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上次承诺带给他的史料放在了书桌上,他脸上那僵硬的笑容扩大了几分。
凝视着他的脸庞,我试图从中看出有什么异样,但他的眼里只有书本。
我第一次见到他完整的看完一本书,说看可能有些不太恰当,实际上他只是拿着书本在快速的翻页,眼球匆匆一瞥就翻向了下一页。
趁着父亲看书的间隙,我拿起他之前看的黑皮书,书名有些奇怪——《无名祭祀书》by Friedrich Wilhelm von Junzt
在我即将翻开这本不知名的黑皮书时,父亲从我手中将它拿走了。
“这不是你现在能看的,贝尔。”
时隔多年我都无法忘记他那时眼中透露出来的复杂情绪,我敢确信这的确不是常人所能拥有的眼神。
霍华德·格里尔斯,我的父亲,也许他的身躯确实被另一种未知存在占据了。
出乎意料的,我没有想象中那样惊诧,像是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感。
我能理解鲍勃医生之前的话,恐惧往往来源于未知。
当然还有一部分底气来源于我的异能,除了刚刚对黑皮书有些许反应,面对‘父亲’时则毫无异动。
至少现在我能确信面前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存在没有伤害我的意思,这三年间他同我相处的十分友好。
我装作什么都未发生,同他谈论起刚刚带给他的史料——他声称自己已经记录完。
他并未阐述自己的观念,只是如同背书般将我带过来的史料侃侃而谈,但这已足以让人惊讶。
也许潜移默化间,我早已将他视为我的同类。
或许,我也只是个怪物。
带着父亲给我的护身符,我从疗养院离开了。
他声称这个看起来类似扭曲的五角星的星状饰品能对我有所帮助,或许吧。
回到格尼斯岛的当天夜晚,我带着有些不安的情绪进入睡梦。
体内的异常悸动消失了,我生平第一次觉得睡眠是如此美妙的事情。
缠绕在我身上的危机感暂时消失,我由衷的对这条名为旧印的饰品产生了一股依赖感。
假如故事进行到这里结束想必再好不过了,不过令人惋惜的是,命运又一次给我开了一个玩笑。
三个月后,朱迪小姐再度登上了岛,还带来了一个极为痛心的消息——她的三名队员不久前去世了。
朱迪小姐沉痛的向我宣告这个事实,我仍带有一丝她是否在开玩笑的想法,可惜她没有。
据其本人口述,我整理了三位年轻死者的死况——他们的尸体表现出极度的癫狂,脸上带着惊骇,死相可怖。
这实在是匪夷所思,我找不到他们自杀的理由。
他们在这三个月间甚至没有出过一趟门,如果确实要寻求原因,恐怕也就只有三个月前在格尼斯岛上的冒险。
难道是因为那艘诡异的沉船?
朱迪小姐对我的猜想予以赞同,但又有一个疑问产生了。
假如见到当日那艘沉船会给人带来不幸,为何偏偏我和朱迪小姐身上没有出现任何异状?
我下意思摸向了胸口的旧印,心中仿佛已有了答案。
但朱迪小姐呢?
我朝着朱迪小姐发出了自己的疑问,她的神色明显变得有些不正常。
原来朱迪小姐并非毫无影响,她向我倾诉了之后的遭遇。
离开格尼斯岛后,暂时组建的冒险队原地解散,朱迪小姐也回到了她自己的家。
当天晚上,她开始了持续三个月的梦魇。
谈到这里,朱迪小姐神情恍惚,冷汗漱数直下,我递给了她一杯咖啡。
朝我道过谢之后,她继续开始讲解自己那稀奇古怪且荒诞不堪的梦境。
那是一个由雄伟巨石和顶天立柱组成的巍峨城市,到处都湿漉漉地覆盖着绿色的泥浆,凶险不详,隐伏恐怖。
我没由来的想起沉船出现前日出现的浮雕,那些畸形病态的纹路与图案渐渐与朱迪小姐描述的诡异梦境重合。
除此之外,朱迪小姐特别强调了一点——她在梦中听到一种简直不似声音的呼喊。
那是一种混乱的感觉,辅以适当的想象才能将其转换为音色。
讲到这里,我沉寂三月之久的眉心又开始极速突突,身体自动产生了应激反应,那是就连旧印都压不下的心悸感。
她缓缓道出了那个禁忌之名——克苏鲁
朱迪提出想再次勘探那只沉船,并邀请我一同前往。
我劝阻再三,都没能打消面前这位小姐的念头。
很显然,同伴接二连三离去对她刺激极大。
朱迪此刻面色苍白,原本一双清澈的双眸变得涣散无比,更多的是不知所云的惊惧感。
我们还是去往了那片海岸,距离我居住地两里开外的那片不祥之地。
愈加靠近那片地域,心中的不安愈加强烈。
目所能及全是一摊摊起起伏伏的烂泥,空气与腐烂的泥土中散发出一股可憎的恶臭。
那艘沉船,曾被朱迪小姐其中一位队员称为幽灵船的船舶,此刻单调的搁浅在海岸旁。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突然感觉它距离上次我们发现它更靠近岛中心了。
仅靠文字难以描述这片地域之死寂,它的四周是随处可见已腐烂的鱼尸以及叫不出名字的死物。
明明是白昼,这样的光景却让我产生一种几欲作呕的恐惧。
这片海岸,仿佛已经死去。
这是片死掉的海域,阳光照射在身上都是那么的阴冷。
我与朱迪小姐在路上聊了一下她的梦境——那座由黏滑绿色石头修建起来的潮湿城市。
我再三在脑海中搜索着相关的记忆,却始终无法获取类似的描述。
我的祖父是名神秘学家,不过在回忆里他很少让我接触相关的知识,但我从小就对这类神智学很感兴趣。
我最后再向朱迪小姐强调了一次,我们不能在这块地域待太久,看一眼就要离开。
“拉莱耶。”
我第一时间没有听清她嘴里嘟囔着什么,但随即她便加大了音量。
“拉莱耶!”她大吼道。
“是拉莱耶!!”她双眼发突,眼眶满布血丝,双手抓挠着脑袋,年轻姣好的脸蛋扭曲成一个病态的角度。
她忽然以头抢地,像是一名正在举行狂热崇拜仪式的邪教徒,朝着沉船所在的方向不停叩拜。
她的口中发出一种杂乱无章的哭嚎,我奢望能用语言表达出这怪异的吼叫,然而这夹杂着疯狂与嘶哑的扭曲嗓音,着实超出人类笔触的极限。
朱迪小姐好像疯了。
忽然她停顿了一会,抑扬顿挫歌咏般咏唱出令人胆寒的词句或是祭祀语:
“在拉莱耶的宅邸里,长眠的克苏鲁等待着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