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无疾听到美杜莎这么说，心里顿时就想，现在无论怎么看都是你作为龙蛇神格的地母神的成分居多，要是自己说出了当初的谋划是把你摆在祭坛上破除齐天大圣的封印，只怕你转过头来就会翻脸吧？
但他现在要是不说，估计对方立刻就会翻脸。
所以令无疾沉思了片刻，就问：“你现在到底算是英灵，还是不从之神？”
那条巨蛇听到他这么问，顿时就沉默了，良久，她才说：“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觉得呢？造成了现状的人，不就是你吗？”
“我觉得你应该不算是不从之神，至少是不完整的，至于是不是英灵我也不太懂。”
所谓不从之神，是指逆反了人类所编织的信仰所赋予神明的职权而重新回到大地上的神明，而美杜莎跟雅典娜其实本来就是一个人，但两者之间的敌意之深重却完全超出了令无疾的想象，如果要深究这份敌意的来源，那就只能是神话里雅典娜和美杜莎之间因为珀尔修斯而产生的恩怨，那么如此一来，只能证明美杜莎的自我或者说大部分自我是来源于人类所编织的信仰，而非是那个原始的被人类所崇拜的自然精灵。
“或许你说的也对，但对现状有什么意义？”
“那样的话，我就不必对你出手了。”
就在这时，令无疾突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转头四顾，却没有发现任何陌生人的身影。
但片刻之后，他就发现，有一只小小的虫子一直都跟在他们的身后。
“被发现了吗？”
在令无疾盯着那个虫子之后，那个虫子就忽然悬停在空中，继而就变成一道金光，那道金光就像是翻了个跟头一样，朝后方飞跃又落了下来，最后变成了一个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步云履、手持如意金箍棒的翩翩美猴王。
“你应该认识俺老孙吧？”
他抓耳挠腮，又对少年洒然一笑，说。
令无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人一个华夏人会对这个形象感到陌生。
他甚至可以说是所有当代华夏人的精神图腾。
“一从大地风雷起，便有精生白骨堆。
“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每当有人受到压迫的时候，总会想起这么一个曾经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才是真正的屠龙者，虽然最后被镇压在五指山下，又帮助唐僧西天取经，变成了斗战胜佛。
他好像知道令无疾心中所想似的，只是摇了摇头，说：“其实俺老孙也记不太清楚现在到底是斗战胜佛还是齐天大圣，如果俺老孙是斗战胜佛，那应该早就开悟了才是，如何会变成不从之神降临大地呢？但如果俺老孙是齐天大圣，这区区‘弼马温’又如何能束缚得了俺老孙呢？钢之战神的本性又能算什么呢？”
令无疾一时间有点摸不着头脑：
虽然他很喜欢甚至是崇拜这只猴子，但不从之神本性高傲，应该是不太看得上人类的吧？
“俺老孙听到了你跟那个人类的对话，关于屠龙术什么的，所以，俺老孙想请你帮个忙。”
这时，凑巧有乱射的闪光一般的长矛落到他们的附近，于是他就挥舞如意金箍棒，随手把那根光矛打了回去，又顺手将金箍棒在瞬息之间伸张延长，在雅典娜防备那根光矛的时候，金箍棒就在瞬间顶在她的胸腹中，把她打落了下去。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令无疾颇有些目瞪口呆。
他却摇了摇头：“你应该听说过，决定一个不从之神的强弱的，并不是传说度或者在人类的传说中编造的神职的高低，而是不从之神的自我，自我越坚定、改造世界的决心越强，她也就会越强，可你从她身上剥离了美杜莎这个自我的一部分，于是她的心里的屈辱感也就大大地降低了，对于神话的叛逆度也就变得更低了，也就变得更弱了，再加上俺老孙是钢之战神，对她们那些地母神有天性的克制，所以才能如此。”
“哦。”
令无疾只能愣愣地点头。
“先不管她了，继续说我们的事。俺老孙要你对俺老孙使用屠龙术，就像你说的那样，把我的‘七窍’再度封闭起来，让我重新归于‘浑沌’！”
“为什么？”
“我本天产石猴，天地精华所生，《西游记》里是这样说的，又或者，我是曾经在淮水中兴风作浪的巫支祁？我也分不清楚那些东西的真真假假，虽然总的来说，这些乱七八糟的经历还算有趣，但我觉得，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剥离出去、重新开始才会更有趣。”
“那她又为什么不愿意把雅典娜和墨提斯剥离出去呢？”
这时候，美杜莎忍不住借巨蛇之口参与了这场讨论。
“因为她并不希望自己回归‘浑沌’、并不想要重新开始，她觉得她的自我来源于那些由人类的信仰所编织的回忆，她没有自信在回归‘浑沌’之后重新演变成现在的自我。”
“那你就做得到？”
他将手中的金箍棒转了一下，有点嬉皮笑脸地说。
但只有在这时候，令无疾才能看得出这个存在依稀还有他记忆中的那个文学形象的影子，那个带上了三分桀骜和玩世不恭的毛脸雷公嘴的猴子直到此刻才终于和他的记忆中的那个重合了起来。
令无疾甚至可以理解。
而雅典娜的自我，往前面推，或许墨提斯本性都已经很模糊了，更不必说那个原始的自然精灵即所谓“有翼之蛇”的天性了。
大概这只猴子就是所谓的“吾性自足，不假外求”吧？
令无疾甚至有点羡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