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拳下地。
这是在裁判宣布开始不到一秒之内发生的事情。
所有人，除了安塞西娅之外，都看不清海格力特是怎样行动的。
他把魔龙捶进地里后，又抡起一拳重重地砸下去。
一拳一拳又一拳，这已经不是个挑战，而是单方面的殴打。
海格力特一边殴打，一边愤怒地吼叫。
“这是琴的份！”
“这是诺艾尔的份！”
“这是开亚的份！”
“这是迪鲁克！”
“安波！”
“阿贝多！”
“可丽！”
……
每一拳落下，海格力特都会叫出一名已故天使的名字。
在场的游猎者们，无不泪目。
那次围猎，绝对是第三战团自成立以来损失最惨重的一次。
那是场绝对完美的计划，完美的预测，完美的配合，完美的伏击……这是游猎者们并肩奋战了无数岁月，早已形成的默契。
但奈何，魔龙的暴虐，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三分之一的天使就此回归失乐园，第三战团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将魔龙制服。
若不是团长安塞西娅拦着，愤怒的游猎者们恐怕当场就裁决了魔龙。
游猎者们并没有心生不满，因为他们知道，团长最重要的人，也是被魔龙夺走的。
她才是最想杀掉魔龙的人。
总之，亚斯塔禄是整个第三战团的罪人。
现在，看到亚斯塔禄被副团长一拳一拳捶进地里，天使们顿时感到心中的怨气消散了不少。
不能裁决，那揍两下不为过吧？游猎者们如此想到。
然而，在场的众天使中，只有安塞西亚握紧了素拳。
她也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心神不宁……
明明在昨天之前，她才是最想夜问死的那个。
但现在……
她已经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态了。
……
“砰！！”
随着最后一记重拳落下，海格力特直起身子，胸口微微起伏。
胯下的魔龙已经被他砌进地里，血肉模糊。
虽然他已经留了力，并没有伤及性命，但这下，魔龙不休养很久绝对恢复不过来……
他扭头，望向远处的山岭，神情悠远。
伙伴们……看到了么？
曾经害死你们的魔龙，已经被我教训了。
虽然不能裁决，但是你们一定出了口气吧。
海格力斯长出一口气，只觉得积压在心头三年的怨气都消散得差不多了。
转身，大步离去。
以胜利者的姿态！
然而……一道慢悠悠的声音却生生停住了他的步子。
“打了我一百六十七拳，念了一百六十七个名字……能记住他们每个人的名字，我对你刮目相看啊，副团长大人……”
海格力斯猛地回头，眼神极其震惊。
不光是他，在场的游猎者也都瞪大了眼。
他竟然还能动？？？
只见，一双手从地缝里伸出来，扒住边缘，将遍体鳞伤的身体从缝里扯了出来。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碎，只剩裤子完好，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鲜血，一头黑发也凌乱地披散着，半遮着那双黄金瞳……全身上下只剩一件裤子和头顶的光圈还算完好。
这……怎么可能？
在我的全力殴打之下，他怎么可能还站得起来？
身为奥塔文明第一勇士，海格力特不是没屠过龙。
就算不用权能，他的一身蛮力比起巨龙也不呈多让。但是为什么……亚斯塔禄还能站起来？
“啧，好烦啊，去剪个寸头算了。”夜问把散在脸前边的刘海捋成大背头，露出那布满鲜血的脸。
海格力特还是讲道理的，打人没往脸上招呼，打的全是四肢和躯干。可想而知他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夜问最看得起的就是这种人。
那么现在，来算算帐吧。
“我记得，当时死了一百六十五个天使，其中六十个是重伤不治，一百零五个是当场死亡……但你打了我一百六十七拳……”
夜问问他，“剩下那两个去哪了？”
海格力特沉默了一阵，沉声道：“深受重伤，正在水星天疗养。”
“哦~~~也就是没死对吧？”夜问沉吟片刻，一拳打在掌心，“那你岂不是多打了我两拳？”
“……”
“不行不行，我得打回来。”夜问觉得自己亏了，“站那别动啊，我揍你两拳，两拳就好……”
“啊啊！！！”
