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不被期待。
我也无法被期待。
作为名家「清水」的次子,我没有值得被期待的才能。
长子清水存在与末女清水花怜的才能所闪耀的光,几乎完全掩盖了我存在的意义。
——所以我被“隔离”了。
作为绝对不可能继承家业的废物,家人甚至佣人都在刻意减少与我不必要的交流。
“十八岁就会被逐出家门的废物不值得花费精力”。他们都是这样想的吧。
其实有时候我会觉得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在角落里蜷缩,一个人悲伤,一个人喜悦,一个人渐渐失去傻笑与哭泣的能力,最后一个人消失在阴影里。
本该是这样的。
然而在我蜷缩的角落旁,总会有一个笑吟吟地看着我,手舞足蹈地向我讲述着角落外发生的故事,拉着我的手不让我消失在角落里的小女孩。
——「清水花怜」我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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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如果非要说我有什么才能的话,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电玩也许可以算一个。不过即便如此,这份才能也是很相对的。长兄清水存曾一边说着“玩这种东西都能表现得这么糟糕,真不愧是清水家的废物”之类的话,一边打破了我最擅长的赛车游戏的记录。
“和那天的天气一样呢”。我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自言自语。
那天的天气和今天一样好,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户为打过蜡的木制地板铺上了一层浮动的金光。存哥好像心情很好,在路过客厅的时候顺手夺过了瘫坐在沙发上的我手中的手柄。风轻云淡地打破了我最引以为傲的记录。
仔细回想起来的话,他其实什么也没说。
他记录了这场比赛的幽灵,并毫不迟疑地在排行榜的第一名录入了自己的真名。
归还手柄的时他嘲讽的笑容刺到了我心里某一处沉睡了很久的情感。
那天下午我一直都在尝试打破他留下的记录。
但直到穿过窗户的日光逐渐变红、消失,他留下的幽灵依旧遥遥领先地在赛道上奔驰着,灵活地转过一道又一道弯,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存创下的记录。
「清水存」像诅咒一样始终刻在排行榜的第一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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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哥哥。”清水花怜用拎着手柄的手肘不重不轻地撞了一个我的肚子。“来比一局。”
轻微的疼痛使我从回忆中渐渐清醒过来。
花怜只要有空就会跑过来陪我玩游戏,家人对此非常反感,但花怜还是我行我素,有空就来,因此爸妈给她张罗了很多活动,尽可能地减少我和她接触的时间,所以我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她了。不过今天是周末,她估计三两笔写完作业就过来了。
我接过她递来的手柄笑了笑,示意我知道了。
看着屏幕上鲜红的倒数,我突然又一种奇怪的预感。
“今天的状态不错。”
“是吗?”妹妹看着我微笑道,“那就试试打破存哥的记录吧!”
比赛开始。
我依旧和平常一样瘫坐在沙发上,妹妹刚在沙发边缘正襟危坐,随着汽车拐过一道又一道的弯,身体也跟着方向向两边倾斜。
“对了”我看了她的背影一眼,“为什么你叫存、泷他们叫存哥、泷哥,但只有叫我是叫哥哥呢?你可以和叫他们一样叫我……”
“因为哥哥就是哥哥!”花怜一边叫喊着打断我的话,一边向右倾斜,把头枕在了我的膝盖上,“就是这样的原因。”
我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挡住了。”
“才挡不住。”花怜翻了个身,笑吟吟地盯着我,“不开心吗?这样叫你。”
“不会啊,你车撞了。”屏幕上花怜的车驶出了赛道,被撞得四分五裂。
“那就好。”
我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她说的是我不介意这件事。真是的,我在想什么?
