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大概是下午,林奇不太确定。
隐阳的光芒洒落,开始为天穹和四野镀金。
喧嚣的小栗町,这时已经安静下来。
宿场二楼的回廊上,林奇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和一个秃矮的老人面面相觑。
麦茶喝了一杯又一杯,从早晨到现在。
即使健谈如老人,也已经无废话可讲,干脆寥落地抽起水烟。
百无聊赖的林奇站起身来凭栏远眺,却看见宿场边溪流的上游,升起一团氤氲的白雾。
林奇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发现白雾之中有一抹红色,正在载浮载沉。
“掌柜的,是浮尸。”林奇有些惊讶。
这里虽然战乱频仍,但是因为特殊的地形原因,断不会有人将尸体丢进河里。
那是触怒世人和神灵的极恶行为,会遭到下游所有村国的报复。
老者闻言慌忙爬起身来,扑到栏杆上,将光秃秃的脑袋探出围栏,向下看去。
“啊呀呀!肯定是上游火之国的溃兵们杀红了眼。造孽啊!真是造孽!这些武士目无律令,肯定会受到神佛的严惩!死后下阿鼻地狱,永生永世受苦……”
这两天里,林奇早已听够了老者的废话,絮絮叨叨又毫无信息。
不是感慨着今天苇中原世道的堕落,就是怀念天照日之命神隐前的日子。
好像他真的见过太阳似的。
林奇对老者的絮语充耳不闻,拿起脚边的始祖鸟背包,取出望远镜,转动对焦环,远处的尸体清晰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计划里,林奇准备明日一早就离开此地,前往上方的日向国都。
这里的人嘴太严,闻什么都说不知道。
除了要钱勤快,其他的事情能拖就拖。
作为拾荒者的他,已经确定,此处没有他要寻找的东西。
林奇不由得感叹,想要从土著口中探听到有价值的消息,实在是千难万难。
留在这里,完全是浪费时间。
然而这具浮尸……
林奇嘴角上扬,按下录像按钮,望远镜开始录制画面。
电子显示屏里,女尸洁白的躯体被碧绿的河水吞入腹内,又缓缓吐出。
身上仅着的赤纱如血,渲染了整个水面。
一阵暗流涌动,溪水将尸体推向河岸,刚刚引起几个儿童的注意,却又被水草和芦苇推开,继续顺流而下。
一只觅食的乌鸦敛翅低落,降在女尸的身上,自在踱步。
乌鸦从女尸隆起的雪凝上跨过,踩着脖颈,骄傲地站在她的额头之上。
所过之处,那雪白的肌肤,竟因此而显露出微微的淡青色。
由于雾气和乌鸦的干扰,直到女尸漂过宿场楼下的时候,林奇才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庞。
乌黑的头发,小巧的脸庞,圆睁的眼睛意外的安详平静,不安分的琼口竟然还带着一丝微笑,好像在感谢世界给予她的一切报应。
乌鸦没有欣赏这人间美景的雅致,它只知道用尖喙梳理沾水的羽毛。
忽然,乌鸦僵硬而迅捷地点了下头,将女尸的左眼啄起,接着昂起脑袋,一口吞下。
林奇连忙收起望远镜,准备驱赶乌鸦。
可他刚刚抬起手,还没来得及动作,便听见倏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飞过。
乌鸦摇晃着差点栽倒,受惊地尖叫着,振动翅膀腾空而起。
一块石子从河岸边飞来,再次击中乌鸦。
飞行不稳的黑鸟惨叫着落入水中。
“万岁!赤松丸大人!”
河边传来儿童们欢呼的声音。
十几个穿着破烂短衫的孩子,围绕着一个头戴玻璃鱼缸的男孩惊叹不已。
男孩洋洋得意地举起弹弓,四处摇晃,随着他身体的转动,林奇甚至能看到,他头上鱼缸里,仿佛有水流摆动。
是错觉吗?感觉那水里还有一条鱼呢。
“喂,赤松丸!”
宿场掌柜用烟杆敲打栏杆,发出邦邦的响声,“快点给我把尸体捞出来!”
男孩叉腰抬头,望着掌柜,伸出五根手指。
“什么?太贵了,”掌柜连连摇头,“最多一百円。告诉你赤松丸,要是让藩主大人知道有尸体从小栗町漂过,所有人都要罚金!”
