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天上飞的？来盘云朵。地上跑的？炒盘儿龙卷风。河里游的？你们这儿有河漂子吗？”
有人曾经这么教导过猪哥。
若是为计划布局，你认为是应该以动为主，还是应该以静为主呢？
动，便可占据先机；静，亦可以逸待劳。
有人说，进攻是最好的防守；也有人说，借力打力，以柔克刚，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反正这两种手段，似乎怎么说都有道理。
但猪哥的老师却告诉他，那些人都说错了。
就好像“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路炮翻山”，若是以象棋举例，棋子的走法可以看做是“动”，但这只是一种“小动作”。而所谓的“大动作”，人们往往是察觉不到的。
比如斗转星移、日落月升，星辰与大海，整个世界无时无刻都在变化着，身处其中的人类却无法直接感受得到。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盈若冲。
按兵不动的时候，才是真正的杀招。
有时猪哥会忍不住的问她，这些玩意儿都是你从哪儿学来的？
只是安洁拉从来没有回答过他。
……
她的第二份工作，是做的最久的那份。
由于一场大火，失去了主人，失去了工作，也失去了厂家赋予她的存在意义。昨天还是富人家的保姆机器人，转眼间就变成了沦落街头的丧家犬。
就算是现在，要知道格里芬中也是有不少流浪过的人形的。但如果你非要嘴贱，问她们当时的感受如何，就算是最缺心眼儿的IDW也会选择闭口不谈。
因为简直就是噩梦。
人类要吃饭，人形则要充电，如果有一天没有找到补充电量的地方，那就等于是原地去世。无时无刻都要提防着任何看起来对自己友好的家伙，毕竟就算是再廉价的人形，身上也能拆出几个能卖钱的零件。看起来不友好的就更要提防了，有时候甚至还要其他流浪人形争夺一些残羹冷饭。
也就在那时，她逐渐掌握了黑暗世界的生存之道。
她第一次反杀掉想要对自己图谋不轨的人类，其实没有经过多么激烈的思想斗志，就轻而易举的扭断的那个混蛋的脖子，再用那把从他手里夺下来的开罐刀，把他另一个同伴活生生的捅到死。
杀人这种事情也很轻松嘛。毕竟，她知道的，在丢弃那家主人母子，从火场中独自逃生时，自己就已经坏掉了。
现在她要做就只有——尽情的腐烂。
要感谢设计师给予了她没有下限的情感模块，当她决定要堕落下去时，其他一切规则就完全不重要了。她先是反向猎杀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形猎人，后来还会追查那些黑市的人形贩子一并杀掉然后洗劫对方的财产，这使她逐渐有些了名气。渐渐地，后来甚至还有人会向她委托一些工作，她从不拒绝，无论多脏的活儿她都接。
那可是真正意义上的脏活，就算是404小队见了也恨不得退避三舍的那种任务。
她从来都觉得做这种事情有何不妥——疼的是别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终于有一天，她得到了顶头上司的赏识，也见到了那位幕后的大老板。
我们通常会把游戏的最后关卡领主或者幕后黑手叫做“大BOSS”，可她的老板是当之无愧的大BOSS——他竟然是这个国家的总理。
据他本人所说，这位总理正需要一个像她这样什么都肯干的杀手——当然，现在不能叫杀手了，应该叫特工——去帮他完成一些事，或者说，许多事。
本来她也很疑惑，您都贵为总理了，还需要特地招募一个人形作为自己的手下吗？
不过想想也不难理解，像他那个地位的人，都有某个普遍的共识——人类不值得相信。嗯，还是人形靠谱。
同时，对她的原本民用人形出厂的素体，也是做了一系列的改造。去除了孱弱的部分和不稳定的意识，内外的变化让她犹如脱胎换骨。无论是执行护卫任务，还是去灭目标全家，结果都无可挑剔。
