希望从他的眼中得到肯定的答复。
然而,尤利尔的眼中毫无波澜。
“抱歉啊。说实话,在那些廉价的餐馆里跟你们吃低贱的食物,简直是味同嚼蜡,我可是很努力才没当场吐出来呢。至于你离开之后还跟你联络,只不过是为了实事了解你的动向而已。至于告白……拜托,我不是刚才就说过吗,我跟多少女人都说过类似的话语,难道每句都要当真?还是说,你以为自己偏偏是特殊的那个?”
每说一句,佩可莉姆的脸就白上一分,来自喜欢之人无情的言语,就像是重锤,狠狠击打在她的心上。
衣袖在眼眶附近胡乱一擦,佩可莉姆握紧了剑,像往常一样,露出粲然的笑:“抱歉,从你嘴里说出的这种话,我绝对不会相信呢!你肯定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吧?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说实话,但是,我也决不能在这里退让呢!所以,等到我们把你打倒之后,再来谈论这个话题吧!”
“还是不愿意相信么。呵,所谓的公主,果然都是这样啊,耀眼而又傲慢,感觉,忽然有点理解古蕾娅了。”尤利尔摇了摇头,平静地望着少女的湛蓝的瞳,“既然你不想聊,那我便再多说几句吧。尤斯蒂娅那,在这世上,如果要将自己讨厌,不,憎恨的人,排出一个顺序来,那位列于我的这份榜单榜首的人,就是你啊。”
“等一下……难道其实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呐,可以告诉我吗,如果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让事情变成现在这副局面的话,请告诉我!”
“呵。假如没有你的话,我怎么可能会沦落到这种境地。明明连见都没有见过几回,却被强迫着与你订下婚约。如果不是为了逃避与你的婚约,我又怎么可能被困在这个狭小的牢笼之中,一次又一次品味失败的苦楚,为了自由与幸福而无数遍挣扎,遭受那么多的痛苦与折磨。”
尤利尔眸光闪烁,嗤笑道:“是啊,一切错误的开端,都是你啊——尤斯蒂娅那·冯·阿斯特雷亚!”
空气,仿佛凝固。
许久之后,佩可莉姆艰难地张开了口。
“对不起,我不明白。是因为我的缘故的话,我会尽全力弥补的,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我们可以放下武器,在饭桌边一边吃饭一边和平地交谈……如果不可以的话,为了大家,我还是必须打败你。”
“……这就是正义方的气量么。让我都感到自惭形秽了啊。”尤利尔叹了口气,“要是不趁着谈话的功夫从背后偷袭的话,就更好了。”
“喝呀——”
白发的幼女端着长矛,毫不留情地向着尤利尔后背刺来。可就在矛尖即将刺中之际,一只大手却抓住了矛柄,任凭可可萝怎样使劲,也无法再前进分毫。
“居然真以为我不会防备可能的偷袭么,呵,刚才故意被公主殿下击中,只不过是迷惑你们罢了,当我是真那不成?”
不远处正在闭目养神的真那,白净的脸庞突然有些发黑。
“其实,我还有一点很疑惑。”
“格林爆裂!”
“花朵射击!”
松开手,往旁边一闪,避开了凯露与优衣的魔法攻击,尤利尔冷冷地看向高楼之上:“在攻击之前那么喜欢大声喊出招式名,是生怕别人躲不开么?”
他环视一周,佩可莉姆,可可萝,凯露,优衣,四人隐隐将他围成一圈,有希与似似花则是站在稍远处。
“看来,这就是最后了啊。”尤利尔感慨道,“愉快的玩耍时光即将结束,还蛮不舍的,要是随随便便把你们全给干掉,也太无聊了。对了,呵呵,我想到个好主意。接下来,我不会还手。来吧,尽情地攻击吧!”
这是羞辱。是胜券在握的猎人,对于猎物最后的戏弄。
对此,少女们只是沉默着,发动了进攻。
而尤利尔,在魔弹与枪剑的丛林中,只是如同最顶尖的舞者,在刀尖之上展现着自身高超的舞技,以华丽的步伐,无数次险之又险地与攻击擦肩而过。
最可恨的,是他还不停地说着话。
“凯露,为什么要打倒我呢?比起伤害主人的,还是乖巧的猫咪更惹人疼爱。我可没像真那那样将你视作工具。”
远处的真那睁开了眼,不爽地啧出了声。
凯露的攻势一缓,只是一瞬,她便恢复了原先的射击频率。但她的心,依旧是乱了:“那,那你这家伙,到底是把我当做什么了!”
“这个嘛,当然是宠物。”尤利尔的语气理所应当,“不然呢,还能是什么?”
凯露的手背上似有青筋暴出,仿佛从牙缝中挤出了回应:“宠物?我……才不要……成为你的那种东西啊!”
“在下才不是小孩子!”可可萝平淡的语气下压抑着愤怒,“在下,要用这把枪守护主人!”
