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六名纳瓦特尔人,因为距离的缘故,看不大清楚,但已经有一人倒在地上了无生息,还有一人拿着弓箭,护着另外四人,十来名奥德里斯科尔小子帮正围着他们,他们此时并没有朝纳瓦特尔人开枪,他们要抓活的。
安娜抿着嘴,兽化的耳朵向后折起,她神色僵硬而无助,对亚瑟说道。
“走...走吧,先生。我们绕开他们。”
亚瑟没有说话,西格尔先生着急追问道:
“什么?安娜小姐,发生什么情况了?”
西格尔先生还在探头探脑的张望着,没有注意到安娜如同挨了一拳似的落魄模样。
“没...没什么...”
安娜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欲望,她能向这位无知的先生说什么呢?说她的同胞正被当作畜生一样捕猎,而她却带着这些猎人的同族前往营地?
虽然亚瑟和西格尔先生看上去和那群人并不是一丘之貉,但这种出卖同族的感觉依然让她很不适应。
虽然,她已经为基伦中尉效力许久,这种感觉她业已十分熟悉了。
“走吧,好先生们。”
安娜低着头,她转过身,朝着马儿走去。
西格尔先生不明所以看着亚瑟和安娜,他还不明白安娜为什么突然兴致低沉,长久生活在文明社会中的他还没反应过来,或者说他根本想不到不远处正发生的惨剧,只以为那是普列里独特的捕猎方式。
亚瑟一手扶着帽子,一手轻轻抚摸着枪套,他养护上佳的转轮手枪就在其中,弹巢里,子弹齐全。
他看着远方的烟尘,眼瞳里似乎浮现着更遥远的画面。
但他终究没有拔出枪。
“亚瑟先生...”
西格尔先生的声音让亚瑟回过神来,他看着作家先生求知若渴的神情,语气晦涩难明。
“西格尔先生,那群人是奥德里斯科尔小子帮的,他们正在抓纳瓦特尔人。”
亚瑟掏出白磷火柴,在靴子上滑燃,点燃了一根雪茄,烟气笼起,让亚瑟的声音有些模糊。
“你可以把这个记下来。”
“我...”
若是早些时候,面对如此真实又惊人的场面,西格尔先生早就嘟囔着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陷入了创作狂热之中,但现在,他就站在纳瓦特尔人身边,这纳瓦特尔女人此时是多么无助啊。
西格尔先生觉得这未免有些太不人道,太过于残忍了,他心里涌起一股激烈的情感。
“亚瑟先生,我们应该帮助他们!我们应该伸张正义!”
西格尔先生的话一时间让两人都愣住了,安娜没想到这位穿着体面,一看就是位地道的帝国绅士的先生,竟然会为他们的遭遇而愤愤不平,她看着西格尔先生浑圆的身躯,一时间眼色流转,神色柔和。
而亚瑟这时则一反常态的冷漠起来,他背对着夕阳,身上的短披风在惨淡的光线下被染成了昏暗的红色,面孔在帽檐投下的阴影中黯淡不清。
西格尔先生因为阳光而半虚着眼,此时的亚瑟在他眼中,几近成为了和远处奥德里斯科尔小子帮一样的黑色剪影。
“西格尔,这里没有正义...这里只有杀或被杀,就算你把他们救下来了,又有什么用呢?你不能永远都去拯救他们。”
“可...快看!有人过去了!”
西格尔正想反驳,却看到远处有一个人骑着马直直的朝着奥德里斯科尔小子帮冲过去,于是他兴奋得大叫起来,好像在为那人助威一样。
亚瑟也扭头看去,或许是听到了西格尔的叫声,或许是感受到了亚瑟的目光,那人也将目光转投过来,于是,在这片空旷古老的平原上,在枪声、马蹄声、喊叫声中,两人隔着几十步距离,如同命定一般遥遥对视。
金色的眼睛...
在这转瞬即逝的对视中,亚瑟记住了那个人的眼瞳,那是比黄金还要闪耀的双眸,是足以让马斯提佐里所有淘金者狂热和膜拜的眼睛。
此时,那双瞳中闪烁着怒火。
“林中之鹿...”
“什么?”
亚瑟皱着眉头问,他的脑海里还回想着刚才那双黄金之瞳,哪怕是在这片随时都有前所未有之事出现的土地上,这对双眸依然称得上是个稀罕的存在。
“林中之鹿...那是你要找的酋长的女儿,豪雨的女儿,普列里所有纳瓦特尔人都认识她。”
亚瑟这才从那双眼眸中回过神来,他重新打量起安娜口中的林中之鹿,那同样是位身材娇小的女人,在马匹的衬托下,她显得更加纤细瘦小,但她贴扶在马背上,凌然而利落的模样,又充满了奇异的力量感。
这是位战士。
亚瑟心想。接着,他便看到这位小小的战士回手掏出背上的弓,双腿夹紧马肚,借着马镫一用力,整个人站了起来,老练又干净地舒展开身体,紧接着,她搭弓上箭,在与奥德里斯科尔小子帮隔着六七十步的距离下,毫不犹豫的松开了手。
箭矢在惨淡夕阳下带起一道白练似的闪光,似乎连光线都箭头不留情的划开了,这枚箭矢直直飞入人群中,扎在了一个倒霉蛋的胸口,那人身体一僵,倒下马去,死了。
奥德里斯科尔小子帮一阵骚乱,他们停下马,不再恐吓中间那几个纳瓦特尔人,而是大声囔囔着,四处寻找着杀人凶手。
而杀人凶手显然没有一点躲避的念头,在夕阳之下,她又一次站起来,在草地上投下纤细又轻盈的剪影,她手臂绷紧,颇深的小麦色皮肤在暧昧的光线下显示出漂亮流畅的肌肉线条来,一如林中优雅轻盈的小鹿。
但现在没人有心情欣赏这充满野性和生命力的一幕了,随着林中之鹿的动作,又一名帮派成员倒下,失去控制的马匹甚至撞上另一个人,转瞬间,奥德里斯科尔小子帮又损失了两人,领头人朝天开了几枪,所有人得到信号,大叫着朝着林中之鹿冲去,他们都拿着手枪,现在的距离,根本不可能击中她,他们要冲到她的面前,将她乱枪打死。
亚瑟说不清道不明的叹了一口气,他抬起头,夕阳越过帽檐打在他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他拔出了银光闪闪的转轮手枪。
“安娜,西格尔,在这儿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