可不想海格力斯怒吼一声，再次扑了过来。
在夜问眼里，他的动作好像电影慢动作一般清晰可见。
“唉……”夜问暗叹一口气，闭上眼睛，平心静气，感受着脚下的大地脉动，感受经脉里运转的那一丝真气。
那一刻，时间仿佛已经变慢，他缓缓向前方递出左掌，压下左膝，向前伸出右脚，却只有脚跟着地……
与此同时，右手成拳收束在腰间，聚势……
“啊啊啊！！”
海格力斯已经扑到他身前，巨大的拳头朝他挥来。
“五行万相·土相……”
夜问猛地睁眼，黄金眸子爆发出一阵精光。
“八方震岳。”
“砰！！”
抬起的脚掌重踏而下，将整个擂台为之皲裂。天使们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清晰的震动。
此一拳，撼山动地。
“砰！”
海格力特并没有倒飞而出，而是后背爆出一片肉眼可见的气浪，将那身衣物都穿了个洞。
他缓缓退出几步，双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咳咳！！”海格力特捂着肚子，口中咳出鲜血。
游猎者们大惊失色。
亚斯塔禄竟然一拳将副团长打趴下了！
情势变化过于剧烈，以至于大团长安塞西娅也瞪大了美眸。
她还记得，昨晚夜里自己只是轻轻一推，这家伙就摔断了根肋骨。怎么今天忽然变得这么厉害了？
夜问收拳，目光平静地俯视海格力特。
海格力特想站起来，但腹部的剧痛让他没法动弹。
怎、怎么会这样？他明明还只是个见习天使，为什么会有如此力量？？
“还差一拳。”
“！！”
完了……
再来那种级别的攻击，自己就算不折羽，也会身受重伤！
海格力斯不怕死，他怕的是自己的败北会给游猎者们带来心理阴影！
一个真正的战士，都不愿被同一个对手碾压两次。
更何况这对手还是仇人！
但是……
没办法了……
海格力特闭上眼，等待那惊天一拳的落下。
然而，惊天一拳没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男人的叹气。
“算了，不来了。”
他错愕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笑脸。
“咱们扯平了。”
夜问微笑，“让你揍一顿，虽然不能完全弥补，但心里总归好受多了吧？”
“你……”海格力特瞪大了眼珠子看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夜问微垂眼睑，轻声道，“以前我没得选，但现在不一样了，对不起，害了你的伙伴……”
“你们所有人，都是好样的。”
“？？”海格力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那只魔龙说出来的话？
夜问转身，朝安塞西娅的方向走去，跳下擂台。
“我认输了。”
“……”
跳下擂台等于认输，这是规矩。
但，把对手打到没有还手之力也是胜利。
游猎者们无人欢呼，也无人谩骂。
每位天使都心情复杂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
他们恨他么？
恨！怎么不恨？因为自己伙伴、战友全死在他手里。
但是天使们从没想过他居然会道歉！
事实证明，能当天使的心性都不坏，至少不会被仇恨蒙蔽双眼。
诚心诚意的道歉比啥都管用，更别提把人打趴下再道歉了。
脾气都不敢有。
夜问刚到擂台边缘，脑袋里就传来丘比特的叮叮声。
“叮叮叮！恭喜两位！任务成功完成啦，神之锁极限距离重新回归三米！”
卧槽！
夜问急忙跳下擂台，赶在小兄弟抬头前回归三米内。
而好巧不巧，安塞西娅也往前紧赶了几步。
这个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夜问的身上，在众人看来这就像是一对情侣在双向奔赴一样……
他妈的，才想起来这魔头泡走了团里最靓的天使！
于是一大堆目光再次不善起来。
“呃……”夜问张了张嘴，心绪飞转之后，腆着脸道：“内个……我没给你丢人吧？”
安塞西娅冷淡地双手环胸，“哼。”
“……”
看他俩这样，天使们的目光顿时缓和了几分。
对啊，安塞西娅团长眼光可是很高的！怎么可能看上你这黑不溜秋的玩意儿？
小天使们恶狠狠地想着。
……
闹剧结束，游猎者营地重新恢复秩序。
大块头让人搀扶下去了，小腹硬吃了一记重拳，夜问估计他得吐半天。
这之后，营地里没人再敢找麻烦，每个人都躲得远远的。