“你先玩吧,我睡一会儿。”花怜把手柄放到一边,对我歉意地笑了笑,“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快睡吧。”
她昨晚应该在熬夜完成父母为了隔离我而给她布置的大量作业吧。明明只要不与我来往就不用去完成这些东西的。
“真正该道歉的是我吧。”
没有回应。
窗外吹来了令人舒爽的风,花怜应该睡着了吧。
我关掉了PS4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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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花怜对我来说很危险。
做为唯一一个与我有交集的家人,她只是纯粹的把我当成哥哥看待,但我却已分不清我对她的情感是亲情还是爱情了。
其实否认恋人之间的喜欢很简单,只要找到自己喜欢对方的哪些地方,然后否定就好。
但我做不到。也许是找不到,也许其实我只是不愿否定,但总之,我做不到。
我知道我只不过是那个迷恋上了幻觉的小女孩,但正是火柴带来的美好才给了她继续蜷缩在墙角的勇气。
我停不下擦亮火柴的手。从远处暗暗地喜欢着她是我说服自己继续待在这里的动力。
所以我只能尽可能地躲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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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预感没有出错,今天的状态真的不同寻常的好。
试了几次,都离打破存哥留下的记录只差毫厘。这样的成绩平常都是想都不敢想的,虽然还是没能打破存哥的记录,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的成绩更出色,给我一种再试一次就能破记录的错觉。
看了一眼依旧在享用我的膝枕的某人。
花怜蜷缩在沙发上,也许是做了噩梦吧,她在轻微地颤抖着,苍白的小脸上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
是不是该叫醒她呢?
“花怜,花怜?”
……
没有回应。花怜依旧在抱着膝盖战栗着。
自动重复的比赛已经开始倒数,我快速地思考了一下之后,重新握紧了手柄。
跑完这次再叫醒她吧。
(噩梦只是梦,醒来后再安慰她好了。)
大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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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跑了无数次,早已烂熟于心的赛道在眼前铺向远方。
每一次漂移都接近完美,熟练地抄着小路,按最高的效益收集着氮气和金币。
毫无疑问,我已经发挥出了我的极限。
其它车辆在中途就已被我甩得不见踪影,现在赛道上奔驰着的只有略微落后的我和存哥存入的蓝色的幽灵。
……
在最后一个弯道的漂移中,我赶超了存哥,率先冲过了终点线。
清水存的「幽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的「幽灵」。
我成功了。
“存哥!”在我率先冲线的那一刻,花怜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装满了惊恐,与两道泪痕配起来显得有些失神。
看着她慌乱的样子,我有些后悔刚刚没有叫醒她。
“我梦见存哥死掉了。”花怜握住了我的手,像要说服我一样把脸凑了上来。
“没事的。”我把头向后侧了一下,与她保持了一个较为正常的距离,“那只是个……”
“存哥出事了!你们俩个快到医院去!”妈一把推开了家门向我们喊到。
“梦而已”我回过头去,喃喃地说出了没来得及收回的话。
妈站在那里,双眼哭得红肿。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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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间·花怜
雨下得很大。
本该是阳光明媚的秋日上午,却没有任何一束阳光能够刺破墓园上空沉积的乌云。
黑色的长筒伞似乎与头上的阴霾隔合在了一起,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深秋的风和着冰凉的雨滴已经将我打得浑身湿透。
我索性合上了雨伞。
四周都是长着动物脑袋,却整齐地穿着黑色西装的奇怪生物。三分钟的默哀结束了,它们像要参加女皇的茶会一样,发出刺耳的叫声散去。
这是谁的葬礼?
我挤开它们,在墓碑前蹲下。
温热的泪珠在夺眶而出的那一刹那就被雨水冲得冰凉,仿佛全身的热量都集中在了流出的泪水上,倾盆而下的雨水正悄悄地带走我的体温。
别这样,我还没有看清墓碑上的字;
被这样,我好不容易才忘记了这是谁的葬礼。
最后一丝力气也被雨水溶化,我跪倒在刻有杂乱无章的涂鸦的墓碑前。
不对,这不是涂鸦。
这是字。
我将手指放在墓碑上,一个个地念出这些被我刻意遗忘的文字。
“清……水……”
倾垂而下的雨帘遮住了下面的文字,抑或是突然涌出的泪水?我不知道。
“走吧,花怜,……该走了”
一把黑色的雨水倾斜着撑在我的头上,刚刚形成雨帘的水滴从伞檐如瀑布般落下。
(没关系吗?)我对自己问道。
……
“存。”
“存?”