“哦,是吗,呵,能不能做到呢?喂喂,我亲爱的妹妹,居然让这种小孩子在这边进行危险的战斗,自己只在远处支援,怎么了,你苦练的剑术去哪了?”
有希并没有理会尤利尔的讥讽,只是继续全神贯注地为伙伴们附加着公主骑士的加护。大家都处于体力、魔力的最低谷,一旦她停止加护,她们便无法继续维持这种烈度的战斗,甚至当场昏迷过去也说不定。
然而,就连有希自身,都已经快要无法支撑下去了。
但是她必须坚持,为了正在奋战的伙伴们。
她,一定会保护大家,直至——
嗖!
有希的余光,勉强捕捉到,一道迅捷到难以想象的残影,从旁飞掠而过。她回过头,平常永远乐天模样的铃奈,在她身后不远处,脸上笑容不再。
因为一直连接着通讯魔法,在抵达的瞬间,她果断地,向着尤利尔射出了一箭,哪怕她的脸上,写满了迷茫与不忍。
“呐,才媛,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她喃喃道。
这个问题,有希没有能力为铃奈解答。
有希唯独知道的是。
她们的坚持,终于迎来了曙光。
“我们到了。”通讯魔法,与街道的尽头,同时响起来自咲恋的声音。再之后,有希所熟悉的友人们的身影,逐一出现——铃奈只是先一步赶到,在她之后,其余全部能够联系到,还有能力战斗的少女们,全部抵达战场。
约定的援军,终于在最后的几人落败之前,赶到了。
她们来到有希身旁,看着废墟中央,那道黑色的身影,无一例外地,露出了难以用一两个词汇形容的复杂表情。
即便是通过通讯魔法,或者通过伙伴的转述,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在没能亲眼见证事实之前,又有谁能真正相信这种过分的事情呢?
“那个,真的是尤利尔啊……”有人喃喃道。
“哦?终于来了啊。”尤利尔在躲闪之余,抽空瞥了眼那边的状况,以或许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音量,淡淡道,“也不枉我,放了那么久的水啊。”
说罢,他骤然提速,抬起一脚,踹在了佩可莉姆的腹部。原本向他冲来的佩可莉姆,以更快的速度向后飞去,砸破了墙壁,摔进建筑物内,昏了过去。
“唔啊——”
“佩可莉姆大人!”
“笨蛋莉姆!”
“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伊绪睁大双眼,捂着嘴喃喃自语,不敢相信这竟然是尤利尔所能做出的事情。
真步抱紧魔杖:“真琴跟香织……这样的王子殿下……让我觉得好陌生……”
“也太奇怪了吧……太过分了……这次的事件……”霞的双手在颤抖。
咲恋深吸一口气,走到有希身旁:“他是被控制了么,我所认识的那个尤利尔,不会做出这种事情。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不……或许……我,我也不清楚……”
“无论如何,”秋乃面露哀色,“我们都必须先打倒尤利尔大人啊。”
怀揣着万千各异的思绪,与尤利尔有着亲密关系的少女们,在沉默中,同样地,握住了各自手中的武器。
就在这时。
“呵……呵哈哈哈哈!”
尤利尔抬起双手,仰天长笑:“啊,啊啊,我这是身处天堂吗,居然,居然几乎全部到齐了,将你们打败之后,只需要再耗费微不足道的一点功夫,就可以一网打尽——所有人都是既勇敢又重感情的好孩子,真是太美妙了啊!”
“……他这是疯了么?”杏奈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地看向身旁的惠理子。惠理子转过头,与她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与之鲜明对比的,是另两位莫名兴奋起来的伙伴:“嘿嘿,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对付陷入疯狂前·正义伙伴,就该轮到魔法少女七七香登场了!”
“呵呵呵~说不定,是患上了什么罕见的疾病?看来也需要一位专业的医生呢~”
“别闹了,认真些。”流夏知道,伙伴们是想为那个男人寻找恰当的借口,她神情严肃地提醒道,“他,很强。”
“事到如今,不必再多说。”莫妮卡平举军刀,目光坚定,“诸君,随我一同将殿下讨伐吧!”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冲了出去。
“尤利尔,你居然敢这样对待纯小姐跟克里斯提娜!等下,茉莉,你别跟过来啊!”
“不行是也!小智姐,我要跟你并肩作战是也!”
