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师兄……”斐霏心里涌起一阵暖意,略略含羞地低头,“只是,师兄……没有其他要照顾的人吗?若师兄父母年事已高,或师兄已生儿育女,自然不能因为照顾我而离开三个多月。若师兄中途思念,不必因为爷爷的嘱托,就与我寸步不离。我也能保护好自己的。”
斐霏发现那师兄不知何时重新认真地注视着自己,便重新紧张了起来。
“父母已故,孑然一身,并无交游。所有牵挂,唯雯与师父而已。”
“诶?我吗?”
这师兄果真与斐霏见过的所有异性都不一样。看起来心思细密,却又直截了当,每一句话都在斐霏的意料之外。尤其此句听罢,心中更加慌忙,颊上偷偷泛起桃色。
何意?这算是,表白?
第一次见面就表白?
“为……为什么?我与师兄,不是初次谋面吗?”
让斐霏慌忙的,不止是眼前这位师兄,还有她自己此刻略为凌乱的心思——某一瞬间,她竟然不知道自己是期待还是不期待师兄说出那三个字的回答。
“你清醒一点啊,斐霏!这可是初次见面的同门师兄!如果真的因为某些方面的好感,就期待他说喜欢自己,岂不成了见色起意?”斐霏在心里对自己呵斥道。
幸好,那师兄的回答是两个字的——
“报恩。”
那师兄见斐霏略有局促,便移开视线,起身开始收拾碗碟,继续道:“师父有教养之恩,雯有救命之恩。你救我的那天,是我们第一次见。今天,是第二次。”
斐霏眼里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忽然间,期待与否倒不再是最困扰她的问题。
因为她真的,毫无印象。
这种明显的迟疑和惊讶当然逃不过那师兄的眼睛:“不记得了?”
斐霏只好尴尬地笑笑:“唔,也许是师兄模样与幼时大有变化,一时之间实在眼拙。敢问师兄的名字?”
问名的策略,自是斐霏拖延时间的战术——若直接承认毫无印象,也太丢人了!再说,既然救过他,即使不记得这惊世的容颜,也必然记得名字。
“伶,”那师兄道,“伶仃的伶。”
“就叫伶?姓氏呢?”
“无姓无氏。”
斐霏再次语塞——这下可好,名字也是第一次听。
“是,是哪一年的事?”斐霏还不罢休。
“太昌二十年,五月廿一,不满十岁的你,穿着那年新买的淡金盘纹石榴裙。”
“唔……师兄还知道我的年岁?”
“雯是太昌十年,八月十五中秋子时生人。”
“……”
那师兄说的话,就像背的滚瓜烂熟的诗词,而且完全正确。对比之下,更显得什么都不记得的斐霏无比尴尬。
不仅如此,那淡金盘纹石榴裙,她确实在十岁那年有过一件。那是她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绛色的衣服,印象中,只有她自己一人独处时,对镜穿过两三回,连最亲近的羿秋师姐都不知道她有这么一件衣服。
虽说十岁时自己已经觉醒了剪春心法,爷爷经常带着自己去给重病重伤的患者治疗,治疗的人多了,有一些没记住样子是正常的。
但这么漂亮、这么特别的蓝色眼睛,自己竟然没有一点印象?
斐霏努力地在记忆里搜索着千百个患者的模样,却终究归于徒劳——伶那么认真的神情,根本就不像是在说谎。可是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竟然从未在她的脑海里留下过痕迹?
“具体是什么事?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为何我们没有再见面,爷爷也不曾再提起你?”