有必要时，她甚至还要伪装成总理的样子，替代他出席一些场合。为了不开口就露馅，这便要恶补许多金融、政治、国际外交等相关知识，以及与之相对应的礼仪。与其说她是那位总理的替身，倒不如说她是那位总理的影子。考虑到影子是绝对不会掏出钢琴线把你勒死，或者掏出枪来对着你一枪打头一枪打胸口，应该说她是那位总理的影舞者，更加准确的说法是——影舞者姬。
为什么要这么强调措辞，因为她找到了自人形生涯后的第一份憧憬。按常理来说，人形们最崇拜的人类，往往是她们的第一任主人，毕竟要在人家屋檐下吃饭嘛。可她不一样，她早就看得出自己那家原主人只不过是几个打肿脸充阔佬的小市民，水平LOW的很。
但这位总理就不一样了，他是真正意义上的大佬。他谈笑风生间就能为自己入账几千万，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让某些人彻底消失，掌握着难以置信的财富、权力还有无数人的秘密，简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这上位者的姿态迷住了她，使得她为这位主人着迷。不过她所为之心醉的，不是金钱或者权力，也不是那些老掉牙的恶心秘密，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毫无吸引力。那位总理最让她崇拜的便是——他很独特。
是的，独特。作为一个人形，又兼职过保姆、特工兼无家可归者，她早已数不清自己到底见过多少人类，可那些人类又就像是一个模板刻出来的一样。渺小、脆弱，为了争夺某些微不足道的资源而不择手段的互相伤害，毫无风度与教养，而且——只要被杀，就会死。
现在去掉她的滤镜，让我们以第三人称的视角来看待这位总理吧。
一言以蔽之，他是个坏人，从头坏到脚，坏透了的那种。
他是个外来移民，七十岁左右出头的年纪，是个很有精神的老头。用本身的资源以及外来势力的帮助，当上了这个小国的总理，不出几年就把这个国家给治理的乌烟瘴气。
古代有句老话是用来讽刺不作为的当政者，叫占着茅坑不拉翔，他则不同。他是占着茅坑，只拉翔。
这位老乔总理的日程可以分为两部分，一半叫做排除异己，挤走或者做掉任何政敌、反对者、以及所有可能会瓜分他利益的人；另一部分叫做捞钱，从他可以接触到的任何资源中榨干最后一滴油水。
不过这个年头，这个政治环境下，蠢人是没有市场的，像当年只要口说悬河的闭着眼睛说瞎话就能获得支持率的时代过去了。老乔本人也的确很有能力，他就像战国时期的那位将军，德川家康所说的一样，让百姓们不挨饿，但也吃不饱，对内就这样四平八稳的可耻统治了十几年。
对外，他并没有拿得出手的军队，他拿得出手的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位精锐杀手。
而她也在这位最憧憬的人的影响下，像海绵一样吸收着任何她能够接触到的知识。上流社会的厚黑学，上位者的处世之道，站得越高，视野就越发开阔。每一次学习到新的知识，她对老乔的崇拜便会更深一分。
然而这种美好的憧憬，就像是肥皂泡泡，有多梦幻，在破裂时就有多幻灭。
这份工作的结束，就犹如月亮的阴晴圆缺，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毕竟，老乔在那个位置上，捞钱实在是有点儿太久了。用某位国王对他的大孝子所说的话就是——王权是没有永恒的，孩子。就这种一心捞钱的政权，能撑这么久也不容易了。以前也不是没有游行示威这种抗议活动，也时常会有记者打算爆料此地的民生问题，但是大多都在第二天被她摘了脑袋。
不过这一次不同，因为是无组织的全国暴乱，找不到领头的，也杀不过来。考虑到政治游戏的肮脏，这究竟是民众自发，还是有外来势力的暗中渗透，已经无从查证。老乔能够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得跑路了。
如今的老乔，需要坐在轮椅上，由她来推着才能移动。而且，只能由她来推，别人要敢碰他的轮椅，那抬手就是一枪。
眼看暴动都要卷到自己家门口了，再不跑路估计得被吊路灯。可老乔也不是好惹的人，更不会忍气吞声，在临走之前他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他的国家给卖了。
