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进来,就看见院子里熙熙攘攘,挺拔的古树枝叶繁茂,几乎覆盖了满院子的阴凉,阳光穿过树叶,在地面上摇曳着斑驳的光点。几处遮阳伞立在院子里,伞下摆着白色布幔的高脚桌,一旁的冷餐冷饮十分丰盛,院子里的人都在悠然地在伞下或聊天,或吃东西。看样子活动还没正式开始。
余开去冷餐区拿了两杯果汁,把其中一杯递给程一寻,碰了一下,说:没想到还能蹭顿吃的。程一寻:既来之,则吃之。这种派对式红楼梦活动,还真是第一次见。余开:嗯是,今天跟着程妹妹长长见识。程一寻白了一眼:你多大叫我妹?余开:打赌,我肯定比你大.....正说着,苏俏来了。
眼睛玩味地笑着看程一寻:不介绍一下么?
程一寻:这是我朋友苏俏,这是新认识的朋友:余开。
苏俏继续揶揄:哟,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从来没见过你主动带男生出来,小哥哥可有魔法?
程一寻想摆出落落大方的样子,这么一说也难免羞赧:你别瞎说,我们是碰巧,刚认识的。
余开:见笑见笑,不瞒你说,我霍格沃茨学校毕业,这刚一施展就被你看出来了。
苏俏:还挺贫,我可告诉你,一寻是我最好闺密,正经闺秀,可别随便施魔法。
余开:岂敢岂敢,我就是学习来了,听说这儿有个红楼梦讲座?
苏俏随即拉来蒋茂介绍,大家彼此寒暄,互通有无,算是认识了,正客气着,主持人宣布活动即将开始,请大家就坐。
**台有几座沙发,随着主持人的介绍,嘉宾逐个出场。——这可能就是蒋茂说的惊喜吧。出现的人物个个都是精英名流,之前都只在电视或网上看见。有知名的学者教授、媒体人、知名地产商、艺术家,当然还有庄先生和江月明,济济一堂,奇光异彩。
主持人分别介绍了嘉宾们对红楼梦的热衷和支持,为研究民族瑰宝付出了很多心血。然后请嘉宾一一发言,首先做演讲的是知名学者张教授,席下观众因久闻大名而报以热烈的掌声,果然是个份量不小的惊喜。
掌声停歇之后,他开始发言倒是很坦率,第一句话就说:大家别录音啊,咱们就是小范围内分享,哪儿说哪儿了。
他继续说:今天我想说什么呢?诚挚。对传统文化要有一颗诚挚之心,领会其精神,接受它的指引,才能真正有所得。我们大家知道索隐派有个代表,蔡元培老先生,他有个观点:红楼梦就是“反清悼明”,然后把书中人物一一对应、影射清初的**、诗人、帝王、将相。目前来看,影射人物其实很难成立,胡适也说过是“大笨伯猜笨谜”,但这个主题呢,他说对了一半:反清。但并不悼明。
确切地说,也并非仅仅是反清,而是对整个文化制度牢笼的反叛,这是有非常大的进步意义的。这个文化制度是什么?明末的黄宗羲先生,说的很对:“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这是血淋淋的事实啊,朋友们!二千年来可有变过一分一毫?一言以蔽之,反专制。
黄宗羲说过的,曹雪芹自然更是明白,宝玉为什么不屑功名啊?就是一种鄙夷、抗议和反叛。然后另一点,大家对红楼梦诗句里印象最深的是哪一首?是不是《葬花吟》啊?点题的是哪一句呢?“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落天尽头。”这是什么?这是对挣脱枷锁的渴望,对自由的向往!由此《红楼梦》的主旨,我们一句话就可以概括,穿透本质:反专制,争自由!
这文化制度的枷锁绑她有多紧,对我们的真实历史生活的钳制就有多紧,朋友们,他是替我们道出真相啊!
清代的专制、文字狱是有目共睹的,可这又何止仅在清代?朋友们,研究历史文化,不能狭隘,要多看多涉猎,注意吸收新的文化成果,就说这清代吧,海外瞭望国的新清史研究,就出了很多成果,像一股清风,吹到这里,羞煞我们因循守旧的研究,是令人耳目一新,大开眼界的!
教授说到这里,余开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如果说前面借红楼梦大谈文化牢笼尚可理解。但他借机提到新清史,并大加吹捧,就不免令人怀疑了。
余开出于兴趣,之前了解过一些。新清史表面上是一种纯粹学术的新视角,对外宣称上是与其他无关的,但目的并不单纯。比如生造“内陆亚洲”的概念,解构“汉化观”,刻意区分“大清国”与“中国”的不同,有意无意地把清代的领土扩张,和后来的帝国殖民主义相提并论,暗含的寓意不言而喻:殖民主义是随着民族独立运动而逐渐结束的,比如伏牛国从瑜伽国退出,内海洲的强国从沙尘洲、雨林洲殖民地退出,那么清代当时的扩张,是不是也应该退出?是不是清代土地遗产并不合法?制造这一议题,无非是服务于鼓动肢解大一统,并为边疆反叛力量提供学术理论背书。其策略之深远之阴险,可见一斑。国内有识之士学者早有批驳,但并未广受注意。但却让这种肆意传播大行其道,还浑然不觉不以为意,不能不说是咄咄怪事。
想到这里,他向旁边的程一寻耳语了一句:这个教授有问题,留意。程一寻不解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听讲。余开无奈,但也开始警惕起来。
张教授说完,接着知名媒体人、地产商名流、艺术家等轮番登场发言,从各自角度阐发着他们认为的红楼梦及与后四十的理解。如果没有开始张教授提新清史的异样,余开不会觉得有问题。但一旦发觉问题之后,就越发察觉到后边嘉宾发言都是话里有话,暗藏褒贬,夹杂着一些包袱、段子,在观众的哄笑声中传递着他们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且非常具有艺术性:往往在说半句之后,止住不说,用一些“你懂的”的默契暗示,让观众认为自以为聪明地get到了梗,并无阻碍地接受他所故意不说出来的那层意思。总而言之,都是激发你所在现实生活的荒诞感,引导着某种厌憎,同时还会让你觉得演讲者良心、幽默、深刻、具有情怀批判性——这就有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