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没有想象中的剧烈。像是被针管轻轻地扎了一下，像是被蚊虫不经意地叮了一口。
只是觉得很晕，仿佛血液倒流，驶溢过每一寸肌肤，最后从喉腔溜走。
再睁开眼的时候，微风拂面，周遭的景象在不断地往身后倒退——苏绫在御空飞行。
悟空还是那身大闹天宫时的装束，玉冠云鞋，黄发金箍。
他驾着筋斗云接住了坠落的苏绫，载着少女扶摇而起。
“大圣！”
“诗酒且图今日乐，功名休问几时成！人间有乐必有苦，施主何必自寻短见？”
寻短见？头脑一发热就从警署直接跳下来了。
苏绫再回头去看，唔，比学校里的教学楼还高。要是没有大圣接住，自己早就粉身碎骨了吧？
“噢！这就是每个警务分署常备的终极战力「天启之心」么？今日可算见识了，果然威力不凡！”
就在这时，一道道利响自众人的上方响起，数十道黑袍人从天空落下，循着规整的队形降临此地。
“幸好有人替我们以身试法，倒免去了皮肉之苦，哈哈哈！”
此时，空间一阵动荡，虚空之中，又跃出一个金发华衣的美男子。
“凡人，你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交出来，给你们留个全尸。”
小山般的巨影从黑袍群体中走出。
“克鲁斯，留几个年轻的，给我做宠物如何？”
一道拥有阴柔声线的黑袍人轻轻走出，它摘下斗篷，露出一头如瀑的蓝发。
酒红色的眼瞳泛着戏谑的冷光，纯净白皙的面孔苍白如纸，身后宽大的膜状蝠翼轻轻振动——是一头级别相当高的吸血鬼！
“之前试探我们的，就是你吧？金发的漂亮公子？克鲁斯，我就要这一个好了。”
血族之人看向突然蹦出来的克伦纳，舔了舔鲜艳的红唇。
“全都放下武器，抱头蹲好！你们现在，都被逮捕了！”
被胜利冲昏头脑的热血警员们在广场上集结队形，扫视着面前的不速之客们，义正辞严地大喝着。
“吵死了！”
一道绿芒从黑袍群体中掷出，瞬间就贯穿了方才开口的警员——是一柄双刃枪！
屠戮结束之后，又轻轻地飞了回来，稳稳当当地落入一双生满鳞甲的手中。
那人笼罩在一副黑袍之下，动完手之后，就默默地退回了人群之中。
“砰！”
按捺不住怒火的警员们开枪了，如雨的子弹倾泻而出，朝黑袍群体射来！
“嚯嚯！”
声音狭长而身量高挑的黑袍人怪笑一声，一柄长刀从袖袍之下探出，刀锋舞动。
“当当当当！”
竟然将所有的子弹悉数挡下，然后一一捡拾在手中。
“还给你们！”
瘦高的黑袍人抛起圆形弹丸，然后双手握住长刀，像打棒球一样极速击出。
警员队伍中急忙闪出一个生着鹰钩鼻的男人，他大喝一声，光弧护盾原地展开，把所有反射而来的子弹拦截了下来。
“嚯？也不全是菜鸟嘛！”
耍刀的黑袍人咧嘴一笑。
此时此刻，两方势力互相打量着彼此，审视着对方的战力水平，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嘿嘿，我看是他家甚么混世鸟魔，待我寻他玩玩！”
悟空本就好斗，此刻被这两拨人马勾起了顽劣的猴性，把苏绫稳稳当当地放在广场之后，就一个筋斗云直冲而去，加入战局。
当然，猴王哪边都不站，见人就抡棒子抽。
而苏绫也有更重要事情亟需确认——兰杰尔。
伊里斯警署，是一个通体银白的月牙状的环形建筑。
两个凸起的月尖儿到月腰部分，都是羁押犯人的看守区。顺着蜿蜒绵亘的通道一路往上，就能抵达警署的核心区域——警长办公室和作战总控室。
而由月尖被笼括起来的弓形区域则是一方宽阔的封闭广场——用来公布事务办理情况和向公众昭示案情的「惩戒大厅」。
此时此刻，如果站在高处由上往下看，你就能望见那轮弦月从月腰处开始断裂，被割裂成了两片独立的区域。
唔，这种景观可不常见，因为警署的最终兵器「天启之心·光子坏灭炮」从来没有在警署区域内被启动过。
踏过硝烟四起的战场，苏绫拨开烟尘一路前行，一路寻找，终于在体力即将耗尽的时候见到了想见的人。
视线尽头，一道漆黑的身影单膝跪在破碎的地面上，手握如血剑锋，还保持着横刃抵挡的姿势。
漆黑如墨的狼形盔甲，不再以魂体的状态漂浮在其身后，而是彻底具象化成了包裹全身的战铠。
宛若一具雕塑。
一具，没有生气的雕塑。
“兰杰尔！”
苏绫焦急地直冲过去，一道身影却突然闪出，挡住了她。
“你是…苏绫？”
那个戴着链镜的金发男人开口说道。
“嗯，你…”
“我是兰杰尔的朋友，克伦纳·特里斯。我很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但现在，你最好离他远点。”
“为什么！”
苏绫咬着嘴唇，呐喊道。
“因为他会杀了你！他会杀了看见的所有人！他现在已经不是兰杰尔了，他是被封印千年的剑魂——「弑王之王·缇尔咎斯」！”
克伦纳解释道。
“严格来说…兰杰尔，已经死了！”
“你骗人！不会的！才不会呢！”
苏绫大声喊道。
