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群是很快乐的一件事。
史塔克并不怎么话多,多数时间都只是沉默着,窥屏,偶尔加一。
他喜欢看大家的闲聊。
然后,再通过一个人的语言慢慢在脑中勾勒出那个人的形象……
不知不觉中就过去了好长好长时间。
直到,看到一头狼正低头看着自己。
狼的体型无比庞大。
从额顶到背部披着苍蓝色的长毛,及至尾部与四肢逐渐转成风青,而腹下雪白。
屏蔽掉聊天群——
“你是谁?”
“……我是北风的化身,安德留斯。”
狼平静地开口,然后冷冷地看向史塔克,似是在等待着他的开口。
“我叫史塔克……应该是死亡的十种表现形态之一,孤独。”
“孤独?”
狼那狭长的脸偏了偏,唇角掀动露出了锋利如刀的利齿——
“确实……我能闻到……我们很像。”
“……是吗?”
史塔克有些迟疑。
“你的周围是死亡的领域……自己看看吧,看看自从你逗留于此,被那份儿强大所吸引来的猎手已经死去了多少。”
顺着狼将身体让开而腾出的视野,史塔克看到了一条铺满了尸体的道路……前赴后继地倒在那里的躯体里早就没有了灵魂的闪动,冻得坚硬的尸骸如同基石般铺成了道路,一眼望不到头。
“那是……”
“那是我的部族。”
狼冷漠地说着。
“在这贫瘠的雪山中想要生存,他们必须变得强大……只是时间似乎让那些蠢货们忘记,忘记了强大是为了生存,而不是为了巩固统治,削弱对手,鼓吹那所谓强大的虚荣好让有力的竞争者全都前赴后继地奔向死路。”
“那你不去纠正他们吗?”
史塔克疑惑地挠挠脸颊。
或许是这看起来冷冽的狼并没有对他展露敌意,他警惕的神经微微放松下来了一些。然后将腿盘起来,坐端——
“他们不是你的部族、你的子民吗?我曾听一个人说过:王之所以为王,便是要通过自己将子民引领正确的道路上……如果人们迷茫,那么王就应该挺身而出,将他们从迷茫中拯救才对。”
“……”
狼沉默了。
它将后腿弯曲,轻轻坐在一旁的冻岩上,抬头,似是在仰望着那风雪穹顶之外的明月——
“所以我说,我们很像。”
“……是吗?”
史塔克看向坐在身旁的大块头,然后听狼说道:
“没有人喜欢北风。北风带来的酷烈与严寒只能让生命向着死亡趋近,过于脆弱的生命只是接近,便会被冻伤乃至是冻结。”
◆◇◆◇◆◇◆◇
北风呼啸,呼气凝霜,如砂砾般的冰与雪在寒风中嚣叫,飞舞着将肌肤撕裂,让血液凝结——北风能带来的,只有寒冷与死亡。
但是,安德留斯是魔神。
众神皆背负着爱人的责任,即使是安德留斯也不能例外。
于是,当一名勇士突破了冰雪的屏障来到狼的面前,虔诚地跪下,再用双手将自己武器捧起献上并低下头颅时,它决定庇护他们。
它跟着他,来到了一片森林。
森林之中充满了狼,残酷的生灵争斗着,在丛林的阴影中上演着难以想象的血腥游戏……而勇士的部族就在这里。
于是,安德留斯的到来让北风也降临了这片森林。
寒风与冰雪组成的屏障将勇士的族人们与狼的利爪尖牙相隔绝……然而,随着老一代人的逐渐离去,安德留斯发现那些未曾直面过狼的爪牙的人们并不敬畏自己,甚至讨厌自己,讨厌那曾经一度庇护他们的北风。
祭祀,跪拜,舞乐。
在它冷漠的目光中,仪式越发地复杂了。
只是其中却再也没有了当初祭祀时人们的虔诚与欢欣,有的只是冰冷的虚假演绎,于是渐渐地安德留斯也就厌倦了。
因为缺少敌人而越发孱弱的部族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勇士那样的人了。
即使是有那么一点点趋势的,也会被部族里的掌权者用古老的勇士与北风的故事所编织出的虚假荣光骗去绝地……
他们清除了威胁,巩固了自己掌有的权利。
让权术取代了森林之中本来的优胜劣汰的规则……
于是,代价便是让部族一再削弱。
削弱到了,当安德留斯那因为厌倦了自己的部族而转移到狼群身上的目光再度返回时,情况已经变成即便是发现了问题,自己也再不敢轻易靠近的程度——
“……我身上缠绕着的北风呼啸、与来自霜冻的森寒便足以让那些如今变得孱弱的人因为严寒而大规模死亡了。”
狼说道。
青冥幽幽的目看向史塔克……
“保护部族的北风屏障是我最后的努力,如果他们连那点风霜也承受不住的话,或许我只能撤去它了。毕竟,若是在减弱风霜的力度,便也挡不住狼的爪牙了。”
“……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
狼摇了摇头:“或许,我将不再庇护人类的族群。而是去约束群狼……严酷的北风并不适合守护的爱,那便用遏制对手的方式来爱人吧。”
爱……人吗?
史塔克并不是很懂,他还没有在现实中接触过人,而聊天群中的人似乎都闪耀而坚强,不需要被爱——
“……需要帮忙吗?”
“不用。”
“哦……”
史塔克挠了挠头,脸上看不出是无所谓还是失望。
“……”
于是狼沉默了。
随后,安德留斯突然将头扭了过来,掀开的嘴角露出森冷的牙,只是那狭长的幽眼似乎多出了一些弧度,看起来弯弯的,就像是蓝色的月亮变得最瘦时的模样——
“若是到了有需要的时候,你会听到我的呼唤的。”
狼的笑是龇着牙的。
很凶戾,又很短暂。
倏忽地昂起头颅,将那雪白的颈仰得修长,然后咧开的嘴角向前收拢,浑厚且苍凉的声音便悠长地在山巅的风雪之中回荡……
“记住我的声音。”
北风呼啸而过。
严寒的风吹动了他的发梢,让身上披覆的青灰色毛裘如同冬日里被席卷而过的干枯草地一般起伏不定——而于风中残留的雪片里,似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嗯。”
抬手接过那片雪,看着在掌心里缓缓融化的美丽冰华,他的心里似乎有什么被触动了一下。
“……不会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