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谈,应该说是今后的故事。
离家归来后,双亲在确认没少胳膊少腿后也就没管我了,小町倒是敏锐的发现了我稍微有点不同,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小町保守了这个秘密
我在隔天傍晚,独自前往补习班废墟。
骑了二十分钟的脚踏车,我抵达了目的地。我好像是来到自己家一样(这里的确跟自己家没两样了),穿过铁丝网的破洞,进到内部。
不过仔细想想,我好像是第一次在白天看到这栋建筑物的外观。
在阳光下看起来,这栋建筑比我想象的还要破烂,腐朽荒废。
像一栋已经死亡的建筑物。用人眼看起来是这种感觉吗?我压低视线,走入废墟中,接着爬上楼梯,通过了二楼。
往四楼前进,「她」已经不怕阳光了。因为「她」已经不是吸血鬼。我看了那间天花板开洞的教室,但里头空无一人。于是,我打开隔壁另一间教室——那扇门一样有些故障——忍野的身影出现在里头。
「呦!你好慢喔,比企谷老弟……我都等得不耐烦了。」忍野一脸悠哉,出声迎接我。他还是一样穿着夏威夷衫。看到他躺在书桌拼成的简易床铺上,很难想象他是在等我。
「最近我打算暂时待在这栋废墟内。我找了很多地方,还是这里看起来最好住。以后有什么事情再来找我商量吧。」
「跟你商量的价钱很贵呢。」
「一点都不贵,那是正当的等价报酬。」
在这里说一下,忍野的帮助不是无价的,我还有两百万日币的债,「只要有钱在付就好,我不会找向你追讨的。」索要报酬我还放心点,没有要才不对劲(这段我前面没写,放这了)
忍野说完,用没点火的香烟,示意教室的角落。
「好了,先开始第一次的喂血吧。」
教室的角落,有一位金发少女,她双手抱膝,坐在那里。
年纪看上去只有八岁左右,体型娇小。一位不是二十七岁,也不是十七岁、十二岁、十岁的——八岁金发少女。
她,一直用凶狠的眼神,瞪视着我。
「……真的,」
我该怎么称呼她呢。这位无影、无形、无源、无本,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少女。
吸血鬼落魄的下场,美丽吸血鬼的残渣。
而且——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无法忘记的存在。「真的很……对不起。」
我靠近少女。配合她高度弯下腰,紧紧抱住她。
「如果你想杀我,随时都可以动手。」少女不发一语。不再对我开口。她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刚开始似有抵抗——但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接着默默地,朝我的颈部一口咬下。
一阵轻微的疼痛,以及陶醉感,传遍我的全身。
「我不觉得这是正确的啦。」
忍野在身后,悠然地说。「这叫做人类的自私吧。
你看到吸血鬼吃人会感到厌恶,真要说的话,就像看到可爱的猫咪在吃老鼠,然后内心幻灭一样啊。
而老弟你呢,其实就是选择了把吸血鬼当成宠物来养,削掉他的尖牙,拔掉他的利爪,然后弄哑他再抓去阉割啊。
之前被当成宠物的你,现在把主人当成了宠物,这次的事情说穿了就是这样。这样来想的话倒也不是什么令人钦佩的事情啦。」
「一个是为了吸血鬼献上生命的人类,一个是为了人类不惜一死的吸血鬼,是吗?好一个血债血还,不过又血浓于水的关系啊。
这是工作啦,所以我没打算插嘴。不过呢,如果哪一天你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烦了,随时跟我说一声啊,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我不会厌烦的。」
喂少女吸血的同时,我说。
「因为我是自愿这么做的。」
「那就随便你啰。」
忍野用冷淡的语气说。
我承受他的话语,头也不回,同时轻轻抱住少女。
少女的身体娇小、瘦弱,只要我一用力,就算是人类的腕力,似乎都能把她压坏。
互相伤害的我们,在一起互舔伤口。受伤的我们,彼此寻求慰藉。「如果你的生命明天到了尾声,那我活到明天便足够;如果你今天为我活了下来,那我也会活在当下。」
羽川翼,十七岁,女性,高中三年级,班长,优等生,切齐的浏海加上两条麻花辫,戴眼镜,行事认真,一板一眼,善良聪明,对任何人都同样温柔以对。
但我完全连一丁点都不认为,光是列举这些浅显易懂宛如记号的情报与角色设定,就足以形容那位超脱凡例的女孩。
是的,除非是实际与她相遇、交流过的人才能理解她,她是无法以人类语言彻底形容的某种存在。
就在我去便利店补充零食库存的途中,我发现了羽川翼。
在此之前羽川也问过我的问题解决了没,我的回答是解决了,变回了「人类」之前羽川被俘是我的责任,说到底是我带她带到这边来的。
要跟她打招呼吗,现在羽川是我唯一的朋友。就在我纠结的时候川忽然在路口转弯,换了一个方向——因为这次的转向,使得至今只看得到侧脸的羽川,变成以正面朝向我。
正面。因此,我察觉到羽川的左脸,覆盖一层厚厚的纱布。我哑口无言。那是只能哑口无言——光看就令人痛心的治疗痕迹。
完全看不到左半边的脸。这种治疗的方式,很明显不是在治疗轻微的擦伤或是撞墙的瘀青。
以透气胶带固定的白色纱布,完全遮住羽川左半边的脸。与其说令人痛心,不如说就是很痛。光看就觉得痛。
宛如阵阵的剌痛直接传达过来。不。如果只是普通的受伤,我应该要立刻跑过去问候羽川。
应该要担心她。
应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问她为什么会伤成这样。
是绊到脚跌倒?还是撞到电线杆?能问的问题太多了。
然而,我的身体完全僵住了。因为……不,是我想太多吧?只是因为我经历许多事,这样的回忆促使我联想到这种粗暴的事情吧?
