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凭眼泪静静的流淌。
冬理已经习惯了。
只要她不反抗也不哭出声,她的姐姐很快就会厌倦。
说起来,习惯真是好用,也真是可怕。
因为习惯,女孩现在已经能够轻而易举地撑过这种痛苦。
不,也不能算是轻而易举吧。
她只是掌握了自己的方法。
在被欺负时,第一时间清空脑袋,无限的放空,想象自己处在无穷高处,想象被欺负的人不是自己,想象灵魂出窍的那种感觉。
对了,现在冬理又多了一个办法——
她在脑子里不停想苏丘禾。
想苏丘禾的样子。
想苏丘禾的声音。
想起苏丘禾抓着她的手,给她指牵牛星。
想起苏丘禾坐在她边上,给她科普各种好看的蝴蝶。
想起苏丘禾带她去食堂,给她的碗里,堆上满满的梅菜扣肉。
想起苏丘禾……
……
“跟个死人一样,真没意思!”
“算了,走吧,去酒吧,我给你们介绍帅哥!”
“喂,哭够了,就抓紧时间把游泳池清洗干净,知道了吗?”
“走走走,莉姐,有烟吗?”
“给。”
那些吵闹尖锐的声音终于远去。
不知何时,游泳馆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冬理抹了抹眼泪,爬起来。
排空水的游泳池,铺满了她的作业本与试卷,各种杂色的颜料在上面洒满。
……
站在游泳池前的苏丘禾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拳头攥紧,青筋爆出,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铁青的吓人。
他接连的深呼吸,想着不能吓到冬理,才终于缓和了面色。
他跳下被排空了水的游泳池,一步一步朝冬理走去。
走近女孩时,他勉强的压下了怒火,暂时的克制住了怒气。
他不能搞错生气的对象。
“啊啊,冬理,原来你在这啊,我找了你好久。”
苏丘禾竭力地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轻柔。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盖住女孩被颜料与污水泼湿的身子。
听到苏丘禾的声音,正趴在干涸的泳池里一张一张捡着卷子的冬理,身子忽然颤了下,然后一点一点僵硬的抬起了头。
那张自己刚刚想象了无数遍的脸,就在眼前。
苏丘禾蹲下身子,看着她。
那么清晰,那么近。
冬理忽然觉得好难过。
明明被欺负时,都没有这么难过的感觉。
但是,自己这副模样被苏丘禾看到,她却觉得难过得快要死了。
她看了苏丘禾一眼,又连忙的低下头。
只顾着捡自己湿透了的、被弄脏了的试卷。
苏丘禾帮她一起捡。
“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嗯。”
“试……试卷和作业全掉进了泳池里。”
“嗯。”
“明、明天一定会被老师骂的……”
女孩忍住眼泪说到这时,苏丘禾忽然站了起来。
“你等我一下。”
他这样说着,走到池边,手按着泳池的边沿,一个翻身跳回上地面。
苏丘禾捡起自己先前丢在一边的书包,将拉链拉开,然后高高举起,倒转过来。
一瞬间——
试卷、课本、练习册、各种文具,像是下饺子一般,掉进泳池。
“挨骂的话,我们一起吧。”
苏丘禾做着任谁看来都傻得不行的傻事。
他边说,边跳下来。
跳到冬理边上,不顾一地的颜料与脏污,就那么直直地手枕着脑袋躺下了。
“冬宝,试卷没了,作业也没了,那我们晚上要干嘛好呢?”
“……”
冬理不敢置信地看着苏丘禾。
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将自己好好的作业扔掉,看着他将自己白净的衣裤弄脏。
“去看电影吗?去游乐园吗?去水族馆吗?去唱……去吃火锅吗?”
止住眼泪的冬理,傻傻的看着苏丘禾,一副木然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了,我们俩都湿透了,先洗个澡吧,我可不想感冒。”
苏丘禾一个翻身,站了起来。
拉着冬理,准备出泳池。
冬理却不肯,捡起落在一边的拖把,期期艾艾道:“我、我先把泳池打……打扫干净……”
“给我。”
“诶?”
苏丘禾示意冬理把拖把给他。
女孩在苏丘禾强硬的态度下,抗拒不得。
苏丘禾从冬理手中接过拖把,两手比划了一下,试了试其坚固程度,然后忽然将拖把用力往下砸。
拖把与苏丘禾上提的膝盖重重相撞。
“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
苏丘禾将断裂的拖把随手扔掉,只在刚那一瞬间覆盖冰霜的脸,在面对冬理时,复又挂回了勉力温和起来、克制着怒气的笑。
“走吧。”
苏丘禾冲冬理伸出手。
冬理脑袋一片空白,握住了那只手。
温暖又有力,掌心、骨节、指尖,苏丘禾的整只手,都在向她传递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像是闪亮却不刺目的光。
……
游泳馆淋浴室外。
苏丘禾听着里面的水流声,在门外大声叮嘱冬理道:“冬理,你洗久一点,可以吗?”
忽然想到女孩洗澡时没戴助听器,该不会听不见吧?
好在里头的冬理并没有那么快将助听器摘掉。
女孩将水关掉,光着身子,一墙之隔的问苏丘禾:“久、久一点……是多久啊……”
“半小时吧。”
“诶?”
“越久越好。”
“哦、哦……”
……
苏丘禾掏出手机,给汪向晨打电话。
“江晴微信号多少,发给我!”
打通后,他开门见山。
“诶?我、我没有她微信啊,我哪来她来微信?”
“那天我看见你去垃圾桶里……”
“QJ8008208820!”
汪向晨手一哆嗦,连忙报出了那串数字,以制止苏丘禾。
“嘟嘟嘟。”
他刚报完,那头已经挂断了。
……
苏丘禾加江晴好友。
备注了自己是苏丘禾。
好友邀请刚发送,下一秒便通过了——
江上求和:总算加了啊( ̄△ ̄;)
江上求和:你那网络延迟好几天啊
江上求和:[眼泪汪汪.gif]
我不帅你认错了:在哪?
江上求和:咦?你要干嘛?
沟通效率太低,苏丘禾直接拨通语音。
“在哪?”
“问人家这个干嘛?你要干吗?”
苏丘禾感觉自己的耐心在被一点点消磨。
“回答我!”
他加重了语气。
“在田径队的更衣室啦。”
“一个人?”
“可、可以是一个人……”
“好,那你一个人在里面,等我。”
苏丘禾挂断语音。
往田径更衣室走去。
脑海里再一次的浮现出游泳池底的冬理。
女孩麻木、空洞着张脸,像是已经习惯了被欺负。
但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