……
(没关系的。)我回答了自己。
“你回来了啊,存哥。”
我回过头去,看着撑伞的少年轻轻地笑着。
终于撕开了乌云的日光照射到了守墓人的小屋上,未被蒸发的雨滴反射着刺眼的光。
面无血色的少年,破涕为笑的少女,依旧笼罩在阴霾中的墓园和明媚阳光开始绽放的东方。
就像莫奈的油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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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存哥没能挺住。
没有等我们赶到医院,存哥就已经被推进了太平间。
妈妈当时直接昏倒在了医院的地板上,之后把她抬上担架又花了好些时间。
我原本以为花怜会和妈妈差不多,晕倒、崩溃,我能预想到她最平静的情况也至少会流泪。
但她没有。
她只是乖巧地坐在走廊边的椅子上,像一个失神的布娃娃,轻轻地晃动着踮不到地面的双脚。
存哥死于一场车祸。时速一百四十千米,转向突然失灵。他就这样一头撞上了高速公路的栏杆。失灵原因一直没有找到,我曾偷听过负责调查的警察间的对话。
“简直就像是诅咒一样。”
他们是这样想的。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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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花怜,该吃晚饭了。”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敲响了花怜的房门。
——存哥的葬礼结束了。花怜依旧没有哭,但她空洞的大眼睛似乎无时无刻不在给他人,给自己表露出“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请告诉我”的讯号。回家之后也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现在已经是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第二天下午了。
(看来今天花怜依旧不打算开门啊。)我在门前放下了盛有晚餐的餐盘,拿起了她一口都没动过的午餐,准备离开(不该擅自觉得自己替代佣人就能敲开她的门的啊……)
“咔嚓”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开了。
我回过头去,刚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她时,我愣住了。
清水花怜在笑。
“你回来了啊,存哥。”
走廊尽头的窗,没有关,一阵风趁机掠过,撩起了她的发梢和裙角。
“啊?”我感到后背发凉。
这阵风似乎正在吹走我某些最重要的东西。
“存哥。”花怜依旧在对着我微笑着“来做吧。”
风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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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其实我是知道的。
存哥拥有了我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存哥和花怜即是兄妹,也是恋人。
但我也知道,存哥的恋人不止花怜一个。无数想要攀登依附于「清水」家族的女人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常靠坐在自己房间的墙上,聆听着花怜近乎哭泣一般的,被刚与那些女人们结束幽会的存玩弄的喘息。
我不会哭,也什么都不会做。
我只是呆呆地靠坐在那里,细细的品味着,咀嚼着自己的懦弱、无力和孤单。
我没有必要,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去结束他们的关系,尽管被欺瞒着,但与存相爱的花怜是幸福的,我没有资格夺取这份幸福。
所以我就这样,把我对花怜的爱意,也许是依赖,活埋了。
我接受了那天存哥夺过我手柄所暗喻的警告,我选择了沉默。
但存哥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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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我没有主动。
但也没有拒绝。
那天晚上之后,花怜一直把我当成存看待。
除此之外,生活似乎步入了正轨。家人对我依旧不理不睬,佣人也依旧尽量减少与我的交流。与我有交集的依旧只有花怜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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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周末。
和往常一样,我和花怜在客厅的沙发上瘫坐着玩游戏。
今天的状态很好。
我和花怜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看着窗外万里无云的天空,我突然想起某个我不太满意的答案。
“花怜啊。”
“嗯?”
“为什么你要叫那个人哥哥呢?”停顿了一会,我鼓起勇气向她问道。
“因为哥哥就是哥哥。”花怜高高地举起了手柄,眼里似乎闪烁着与我某处的记忆重合起来的兴奋的光芒,“就是这样的原因。”
……
(什么啊,原来她之前没骗我啊。)我停止了胡思乱想,专心到游戏中去。
赛车又一次冲过了终点线,我又一次打破了自己的记录。
屏幕上“Who Are You”的红字似乎在灼烧着我的视网膜。
“存哥……”花怜放下了手柄,凑到我眼前担心地看着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自嘲地笑了笑,几滴眼泪趁机划过,滴在了我用微微颤抖的双手紧紧抓着的手柄上。(什么啊,原来我哭了啊。)
“真的吗?”花怜仍然在担心地盯着我。
“Who Are You”的字样还在闪烁着,等待着我的录入,我带着泪痕的空洞神情映射在屏幕中央。
“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而已。”
我录入了「清水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