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孤寂的天幕下,除了夜游的东西,什么也不见。
风吹过的时候,嘶嘶的声音凄清而刺冷,足足有半丈高的丛草肆机而动,狂乱如鬼影。
忽然,火光窜天而起,烧红了苍穹。
刀剑斩断光影,利刃割破皮肉,猩红的鲜血喷溅在墙边,地面,丛草。在漫天的火焰下,艳得刺目。
着火的柱子倒塌下来猛击在柜子上,满身灰尘的孩子被吓得从里面滚出来。他满是慌乱,眼神涣散,整个身体害怕得发抖。
在滚烫的温度和窒息的空气逼迫下,孩子本能地朝着外面跑去。
躺着的尸体把他绊了一跤,摔倒在地上,仍在流动的血液“啪”的一声沾满了他整张脸以及手臂。孩子惊恐地用双手摸擦着脸,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他的双腿打颤,整个身体宛如抽搐一般。
孩子跑出屋子,跑出村子,一直跑,一直跑,心脏跳动的鼓声和急促的呼吸声充斥他的耳边。
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他不敢回头,更不敢停。
因为只要一停下来,等待他的或许就是死亡。
离火从梦中惊醒,那噩梦般的惨象钻进他的脑子里,漫天的火海、沾血的尸体、凄惨的哭嚎,永不休止地重复。
他下意识地睁眼,手掌迅速按住怀中的剑柄,耀眼的光让他瞬间发昏。他用另一只手挡在额头前,手臂上不知何时爬满了汗。
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的梦,又来了。
时辰已至黄昏,荒野随着马车不断往后倒退,枯木,老树盘庚交错,风把荒草吹起,飘向远处,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荒凉。
“怎么,做噩梦了?”鸨羽靠在一边,嘴里叼着一根荒草,双脚直直的交叠在一起。
离火没有理他,仍然用手按着额头。
“接着。”苏凉坐在前面驾车,灵儿坐在他的旁边。他向后扔了一个水壶,没有回头。
离火接住,拧开壶口,大口灌了一口,再擦干嘴角的水渍,低声道。
“多谢。”
鸨羽看过来,调侃道:“铁血盟的保镖也会被噩梦吓到一身冷汗?”
离火抱剑闭眼,并不回答。
鸨羽也不再问,只是撇着嘴耸了耸肩。
夕阳西下,暮色降临。
四人围绕在火堆边,木材劈里啪啦烧得爆响,马车被拴在旁边的树上,时而打个响鼻。
苏凉把挎在身上的铜盒放下,从里面取出几卷木简。
鸨羽好奇地看过来,“这些就是苏兄记的东西?”
“嗯。”苏凉把木简一一摊开。
“可以看看吗?”
“请便。”
鸨羽随意拿起一卷,双腿弯曲,挪动着屁股靠近火堆,摇曳的火光落在木简上,只见木简上工整地刻着如下内容。
“郑武思公后三百二十二年,楚兴兵而伐越,大败之,杀王无彊,尽取故吴地至浙江。而越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滨於江南海上,服朝於楚。”
“郑武思公后三百五十七年,越公子玉平东越,越复国。公子玉沿勾践之策,富国强兵,兴水利,修农业,与民同劳,招四方贤士,任贤使能,因海而交商于齐燕,徐徐而兴。”
“郑武思公后三百七十七年,秦伐楚,拔巫、黔中郡。楚顷襄王乃收东地兵,得十馀万,复西取秦所拔江旁十五邑以为郡,距秦。同年,公子玉之子公子尊伐楚,收吴地,北至淮水,西至邗沟。”
“……”
“……”
鸨羽读完一卷,转头看向苏凉,接着看回木简,最后又看向苏凉。
苏凉有些疑惑地问道:“为何如此看着我?”
鸨羽钦佩道:“我知苏兄记事,可万万未曾想到苏兄是在记载史事。”
“那又如何?”
鸨羽匪夷所思地摇着头道:“只是对苏兄的所作所为非常不解。”
苏凉笑笑,倒是反问道:“那你为何分开之后又跟我一起?”
鸨羽装作地叹息一声,“因为苏兄骗了我。”
“从何说起?”
鸨羽道:“初见苏兄之时,我曾问过苏兄是否有先生这人,苏兄说没有。可是先生这个人是存在的,而且确实就在水口村。”
苏凉微笑着说道:“所以你跟上来,是觉得我就是先生?”
鸨羽偏过头来嘴角带有若有若无的笑意,说道:“以前怎么看都不是,现在,怎么看都觉得是。”
苏凉笑而不言,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灵儿脑袋靠在他的腿上,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离火则坐在对面,还是低头抱剑,一言不发。
“那么苏兄呢?”鸨羽举起竹简,反复地看,越看,越惊讶。竹简之上记载的内容详细得有些难以置信。
“为了真实。”苏凉注视着跳动的火焰,解释道:“当今天下,记史之人主要为各国史官。可是这些史官服务于权力,由权力赋予的能力,又怎么能够超越权力呢?历史,需要的是真实,不应该成为权力的产物。”
鸨羽认同道:“所以苏兄奔走天下,是为了寻找真实。那么这次便是楚韩伐越?”
“并不全是。实际上,比起国家的历史,我记的更多的还是天下的故事,人的故事。”苏凉一边解释,一边又从铜盒里拿出一张锦帛递给鸨羽。
鸨羽接过,锦帛上密集着画着各种线条。虽然有些细节尚不明其意,但是从图上标注的几个标志性的名字,毫无疑问,这是一张吴越之地的地图。
如此详细的地图,鸨羽甚至有些怀疑苏凉是否是哪个国家的间人了。否则在当今天下的环境下,很难相信会有这样一个人,奔走天下,寻访记录各国的史事,绘制详尽的地图,仅仅是为了个人的兴趣。
苏凉把手悬在火焰的上方,开始低声叙述道:“今年,秦昭襄王去世,秦国如今正处于新旧交接的阶段,然而权力的交接远远不只是换一个王这么简单,所以这一段时间内,秦国对天下的影响会减少许多,这也是楚国能够腾出时间对付越国的理由。不过即使如此,楚国也不敢掉以轻心,只能分出少许兵力东进,因此向北联合了韩国,共同伐越。”
鸨羽听着,时不时往火堆里添一根干木。
苏凉突然问道:“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打?”
鸨羽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说道:“我不懂行军打仗。”
苏凉搓起手,罕见地兴奋起来,“我们只是私下说笑,又不是真的指挥军队,没有门槛,畅所欲言。”
鸨羽还是拒绝,无奈笑道:“我真不懂。 ”
“无趣。”
苏凉叹了一口气,他把整理好的木简和地图重新放回铜盒,带着笑,又是重复一声。
“无趣。”
夜更深,圆月高悬星空。
众人皆已安歇,燃尽的火堆正释放着最后一丝光和热。
离火靠在树边,低垂着头,手指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