大部分的人是右撇子,而且要是以右手殴打别人的脸,刚好就会像那样,只会让左半边的脸受伤。
除了那层纱布,羽川完全一如往常——包括麻花辫与眼镜,甚至连制服都一如往常,这样的羽川反而震撼。
反而震撼,着实强烈。看到这样的羽川,使得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随即羽川似乎发现我了。她发现我的存在。
被看见了。这是当然的。如果是横向还很难说,但我们是面对面的方向,既然我有发现羽川,羽川当然不可能没发现我。
真要说的话,我觉得这是我的过失。要是一开始就不打招呼直接离开,要是一开始就打算视而不见,我应该立刻消失才对。
像我这样的家伙,应该要消失不见。因为我没有这么做,象是恍神一样僵在原地,羽川才会清楚认出我。
「啊……」
羽川开口了。她伸手指着我。「呀呼~比企谷。」她如此说着,露出亲切的表情,以小跑步的速度接近过来。
「耶~过得好吗~?」这样的态度也一样——完全就是一如往常的羽川。正因如此,她左脸的纱布,看起来就像浮现出一片乌云。
「.....我过的很好...」
也因此,我回话的语气完全无法一如往常。音调有点高,而且明明是这么短的问候语,我却讲得好像吃螺丝了。
「唔,啊……」羽川在这时露出失败——类似失败的表情。大概是听到我这种过于不会搭腔,连照本宣科都称不上的结巴回应,因而回想起来了——回想起她自己现在的模样。
不过,又不是沾在嘴角的饭粒,羽川不可能没察觉到自己脸上的纱布。
所以羽川不可能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如此结巴回应——如果说我失败了,那么羽川在这个时候也失败了。羽川也和我一样——在发现到我的时候,绝对不应该主动前来问候。
就是这么回事。羽川虽然完美,但不是不会失败。
不,说不定这并非失败。或许羽川是想忘记这种令人心痛的伤——因为像这样努力,所以真的不小心完美的忘得干干净净。
如果是这样,害她回想起来的人——是我。是我拙劣的反应能力。
反倒是如此。
「唔……那个……」羽川会像这样支支吾吾的状况也很稀奇。她正在烦恼现在是什么状况,烦恼要如何解决眼前的这个难关——与其这么说,不如说她纯粹只是感到困惑。
不过,我明白。我明白羽川正在困惑,并不是因为这样的自己被我看到而尴尬,并不是因为这种小事,是因为这样的她造成我的困扰而不知所措。正在思考要如何弥补,让我的心情能够舒坦。
在这种状况,她依然顾虑着我。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人着想。正因为我彻底明白这一点——我更加无地自容。
「稍微走一走吧。」此时,羽川如此说着。她如此邀约,不等我的回应就踏出脚步。
虽然有所疑惑,还是与她肩前进。听说在男女并肩前进的时候,男性依照礼仪应该走在靠马路的一边,但要是现在这么做,我就会走在她脸颊受伤的左边,所以我逼不得已改为走在她的右边。
如果有车子开上人行道,我当然愿意挺身而出保护羽川——但我认为现在的羽川,肯定不希望我绕到她的左边。
不希望我位于纱布所在的那一边。我如此认为。「羽川。」
并肩前进之后,我先以无关紧要的话题进行交谈。
「妳要去哪里?」
「嗯?唔唔……没要去哪里。」
对于这个问题,羽川如此回答。
「假日就是散步的日子,我只是闲着没事出来走走。」
「……就算这样,也应该有目的地吧?」
「没有喔,我并没有要去任何地方。」「…………」
「何况也去不了任何地方。」
「…………」
「哪里都去不了。」如此回答之后,羽川继续说下去。「比企谷,记得你有妹妹吧?」
她提出这样的询问。说她忽然改变话题——也并非如此。
「记得你有提过。」
「啊啊……」我应该有说过。她居然记得这种事——不对,这不是值得佩服的事情。
羽川的记性好到可以形容为超级计算机,即使她记得至今交谈的所有内容,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是个贴心的妹妹」
「关系真好,就象是家人一样。」
「家人?」
「嗯。家族。」
羽川的走路速度非常稳定,就像是全部经过致密计算,我配合她的速度前进。
「我有说过我是独生女吗?」
「不,我应该没听妳说过。」
接着,羽川以平凡的语气——说出这种话。因为语气过于平凡,我甚至差点听漏。
差点只是应声随意带过。