“他死掉了…说这种话什么的，怎么会让我相信啊！”
苏绫揩掉眼角的泪花，轻轻地走到那具漆黑的“雕塑”面前。
“世界啊，不管是这里也好，还是那里也好，都好复杂好复杂…”
“我真的好害怕。害怕被别人误解，害怕被别人讨厌，害怕和陌生的人说话，害怕把别人的生活搞砸。”
苏绫握住那只执剑的左手，任凭剑锋划过手掌，血丝汇落成珠。
“我只好一个人前行，一个人，把悲伤，把烦恼，把所有的糟心事藏到一个没人能找到的角落里。”
“但是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习惯对别人的痛苦视而不见，戴上的面具反而成为了真实的自己。”
苏绫逞强微笑，把哽咽欲泣的感觉吞进喉咙里。
“可是，兰杰尔，只有兰杰尔会真正地在意我这样没用的家伙，会安慰我，会照顾我，会来救我，会冲进黑暗里把我从绝望中拽回来…”
“只有到兰杰尔，才让我觉得多少适应了这个世界…这个苍白、复杂、无趣的世界啊。”
苏绫终于克制不住地抽泣起来。
“所以…所以…能不能原谅我的自私，你都已经为我闯到了这里，为什么就不能陪我…走完剩下的行程呢！”
“你听见了么…兰杰尔。”
就像那扇锁住的门一样。
没有。
回应。
“把他们杀掉吧，都杀掉吧！”
她从来不会说出这样过分的话，她是无论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宁愿自己受伤，也尽力不伤害到任何人的弱气少女。
可心碎的感觉在肺腑里四溢，那种痛彻心扉的愤怒，那种想要嘶吼的狂躁，又让苏绫想起了童年时的那场黯影。
天边的斗法越来越激烈，魔物团伙和警务人员拼得火热，孙悟空在敌阵中穿梭，竟也抽不开身。
为什么？他可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为什么会和这群家伙缠斗这么久！
不时有魔法的余波飞溅过来，落在苏绫等人的脚边。
“你暂时没有完全使役角色的控制力，他们必须遵守这个世界的法则。”
二重身作出了解释。
所以，又是这样么，又是这样，没有能力去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又只能任由烈焰将他们吞没吗？
“我不要…绝对不要！”
【个体「识之魔女·苏绫」发动终极技能「世界的牵系者·世界的呼唤」】
【叮咚！魔力不足！】
【个体「识之魔女·苏绫」触发禀赋「鲜血的礼赞」，成功！】
【置换进行中：5%血液→50%魔力储值。成功！】
【个体「识之魔女·苏绫」强制发动「超越次元的书库」、「世界的牵系者·世界的呼唤」！】
“我不会…再让你们从我身边夺走什么了！”
空间被扯开一道滔天巨缝，赤红的巨影从天空的尽头飞驰而出。
安卡拉刚——中土世界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巨龙，超越盘踞在孤山的史矛革，胜过巨龙之父格劳龙。
是托尔金笔下，甚至能碾压维拉众神的喷火翼龙，是《魔戒》世界最最可怕的噩梦。
“咳…”
嘴角溢出鲜血，沾湿了校服洁白的衣领，眩晕感直接令她跌倒，苏绫却摇摇晃晃地再站起来。
“还要更多，更多，多到流尽我最后一滴鲜血为止！”
【个体「识之魔女·苏绫」触发禀赋「鲜血的礼赞」，成功！】
【置换进行中：5%血液→50%魔力储值。成功！】
【个体「识之魔女·苏绫」发动终极技能「世界的牵系者·世界的呼唤」】
一道遮天蔽日的雄影从虚空中遁出，宽大的巨翼甚至让整个警署都陷入黑暗。
乌拉诺斯——希腊神话之中，执掌天空的，最初的众神之王。他的威势与权柄不如其子宙斯，所具备的力量却足以冠绝众神。
“我不会再…退让了。”
再一次喷出一口鲜血，苏绫无力地靠坐在漆黑的雕塑旁，却又一次发动了咒术。
【个体「识之魔女·苏绫」触发禀赋「鲜血的礼赞」，成功！】
【个体「识之魔女·苏绫」发动终极技能「世界的牵系者·世界的呼唤」】
无尽的烈焰从远方闪出，一柄直入云霄的巨剑从天而降。火光之中，迈出一道魁梧的巨影。
在诸神黄昏的最后，亲手毁灭了北欧众神的世界。
人体一旦失血超过20%就会休克，超过40%就会有生命危险。
但是，苏绫已经不在乎了。
没有什么值得在乎的理由了。
兰杰尔不见了，照进她灰色世界里，那唯一斑斓的光，已经熄灭了。
是的，不在乎了。
“一起…下地狱吧。”
苏绫轻轻笑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好像有一道声音在迷雾的尽头里呼唤着自己。
可是，已经没有意义了吧？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可那道声音说：
“苏绫，不准在我面前，做傻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