名叫赤松丸的男孩不屑一笑,也不争辩,带着自己的随从们转身就走。
“喂喂喂站住!一百五十円……两百円……两百五十円!”
回答他的,只有儿童们的笑闹声。
队伍末尾,梳着羊角辫的女孩转过身来,“町长当了这么多年骗子,连区区五百円都没有吗。喂,那边的刀伊大叔,肯定被骗了不少钱吧?”
刀伊,姑且算是此地对外乡人的尊称吧。
“一贯有余呢。”林奇笑着说。
“我就说嘛。”
女孩拖着长音抱怨,又侧过头来,上下打量着林奇,“刀伊大叔是南蛮人吗?”
“明朝人。”
“原来明朝人是长这个样子的吗?”女孩低声自语。
但她马上意识到,单凭自己的小脑袋瓜,不可能解开这个问题。
女孩甩了甩脑袋,把困惑抛诸脑后,只留下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的名字是舞千代!”
林奇没有接话,舞千代却也并不在意。
“自己去捞吧,悭吝鬼!”
她踮起脚来,对着宿场掌柜吐了吐舌头。又向林奇挥了挥手,“再见啦,明朝来的刀伊大叔!”
说完,女孩转身跑向自己的同伴。
人群里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
“这个野丫头……迟早把她卖到大阪去。”
宿场掌柜咬牙切齿,眼看着浮尸越来越远,终于忍不住喊道:“五百円就五百円,快点把那个东西捞上来!”
赤松丸站住脚步。
孩子们发出一阵胜利的欢呼。
接着所有人立即跑动起来,他们踢倒属于宿场的晾衣架,捡起竹竿,迈开赤脚大步向浮尸追去。
某根竹竿上,还挂着件破衣服,如同旗帜,随风招展。
“喂喂,给我摘下来啊混蛋!”
宿场掌柜的喊叫,无人理会。
两个精瘦的孩子冲在最前面,一边脱个精光,一边粗野地尖叫着跳进水里。
他们摆动着双臂,如同两条黝黑的鲶鱼,冲向下游。
“利法师!丸太!加油啊!”
岸上抬着竹竿的孩子们,大声鼓励着。
二人之中,个头稍矮的孩子水性极佳,片刻之间已经追上了尸体。
他一把拽住了红纱,然而却错估了尸体的力道,女尸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拉着他乱了手脚,那孩子立即消失在水面下。
“丸太!”羊角辫女孩叫着男孩的名字。
紧随其后的利法师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猛力往前游去。
岸上又有几个水性稍的男孩,在平缓地带下了河,甩动臂膀前去支援同伴。
水流越往下越湍急,河湾处的土丘上,赤松丸环手胸前,俯瞰河面。
土丘下,孩子们将竹竿伸向河面,随时准备把同伴拉上岸来。
随波逐流的女尸率先靠近了河湾,孩子们不由自主的将竹竿压下来,想要拦住它。
“快停下!”赤松丸大喝。
已经来不及了。
竹竿上的衣服与女尸的纱袍纠缠在一起,将几个攥紧竹竿的孩子拖向碧波。
“你们这些笨蛋!”
赤松丸跳下土丘,拽着两个孩子的衣领,把他们抢救下来。
其他人如梦方醒,连忙松手,纷纷跌坐在地上。
“五百円,漂走了。”有孩子失望地说。
“还没有呢,大家快看!”舞千代大喊。
孩子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发现女尸不知为何,停在了远处河流中心。
明明河水还在不断流淌,如血的轻纱奔涌着想要投奔冥府。
女尸却定格在水心,纹丝不动。
翻滚的水雾中,女尸漆黑的长发被水流冲过来,盖住了她洁白的面孔。
“赤松丸,不会是……女鬼吧?”
尽管隐日的光芒还未完全退落,孩子们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那些关于妖怪、恶鬼和邪瘟的传说涌向心头。
几个怯懦的孩子,已经禁不住浑身打颤。
“就算是女鬼,也要对真正的武士退避三舍。”
正在所有人都心中发寒的时候,赤松丸却向河水走去。
他解开破旧的直垂,裸露出胳膊,将脱下的上衣系在腰间。
“酒吞童子这样强大的妖怪,不是也倒在赖光殿的刀下了吗?就让吾来会会这个怪物。”
“赤松丸……”
孩子们不禁忧心地呼唤起首领的名字,却无人敢站起来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