夜问先是让丘比特处理了下伤口，接着从游猎者军械库里随便捡了套白色制服穿，接着，就跟安塞西娅来到了她的办公室——营地中心办公楼的最高层。
办公室是深色调的，办公桌，书柜背景墙，装潢简洁大气却不奢华，与外边那些繁复的哥特风建筑形成鲜明对比。
夜问只想说安塞西娅的审美跟个单位老领导似的……两个字，晚期。
一进屋子，安塞西娅就砰地关上门，眼神灼灼地看着夜问。
夜问吓一跳，双手护胸，“你想干嘛？”
“快告诉我！刚刚那一拳！你是怎么做到的？”
安塞西娅凑脸过来，夜问不由自主往后退。
“你不是已经没有魔力了么？为什么能发出威力那么强大的一拳？”
“你究竟还对我隐瞒了什么？你的身上到底还藏着什么力量？”
“……”
太近了啊闺女……夜问缩了缩脑袋，避开她的香风吹拂。
他转了转眼珠子，笑道，“其、其实这是东皇神界失传已久的武学，八方震岳拳。”
“八方……震岳拳？”安塞西娅回忆有没有在哪里听过这个词。
“唉，冷静，听我说。”夜问轻轻地推开安塞西娅，“我虽然没了魔力，但我好歹还是条龙呀……龙的体魄不是常人能撼动的，所以我才敢说让你放心。”
“可是你昨天晚上却……却……”
轻轻一推便被伤到了。
安塞西娅没接着说下去，因为昨晚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哭泣，并不值得回忆。
她成为炽天使多年，见识过不少龙，知道龙的体魄的确冠绝凡间世界。
但像夜问这样身子跟蛇无异，没有翅膀还能飞的龙还是挺少见的。
夜问选择面无表情，“你推我那掌用的是六翼级别的力量，我没飞出外面去算不错了，你还想怎样？”
“……”
安塞西娅语塞，便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走到办公桌后边坐好。
“我要开始办公了，你自己在旁边待着吧，别超过三米就行。”
“行。”
夜问在旁边拉过一副沙发来，靠在上边躺好。
其实他还隐瞒了一部分，就是五行万相的存在。
之所以不想说是因为他不想暴露神主和他的关系。
昨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心想着既然睡不着就来练练功吧，于是就翻开了那本小熊维尼笔记本。
最先练的，是土相。
夜问心想自己暂时不能飞，能用土行就用土行。
事实证明，这部功法的确是一部神书。
夜问用了半个小时，便领悟了土相的奥义。
这里的领悟并不是指操控土元素这种烂大街的技能，而是领悟了“借力”。
土，厚德载物，是承载万物的最基本，其蕴含的力量理论上无限。
所以，能借的力量也无限。
这事儿很难用常识解释，因为牛顿说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但伊蒂安神主说牛顿就是个屁，老娘就能让大地借力给我，他敢不借么？
于是就有了夜问一拳震山河。
刚才在擂台上，夜问用的固然是他今生掌握的东皇武学——八方震岳拳，但实际上他的确也运用了土相心法，借走了方圆五十米的大地之力。
也就是说，大块头吃了脚下土地的一记痛击……再加上打出这一拳的是夜问，正儿八经的神龙。
夜问脱了鞋躺在在沙发上，左手枕着后脑，右手放在眼前打量着……
五行万相……的确比今生修炼过的功法强上许多。
其他四相他只是粗略过了几眼，但夜问心中隐隐已有了个大概。
严格来说这算不上功法，而是心法，唯心的，是否厉害在于人的理解。
换个人来修行的话，兴许领悟的不是借力，而是其他的一些别的东西。
要不说这里蕴含着“神明”的意呢……
想着事情，夜问眼皮有点打架。
啊……
昨晚弄挺晚的，将就着，先睡一觉吧……
……
安塞西娅正批阅文件，忽然发现周围安静得一批，扭头一看，便看到了夜问的睡颜。
即便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睡着的样子，但安塞西娅还是忍不住想，这人睡着了就和死了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心里刚想这事儿，她便听到了夜问的梦呓。
“安安呐……”
“！！”
安塞西娅瞪大眼睛，他……他在叫我？他这是梦到我了么？
“咔！”
这是羽毛笔被折断的声音。
安塞西娅抿着嘴，面颊通红，嘴角巨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