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要打那张白?”麻将之神问白瑜。
麻将之神戴着一顶白色的贝雷帽,穿着白领无袖碎花连衣裙,褐色头发,身材纤细,没有胸部。这是南四局的最后一局,她叼着一根立直棒,又一次抛出了同样的问题。
白瑜推倒了自己的手牌。
一万、九万、一筒、九筒、幺鸡、九索、东、西、南、北、中、白、发。每一张牌各一张。算上刚刚他手里打出了白,就是“十三幺”。而在立直麻将里,这一副牌又叫做“国士无双”。白瑜刚刚的行为,则被称为“追十三面”。放弃役满天牌博取十三面里的任意一张,而且在“振听”的规则下只能自己摸和,可一旦胡成,就是“双倍役满”,可以获取“国士无双”两倍的点数。
“你看,你明明可以胡牌的。”麻将之神说,“这样一来,这把麻将就是你赢了。按照约定,我就得实现你的一个愿望了。”
白瑜从口袋里拿出口香糖,撕开包装,卷了一根放进嘴里。
“可是现在。荣!”她笑着推到了自己手牌,“中、发、白。啊,好像是带~三~元~呢。你输咯。”
坐在两旁作为牌搭子的假人无声地摇头,似乎是在嘲笑白瑜。
“所以你为什么要打那张白呢?”
“为什么呢?”白瑜嚼着口香糖,漫不经心地回答:“十三岁时,为什么我最喜欢的外公在唢呐声下被钉上了盖板?十五岁时,为什么我暗恋的女生偷偷在课堂上给别的男生写信?十七岁时,为什么喜欢我的女生最后选择了文科?”
他站起身,把外套从椅子上拿起来,拍了拍灰尘:“二十一岁时,为什么社团里漂亮撩人的学姐早早就选择了出嫁?同样是那个晚上,为什么排名第二的我打了整整一个晚上炉石都没有登顶成功?”
“毕业以后,为什么我苦苦工作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老板保养一次车?为什么伙食越来越差,房贷却越来越高?为什么加西亚马尔克斯要写‘以往的一切春天都无法复原’?为什么《樱花庄的宠物女孩》动画一直不出第二季?”
最后,他凝视着麻将之神:“为什么麻将之神突然要和我打麻将?为什么要打日麻?为什么麻将之神是个充满了二次元气息的妹子?”
麻将之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仿佛胸前的骨头也有了弧度。
她从牌山抄起一张牌就往白瑜脸上砸:“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呀魂淡!”
麻将牌正中白瑜的眉心,力道之大,直接让他挂了彩。
“十三岁时,你外公的尿毒症恶化,最终不得不离去。十六岁时,你暗恋的女生喜欢上了你班上打篮球最好的那个男生。十七岁时,喜欢历史的你像块石头一直没有给喜欢你的女生说你要读理科。”
“因为漂亮又撩人的学姐早早就有了男朋友,因为那个晚上你心里难受打牌一直在伏笔。顺便一提,斩杀都算错的菜鸡还有资格登顶?”
“毕业以后,因为你老板榨取了包括你在内一大堆人的剩余价值。因为菜的价格涨了你工资没涨而且还一直拖房贷的税导致被罚,因为樱花庄‘汤和歌’事件之后销量惨淡。”
“因为麻将之神也会无聊。打日麻是因为你只会日麻。变成这个样子是因为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二刺猿味儿冲是因为你自己是个死宅所以看啥都是二刺猿?总之现在你可以回答我了吧?为什么你要打那张白?你平时打麻将再大的落后都不追十三面,为什么刚刚要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
“所以为什么马尔克斯要——”
“——要不你自己去问他?”
杀气溢出来了喔,麻将之神小姐。
“这张牌,是你从牌山里拿出来的吧?”白瑜嘲弄似的捡起地板上沾血的麻将牌,放在了麻将桌上。
除了血痕,上面什么也没有。
“我手里两张白,你手里两张白。这张白,是第五张。这副麻将里的第五张。”白瑜说,“麻将之神是什么样的神,她的性格怎么样,神力又如何,我一概不知。和麻将之神打牌,自己摸的每一张牌都是未知的,却有可能是她故意而为的。说到底我的输或者赢,我的愿望能不能实现,全凭这个神灵的喜好。”
“那样,即使和了又如何?什么国士无双,也不过是神灵的玩笑罢了。说到底和了是祈祷你真的会实现我的愿望,没和是追求和麻将之神打牌时和出国士无双十三面,横竖都都是选,我为什么不选择十三面?”白瑜手里拿着那张沾着自己血的麻将牌,又把自己牌的竖了起来,把它扣在了自己牌的边上。
“我从来就没有心存过侥幸。”不知不觉他眼角处已经挂上了液体的痕印,用尽全力地又一次推到了自己的牌,“荣!国士无双十三面!”
麻将之神小姐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且不说我早就和牌了。你打出了白,按照振听规则可是没有办法再荣和的。”
“这个时候倒是讲起了规则?”
“这次振听不要紧,可是牌如人生啊,白瑜。”她说,“你的人生振听了多少次呢?”
白瑜盯着手里的牌,沉默着,没有回答。
“你喜欢的女孩在和你同桌时这一段日子里你都没有开过几次口;文理分科的时候你更多地是考虑分班后的教师团队;漂亮又撩人的学姐这么照顾你,你却从来没有提出一次请她吃饭的邀约;毕业之前,就有炉石战队邀请你去试训了,而你却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迄今为止,你所抱怨的人生都是你选择的,主动或被动,有意或无意。既然已经有意识地去拆愚形的边张或者夹张,牌发到你手里的时候,为什么还要抱怨呢?”
麻将之神小姐施施然地站起身,走到白瑜身边,拿起他手边那张沾血的麻将牌。
“如果你真的那么勇敢,在决定追十三面的时候,为什么不立直呢?
“你说你从来就没有心存过侥幸,不过是骗自己罢了。事实上你一直心存侥幸。侥幸自己会被其他女孩喜欢,侥幸自己能考上一个好大学,侥幸自己能进一个好单位。你口口声声地说着要面对我打出国士无双十三面的双倍役满,却连立直的勇气都没有。”
“立直要一千点。”白瑜说。
“一千点和双倍役满的六万四千点相比呢?”
“那也是一千点。”
麻将之神小姐歪着脑袋看他,仿佛打量着什么异次元无机生物。
良久,她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你输了不是么?”
“你作弊了。”
“但本小姐钦佩你的勇气,决定再给你一个机会…”
“你作弊了。”
“我会给你一场新的麻将对局。从零开始。人生的麻将。这一次,可要好好打啊,白瑜先生。”
“你作弊——”
麻将之神小姐手一挥,话还没说话的白瑜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可没有作弊。”麻将之神小姐打量着手里染血的这张白,然后握住它摇了摇。
再摊开手一看,牌面却没有任何的变化。
“怎么会?”麻将之神小姐皱起眉头,转而走回自己的牌桌前。
她伸手拂过推到的“带三元”每一张牌后,牌面也没有任何变化。
最后,她把目光凝视在了白瑜最后打出的那张白上。
伸出手,麻将牌腾空而起,落在了她指尖。
那张白,赫然变成了一张幺鸡,还特意抖了抖自己的羽毛,像是在嘲笑她。
麻将之神小姐忍不住笑了:“终日打雁,最后还是被雁啄了眼睛。天天骗别人诈和,结果这次是我上当了。”
“希望那个瓜娃子能在新世界里活下去吧。有空再请他吃火锅好了。”
她凭空变出了一支点棒,轻轻地放在白瑜台前的凹槽上。
“下次做十三幺,记得立直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