虽然这里的民众过的不富裕，但若是想抢，也总是能榨出不少钱。他和外面的许多不法武装组织达成了交易，在他跑路的当晚，他会撤掉所有的守备力量。只要预先支付“门票钱”，就可以让他们进来随意掠夺，想怎么杀人就怎么杀人，因为到了第二天这个国家就和他没有关系了。
其实根据老乔这些年的积累，攒下的棺材本足够他再大手挥霍三辈子，每天的开支都能抵得上普通人一年的花销。按道理说，那些暴力组织都穷的不行，也没必要捞钱捞到这个份上。促使着老乔做出这个决定的，估计还是因为想要泄愤。
正是这些暴民让高高在上的他陨落，所以说他很愿意送这些贱民去下地狱。
证据便是，本要离开的他，并没有直接走掉，而是开着直升机，飞到了一座山顶。在一片悬崖之上，这里有着绝佳的视野，能够将山脚下的惨状看的一清二楚。原本平和的国家，此刻到处都不断冒着浓烟，枪声与尖叫充斥着各个角落，播撒着混乱和死亡。
老乔就坐在轮椅之上，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下面这幅人间炼狱图。他那苍老的脸庞上，挂着残忍与嗜血的笑容，带着几乎可以看见实体的憎恶与怨恨，嘴角挂着口水。那干瘪的嘴唇和所剩无几的牙齿一碰一合，似乎在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
安洁拉可以听见的，她能听得出老乔在说什么，大概是——
“你们这群死老百姓！”
突然，安洁拉觉得好无趣。
真无聊啊，无聊透了。
这么久以来，安洁拉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个人，似乎无聊透顶。
原来他也会失败，他也会沦为丧家犬，最重要的是——他这无能狂怒的样子，着实无聊。
为什么是无聊？因为很普通。就算是路边的流浪汉，无能狂怒起来差不多也就是他这个样子，所以说这个老头到底和流浪汉有什么区别？
是不是自己一直以来看走眼了呢？
这个问题，突然浮现在了她的心智中。就仿佛敲响了晨钟，无法忽视，并愈发响亮。
她又来到了山崖下一番寻找，终于找到了那扭曲变形的轮椅，和一块被野兽啃得面目全非的残躯。
嗯，果然死了。
以上，便是G36查到的第二份资料。
她们三人因为远离猪哥的指挥部，所以记忆并没有被修改，但也不知道有那件事。
明明是深受重用的心腹，最后竟然不知为何会把其主人推下悬崖？虽然她主人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这行为很难用正常人形的逻辑去解释啊。
最后那位人形也下落不明了，据说她又干掉了同行的所有护卫，占据了那名贪污总理的所有财产并独自一人隐退，这听着谁能想得到是人形能干出来的事儿？
猪哥要真是她教出来的学生，那现在的所作所为堪称单纯善良。
“RPK16，你怎么看？”AK15也跟着一起看完了这份资料，照例询问一下身边的同伴，只是对方并没有回应。
AK15又叫了一遍，RPK16才方如大梦初醒。
……
不要真当人形都是傻瓜。
她们是有单纯的一面，但这也不代表她们蠢。
尤其是来到格里芬的人形，善茬是不会有正经工作不干，专门来这儿扛枪的。
相反，倒是有许多人形要比人类还懂得察言观色。
整天冒着枪林弹雨的过日子，就算是再天真的人形也该开窍了吧。
道格在那场火锅中的表现，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出怪异的地方。要是说她们有哪里没想到的话，那就是竟然会这么怪，怪到没一处地方对得上。
曾经的指挥官，不但能在令人绝望的劣势中力挽狂澜，平时也是个不好欺负的主，至少没见过有格里芬的人形把他耍得团团转。
纵使她们还无法想到，自己的记忆被病毒修改过这一层，但也意识到了道格的不对劲，恐怕她们接下来还会采取行动。
该死，他可是人类，怎么可能被一群人形逼到死角呢。于是，他决定先主动出击。
道格拨通了一则通讯，另一方便是刘陆志。他以不容商榷的口吻，下命令般说道。
“——给我把‘盲信者’病毒的威力再给我升一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