斐霏忽然发现自己语气有些急切了,一向注重礼数的她,此番连师兄的称呼都忘记加上。赶忙低下仍在泛红的脸颊,声音重新放得和缓,向那师兄道歉。
那自称伶的男人眼里滚过一点朝露似的落寞,却短暂得无法被其他人捕捉。
“无妨。雯救过的命太多,都放在心上反而是负担。我记得就好。这些碗碟我来刷洗,雯休息去吧。”
糟糕,话题终结了……
斐霏有些自责。看着那师兄拿走碗碟转身的背影,她似乎突然明白他身上清冷气质的来源——
孤独。
这师兄的眼神,根本不像是说谎。自己曾经会穿着从未示人的绛色裙子去见他,可见他那时一定是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人——若真是如此,此刻自己忘得一干二净,难免师兄会失落吧——何况他本来已无父母,孑然一身。
其实斐霏对这个师兄的好奇越来越多,却就此打住,没有再问下去。方才的对话后,她心里对于他为什么知道“雯”的乳名一事,也有了自己的猜测。来日方长,不急着马上弄清楚。
但是她知道,有些话得现在就说。不知是否因为斐霏对那梦中的孤独与无助感同身受,还是对眼前这个男人有种没来由的熟悉感,总之,她又忍不住开口:
“伶师兄……”
“何事?”那师兄立刻转回头来,只是神色如常,没有表情,清冷地俊美着。
“虽然今日斐霏未能忆起童年旧事,但并不妨碍积累新的回忆。既然一面之缘后又重逢于此,料是天意,斐霏自会珍惜。看得出师兄是重情义的人,斐霏也一样。自今日起,师兄的照顾,斐霏都会记得,都会心怀感恩。若师兄不嫌弃,日后可将斐霏视为伙伴,不必再孑然一身。此行旅途遥远,师兄有空也跟我讲讲过去的事情,帮我拾起一些记忆可好?”
她稍向前半步,双手平措,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谢礼,继而向他投去一个温暖的笑。
这一笑,让那名叫伶的人第一次变了些许神色——虽然只是转瞬即逝、简简单单的一愣。他没说什么,只是转头利索地收完碗碟,半晌才道:
“给雯讲过去的事情……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啊?重点不在这里吧师兄……”
“我只比雯早生七日而已。不必以兄长称呼,就叫我伶吧。”
“那怎么好,即使早生一日,也是兄长啊。”
“……园里其他被雯叫师兄的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大叔了。你叫我师兄,倒让我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老。”
原来他也是会开玩笑的——虽然神情仍然没有任何变化。
斐霏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
“好。那……谢谢伶,午饭我吃得很开心。去午睡啦。”
斐霏再次向伶报以春末般温和的浅笑,继而转身,踢着云雀似的碎步溜走,藏进船舱的布帘后。留下伶在原地,拿着留有淡淡香气的饭碗,一瞬间愣了神。
而躲进船舱的斐霏此刻也一头埋进自己的花枕,如同逃入平静的潭水,让脸上一直涨红的热气渐渐冷静。
“我到底是怎么了……”斐霏觉得自己方才的心思实在过于失态,但绝对不会承认这种红晕就是喜欢。
“罢了,至少,总算没有让师兄难堪……”听着自己心脏逐渐慢下来的扑通声,斐霏长舒一口气。
此时,斐霏突然听见岸边嬉笑人声传来。偷偷掀起帘子一角,循着声音望去,原来是一众少女来此踏青,那少女们个个衣着光鲜亮丽,料是贵族人家的小姐,算上身边丫鬟,总共也有十几来人。这十几来人看见船头立着的少年,都无一例外地驻足屏息,目不转睛地望向他的面庞。有的呆立在原地,心中小鹿乱撞;有的像是在深林里发现一匹九色雄鹿,抓紧女伴的衣袖,欢喜非常。
那群女孩看一阵,不知是谁忽然发出这样一声赞叹,打破了无人作声的静默:“此般俊俏面容,只应天上有。”
女孩们这才发现大家都忙着看,竟没人顾得上说话。
“我看他和那月阑山的韩公子不分伯仲!”“他刚刚是不是看了我一眼?”“真羡慕和他同船的女孩……”一时间女孩们的声音此起彼伏。
伶刚才愣了神,此刻才想起什么,赶忙转身,拿起斗笠戴上,快速划绛逃离现场。一边还自语道:“难怪师父让我一直戴着斗笠……”
相比之下,自己见到伶的反应倒还算是端庄。斐霏悄悄地看着此刻有些手忙脚乱的伶,忍俊不禁,心情莫名地舒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