没有?没有什么?「等一下,羽川。只是没有兄弟姊妹,却说自己没有家人,这种说法太过分了吧?不是还有爸爸妈妈,或是爷爷奶奶……」
「没有。」
这次,并不是平凡的语气。羽川以断定、强硬的语气——如此说着。如此坚称。
「我没有爸爸妈妈,没有任何家人。」「…………?」
一副害羞的态度。在这个时间点,我完全不明白羽川这番话的意思,也完全无法预料——明明稍微动脑就可能会明白,却没有这么做。因为这样的羽川,和我对她的印象完全相反。
话中的内容是如此,说话的语气也是如此。
「比企谷,要珍惜家人喔。」
「羽川,妳……」
「不,别误会了。」
虽然羽川说出这种傲娇风格的台词,不过以现在的状况,当然没有特别的含意。
「我并不是举目无亲喔。也对,抱歉,我说得太过分了,要说我说得太过分也不为过。我有爸爸,也有妈妈,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三人共同生活。」
「啊啊……这样吗?既然这样,可是……」
「只不过,我们不是家族。如此而已。」
说出这番话的羽川,走路速度——还是没有变化。
「我的爸爸妈妈,并不是我真正的爸爸妈妈,只是如此而已。」
「……不是真正的?」
「换句话说,就是假的。」羽川以异常干脆的语气如此说着。与其说是刻意这么说,更象是只能这么说。
「那么,接下来……」
羽川没有停下脚步。「要从哪里说起呢……很久很久以前,在十七年前,有一个可爱的女孩。总之就象是这种感觉吧?」
「女孩?」
「请想象成和我一样的十七岁女孩。」「嗯……」
摸不着头绪的我点头回应,随即羽川继续说:「有一天,这名女孩有喜了。」
脱口而出。羽川随口说出这种不得了的事情。「有……有喜?」
「嗯,就是怀孕了。顺带一提,她不知道男方是谁,毕竟她是一名四处留情的女孩。至于她生下的孩子,就是我。」
「等……」感到困惑的我,连忙牵着脚踏车绕到羽川面前,阻止她继续前进。
「等一下,事情进展得太快,我跟不上……咦?是妳?」
「是我。」
「…………」
羽川没有特别的变化。真的就是往常的——一如往常的羽川翼。
「所以我是所谓的私生女,嗯。」
「慢着……这种事很奇怪吧?居然不知道爸爸是谁,这样很奇怪吧?
不久之前,妳不是说妳和爸爸妈妈三个人共同生活吗?」
「啊~抱歉抱歉,那位爸爸是另一位爸爸。我的意思是说,我不知道基于生物学,有着血缘关系的亲生爸爸是谁。
虽然严格来说并不是不知道,但是追究这种事情也没用。」
羽川歪过脑袋,轻盈闪躲挡在她面前的我,然后前进。明明没有目的地,依然继续前进。
「顺带一提,现在的妈妈也是另一个妈妈。因为生下我的妈妈很早就自杀了。」
「自杀?」
「自杀。以绳子上吊。以自杀的方式来说,这算是很常见的——不过上吊位置选在婴儿床的正上方,这一点就有点特别了。就象是天花板的吊饰一样。」
羽川如此说着。一副不足为提的语气,宛如在简介以前看过的连续剧,述说自己的人生。
述说原本不可能留在脑海的昔日记忆。
「不过,她在自杀没多久之前结婚了。毕竟她举目无亲,经济上要养育孩子有困难,所以是为了钱结婚。」
「钱……」
「没有爱情的婚姻,依照状况可能不会受到批判,不过以这种场合就难说了,对于男方来说应该是悲剧吧。与其说是悲剧,应该说累赘。因为必须收养一个不知道妻子跟谁生的小孩。啊啊,这个人就是我第一个爸爸。」
「第一个?」
「这个人也和现在的爸爸不一样。」「…………」
不一样的爸爸吗……不过,所谓的不一样,到底是何种程度的——不一样?
「关于妈妈自杀的原因,老实说,我不知道,她原本好像就多愁善感。
不过,她对恋爱抱持过度的憧憬,这种为钱而维持的婚姻生活,对她来说有点沉重。不过即使如此,我觉得整件事的受害者,应该是第一位爸爸。」
羽川提出自己的见解。这种冷酷的说法,一点都不像她的冰冷说法,每字每句都拨乱我的心。
「我对第一个爸爸几乎没印象了,不过听说是正经八百,宛如书里才会出现的工作狂,根本不会养育子女。
后来他再度结婚,这次结婚应该是为了养育子女吧。既然这样,其实雇一个保母就行了,大概是觉得如果没有母亲,对孩子的教育不太好,因为他是一位正经的人。」
羽川为「第一个爸爸」的做法进行解释。「然后,这位爸爸工作过度,最后过劳死了。留下来的妈妈是第一一个妈妈,也就是现在的妈妈,现在的爸爸则是她的再婚对象。以上。」
羽川以笑容做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