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村子。
宛若置身于海的深处,冰冷而深邃。
不用去思考,不用去探究,不用去回溯。
只要这样就好。
就这样一直迎来这段旅程的终点。
“人以虫为食,虫于神共生。”
声音,熟悉的声音,男人的声音,记忆中曾经存在的声音。
谁的声音?
孔天华。
他是谁?
三德川研究部的部长。
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我是谁?
林蓝易。
在这个名字涌入脑中的瞬间,林蓝易缓缓的睁开了眼,周围是一种浑浊的液体包裹着他,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者正伫立在他的下方。
“我们究竟是人,还是虫?究竟什么才是这行走于世的本质?”
孔天华的声音在黑暗之中回荡着,而似乎是注意到了林蓝易这边吧,他回过了头,向着林蓝易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醒了啊。”
柔和的,不带有一丝杂质的笑容。
液体被缓慢的排空,林蓝易的身体缓缓落到了地面上,周围的玻璃罩向上升起,紧接着他不受控制的向着孔天华走了过去。
而孔天华也是伸出了手,搭在了林蓝易的脑袋上。
“你的职责应该已经被提前灌输进了你的大脑,作为清道夫,你将平衡【桃源】内的一切。”
孔天华的眸子里倒映出了一个少女的脸,那是个黑发金眸的少女。
“但你在清道夫也是最为特殊的一个,你是容器的复制,你会有一个代号——【肉块】。”
孔天华轻轻的抚摸着少女的脑袋,眼中流露出了莫名的神情,似乎是怜悯,又似乎是遗憾,而当手抽出之际,那些东西全部消失了,剩余的只有传入林蓝易耳中的低语。
“你要记住,你并非人类,而是一件工具,一件生来就是为了死去的工具,只有牢记这一点,你才不会痛苦,这是作为造物主的我能赠与你的唯一仁慈。”
无法动弹,无法言语。
这熟悉之至的感觉让林蓝易明悟了一点。
他正在清道夫的记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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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次模拟,增加错误代码C332,计划离开城市者不重新植入记忆,直接制作替代物,【桃源】内克隆体记忆体感加速至14倍。”
工厂内的控制室中,孔天华输入了新的指令,他的眼睛里透露着憔悴,但一抹光亮还存在于他的眸子深处。
社会的进程比上一次更加优秀了,不断优化下去,他一定能找到最好的方案,将整个世界变革的方案。
清道夫就默默的站在他的身后,注视着工厂内的加工线,眼眸中红芒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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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2次模拟,数据更正,将物质投入调整至最高等级,将【桃源】内领导层替换为智械,模拟在高效公正执政体系下能否实现同建主义,【桃源】内克隆体记忆体感加速至最高等级。”
不知从何时开始,孔天华眸子里的光彩已经消失了。
【桃源】内需要排除的错误情况已经增加到了2492个,太多被否决的路线了,太多被终止的计划了。
三德川公司的内部,已经对这个大型实验室的再利用有了某种的计划 ,哪怕整个【桃源】都是这个男人的一言堂也是如此。
必须要拿出新的成果,必须要带来更多的利益。
公司拥有无限的资源,但人能够享受的资源却是有限的。
利益纠葛带来的矛盾,资历地位带来的纷争。
斗争是人类亘古不变的内在。
所以理所当然的,732次模拟依旧失败了。
然而这一次,孔天华并没有径直离开,他只是注视着这个他所造就的城市,握紧了拳头。
“越是模拟我越是能够明白,人心的贪欲是人类不可能战胜的,只要存在差异,人与人之间就不可能相互包容与理解。”
清道夫默默的注视着男人的背影,什么也没有说。
“绝对的物质条件,完美的法律条文,这些所造就的只是一戳即破的美好,只要是人类,就不可能造就真正的【桃源】。”
所以啊。
“所以啊......”
孔天华回头看向了清道夫,他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彩,浑浊而又有力的光彩。
“我将舍弃人类的身份,成就神明。将所有人的情感与意识连接在一起,让所有人成为一个真正的整体,创造出真正有如梦幻般的【桃源】。”
从那一刻开始,公司反对的声音消失了一半。
“杀死旧的虫神,新的虫神将在族群的意识中再度诞生。无形之虫只有在容器内才会获取实体,因此你将成为旧时代神明的容器,然后迎接死亡。”
等到孔天华再度出现在她面前时,已经是变了一副模样,变得更加的沧桑了,唯一不变的或许只有那双从未动摇过的眸子。
“虫神的宿体已经进入了公司。虫杀死了他的心智,伪装成了他的灵魂,所以他还会遵循原来的行动方式,只是会越来越偏向虫神过去的模样。
谷永安——或者说是“我”的死将会让他合理的进入【桃源】,我会制作他身边的同款智械,用于引导他对你使用虫的能力。”
孔天华身上的白色袍子挡住了他那双攥紧的拳头,他注视着清道夫,眸子里只有少女的影子。
“这就意味着,你会实现原本作为工具的作用。【肉块】,你会迎来死亡。”
清道夫的眸子中,红芒闪动。她能够看出,孔天华的身躯在微微的颤动着,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这一点吧。
“我知道了。”
无比清冷的声音从清道夫的口中发出,她从未这般以自己的意志开口过,所以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调,怎样的话语说出自己的所想。
然而孔天华只是默默的抱住了她,泪水从他的眼中流出,滴落在了清道夫的身上。
“谢谢你,抱歉。”
林蓝易只是默默的注视着这一切,从这个少女的诞生,到这个少女的终焉。
他注视着少女在清莳的提醒之下避开自己的致命一击,注视着少女以血肉之躯伫立于金属的风暴之中。
一种怜惜,不由得从心中升起,这是属于他自己的情感。
是那冰冷嘈杂的虫鸣消散之后回归的自我。
而这认知也将是这段旅程的终点。
如果虫代表着的是他的本质,那被捏死的虫就意味着他意识的消散。
“能作为林蓝易这个身份死去,倒也不赖。”
记忆走到了尽头,周围又是那样,死寂而深邃。
身体很沉,就像是置身于深海。
然而就在这一刻,声音在林蓝易的耳边响起。
那是一声虫鸣。
清脆的、柔和的虫鸣声。
下意识的,他重新睁开了眼,光亮撕开了黑暗,照进了林蓝易的眸子里。
熟悉的白色房间,他正位于房间的正中心,林蓝易正位于【桃源】别墅区隐藏空间内的修复舱中。
两个全副武装的战士,正守在他的身旁。
“李飞文......李东来......?”
他见过这两人的模样,在吕兴安的记忆中,二人曾经被清道夫在城市的边界所袭击。
然而二人此刻却好好的还站在这里,身上还穿着试做型的动力机甲。
“政府的人救下了我吗?”
林蓝易发出了一声呢喃,而李飞文则是面带沉重的点了点头。
“是的,救下您是吕队长最后的命令。”
“这是什么意思......”
林蓝易虚弱的问了一句,迎来的却是李东来带着怒意的话语。
“意思是,这个城市全完了,我们几个就是这里最后的生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