王宫骑士团的庶民新人与见习生,因为敬仰的团长,以及连带的前任副团长的凄惨模样,已经再也没法按捺心中的愤怒,一马当先冲了上来。
而结果,不言而喻。
“贫弱。”
尤利尔吐出这个词汇,只用了三招,便将两人解决:格挡,躲闪,击晕。象这种完全不讲战术配合,单凭意气用事,一个劲地冲上来,简直太好解决了,甚至没有流矢与魔弹来得有威胁。
如果没有可可萝在背后的突袭,凯露、优衣在高处的魔法,碧、铃奈在前方的羽箭,他甚至还能更轻易地解决。
不过。
对方还有数十人,虽然大部分都很弱小,而且,最不稳定的初音,顺应着他之前的谋划,现在已经陷入了昏睡。但是,要同时与那么多人战斗,即便对现在的他,也绝非能够随意应对的小事。
所以……
“苏醒吧,暗影。”
他伸出手,数十团黑色的光芒在前方的空地凭空出现,随着扭曲、形变,那些光芒,都变化为了浑身散发着黑烟,眼瞳闪烁紫红光芒的,被称作‘暗影’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
她们的样貌,居然几乎都能与在场的少女们一一对应。
“什么?!”少女们此起彼伏地惊呼着。吵得有点头疼。
“这,就是我作为公主骑士的能力。通过彼此间的羁绊,用特殊的方式,就能够提取出数量不等记忆碎片,或者说,灵魂自然代谢掉的碎屑?”尤利尔握住就显现在他身旁,对应着有希的暗影的手,不急不缓地解释道,“然后呢,再经过一系列的加工,就可以形成与本人相近,而且绝对忠诚的暗影。而且,羁绊越是深厚……”
突然,有希的暗影向后挥出一剑,将可可萝手中的长枪打落一旁。
“召唤的暗影,就越是强大,甚至能比本人还强呢。
“只允许制伏,无论如何,都不要下杀手。”尤利尔下达完命令,向着有希本人的方向,缓缓走了过去。
属于他的暗影军团,冲向了人群,开始了战斗。略显讽刺的是,可可萝的暗影已经率先控制住了有希。
他蹲下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有希:“很遗憾,游戏结束。”
“……你从最开始就在戏耍我们啊,尤利尔同学。”
“哦?恢复记忆了么?可惜,还是失忆的你傻乎乎地叫我‘哥哥’时更惹人怜爱呢,有希同学。”
尽管穷途末路,有希却显得很平静。
“是吗?那要我继续用那种称呼,也是可以的哟,哥哥,兽性大发地把可爱的妹妹这样压在地上,无论在哪边的世界可都是犯罪了哦。”
“呵,记忆恢复后,倒是学会了怎么嘲讽人啊。”
“别因为自己一直在嘲讽别人,就想当然地认为别人也是。”
“你不怕吗?”
“我为什么要怕?你会杀了我吗,会对我做可怕的事情吗?”
“你以为我不会?”
“就算会好了,在这个前提之下,假设我表现出恐惧,可以让你放过我吗。”
尤利尔微微一笑:“这个嘛,谁知道呢。”
有希也露出微笑:“那么,作为对失败者最后的仁慈,哥哥,可以告诉我了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哟,这是反派洗白环节么,可以啊,那我就随便说些什么吧。”
说着,他扯起有希的长发,让她不得不高高抬起头:“我呢,在前不久发现了一个事实,原来我啊,一直都嫉妒着你啊。
“凭什么,你能够那么纯真,那么善良,简简单单就能收获我拼劲全力才能收获的东西呢,这不是很不公平么。而且,即便收获了几份所谓的‘爱’,我还是完全感受不到满足的情绪呢……”
话说到一半,尤利尔身后响起焦急的呼声。
“骑士君!你没事吧!”
尤利尔侧首看去,被暗影制伏的优衣,脸上写满了担忧。
“打断别人说话,很不礼貌啊,草野优衣。”尤利尔松手起身,走到了优衣面前,温柔地挑起她尖俏的下巴。
与眼前的少女四目相对,尤利尔继续述说着:
“再之后呢,我明白了,像我这种空有欲望而无气量的伪物,是永远不可能成为光辉灿烂的主人公。于是呢,我改变了自己的目的。
“我——要成为世界的主宰者——将我所看中的事物,全都纳入囊中!
尤利尔轻柔地环住了少女的纤腰:“就让我这最恶的反派,来实现被世界眷顾的公主殿下的愿望吧。当然,作为代价,你也必须成为我的东西。”
他低下头。
吻在了优衣的唇上。
在这个瞬间,世界凝固了。
并非是修辞的夸张,而是真正的时间停止。
而在这静止的世界中,一切的元凶,立于幕后的黑色蔷薇,出现在了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厄里斯伸出了手,对准了尤利尔的头颅。
“漏洞,就应该被修复。”她朱唇轻启,吐露冰冷的话语。
“真巧啊,我也是这样想的。”
然而,在这本该只有她存在的世界中,第二人,清亮中透着一丝慵懒的声音响起。
厄里斯似是早有意料,向着斜上方望去。
蓝发蓝眸的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周身围绕漂浮着十柄各异的武器,表情戏谑:“哟,下午好啊。”
“……”
“终于抓住你了。”姬塔环抱双臂,眸光闪烁,“胆敢出现在全空最强的我的面前,就说明你已经做好被我夺走权限的准备了吧,厄里斯。”
“……嗤。”厄里斯以嗤笑作回答。
姬塔也不再多说,握住了手边的一伐枪,看了眼已经被凝固的尤利尔,嘴角微微勾起,又是轻轻一哼。
少女向着一切的元凶投出了长枪,无人知晓的战斗,在凝滞的时空中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