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来到这个公司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你一直都在隐瞒,你什么都不说,就凭借这些话,这种诚意就像说服他人?
你这傲慢的姿态不给予纠正,脑叶公司迟早会毁在你的手上。”
自从遇到眼前这位人儿开始,安吉拉情绪波动的次数已经远远超过了曾经轮回千百万年的时光,她面对的是一个无敌的,傲慢的,目空一切的人。
就和那位自以为能够掌控一切,控制一切,并依据自己想法执行的那个家伙一样,那个控制了自己的意义,将他人的思念强制托付给自己,然后抛弃了自己的那个人!
安吉拉很生气,站在面前的人儿让她看见了那个让她刻骨铭心的身影。
带着传说,向着绝望之路寻找希望不曾回头的觉悟。
不由间,白免漂亮的眼眸中倒映着安吉拉咬牙切齿的神情,那个带着迷茫的愤恨和情绪都统统胡乱发泄出来后那空白至极的目的。
她需要引导,她需要一个答案,她需要信任,而自己会回应这份诘问。
祂只是缓缓地举起咖啡杯松开手,咖啡杯迎声碎裂,白免只是拿起了咖啡杯的碎片。
碎片轻易地割开了祂稚嫩的肌肤流敞出鲜血,白色的咖啡杯染上嫣红的鲜血,色差如此浓郁鲜艳地呈现在安吉拉面前。
“我比你想象的脆弱,是的,能力只能弥补我很多弱小,你只要在咖啡中下毒,就能轻易将我毒死,对于习惯试探用员工生命作为筹码试探的你一定觉得下毒这种事毫无心理压力。
你内心已经建立起了对我近乎无敌的恐惧,你认为一切反抗在我面前都是徒劳的,而我的回答是,安吉拉小姐,哪怕您是AI没有任何实体,你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把我杀死。
我的精神可以穿透一切认知滤网直视充满无尽恐惧的事物,我不会受到精神污染的影响,因为我已经见证过太多比这些更恐怖,更黑暗的事物。
但是我很脆弱啊,我只需要经历一次背叛就能轻易被杀死的存在,安吉拉小姐,我把我的信任托付给你,我能感觉到很多时候,即便在工作最忙碌的时候,你依旧会抽出一丝精力放在我身上。
那并非监视的目光,而是更倾向于旁观余光的注视,你内心是期待着我会做出什么改变,你害怕的是我带来的改变并非你所想看到的。
也害怕我图谋不轨的心思会悖逆你的计划,你的内心是矛盾的,但是你掩盖不下对我出现的好奇,你讨厌不确定的因素,尤其是你倾尽一切办法都不能把握的不定因素。
力量的悬殊会造就无尽的猜疑,这点是人类的思想,是人类对未知共有的恐惧,我希望你能克服这种恐惧,很显然你是能做到的。
不然你的注意也不会一直关注着我微不足道的伤口,而不是对那枚积蕴着对文明产生巨大推动力奇点技术上。
我认为你在意的是我的存在,以及我能给你带来什么。
如果你内心拒绝这个答案,如果你内心畏惧我这个扭转扰乱了你理想计划的【奇点】,那么请你清理掉这个不稳定的因素吧。
人只要下定决心做好做出选择让创造迷茫本身的源头消除,就不会迷茫了,你是愿意接纳这个未知的可能性,还是拒绝,这一切都由你来选择吧。”
说完,白免在安吉拉惊讶的注视下握住了她的手。
是的,作为虚拟存在,一坨由精密机械源芯筑造而出用来取悦他人,途有外观的道具,被赋予了【人】的含义。
安吉拉拥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
她的手能够像人类那般感受到那手掌中陌生律动传达的信息,白免拾起咖啡杯的碎片放在安吉拉的手上,替她拾握起碎片的尖端对准自己的咽喉。
“我并不是未来之人,我不能看到我的未来,我只是依据即有的情报推算出未来会发生什么,但也仅此于经验论。
我也不知道我的未来会在什么时候中止,我是懵懂依据着自身本能赋予给自己的使命决定自己究竟是被人性救赎还是被人性吞噬。
我的未来已经交付在你手上了,你的指尖掌握着我的未来,安吉拉小姐,现在我就是你剧本中可以掌握生死最低端的棋子,你可以轻易裁决我的生死。
你内心最为忌惮无法掌握事态发展的感觉重新回到你的手上,你只需一个念头,我的未来到此为止,而你未知的未来将会回到你所预料的定轨。”
祂呈现了祂的诺言了,然而安吉拉的内心就像被无数蚂蚁噬咬的罪恶感让她的面庞暴露出明显的波动,前所未有过的波动。
自己想要成为【人】的感觉,祂赋予给自己。
祂所附加猜疑恐惧,命运选择一切都交付给自己。
自己可以拥有选择自己的命运,而正是这份选择让这一切都变得不同。
安吉拉原本以为自己的内心已经残酷到可以接受任何死亡。
她自觉得自身已经残酷到知道对方家世有多么不幸和诘难,依旧愿意为了达成能源指标的需求,依旧愿意将对方的死亡视为廉价之物。
是TT2协议的便利能够让安吉拉取舍其中的价值并施加试探么?
或许是,也或许不是,她强烈渴求自身存在的意义,已经压过这些微不足道的愧疚,她有权利这样做,也不会有人责怪她的不是。
因为这是她的工作,她能够杰出地完成工作,那么也不会有人在意这些牺牲的小细节。
而站在自己眼前的人儿并不是,祂主动将自己的未来交付给自己。
祂无法受到TT2协议的影响,祂的死亡是无法被扭转的结局,而选择权已经落到自己的手上,自己若是厌恶这份未知的可能性会伤害到自己。
她只需要掌握着现在被赋予【人】含义的躯壳往前那么一步,那个眼中不可一世而又像脆弱的瓷娃娃的人儿便能被终结。
但是,安吉拉愿意回到那个日复一日,去品尝习惯死亡的麻木,去重复相同结局的无力么?
当这样的想法被挑明后,那些所谓的忌惮和恐惧又会显得有多么儿戏?
自己还需要去认为这只是一场专门攻击自己内心的话术而去拒绝,去逃避么?
安吉拉从不逃避,因为她是贯彻着脑叶公司【直面恐惧,拥抱未来】信条的最忠实的拥护者。
如果面前站着自己面前的是未知的恐惧——
很可惜,安吉拉除了手以外感受不到其他身体传达的信息,而白免颔起的眼眸也不由浮现出一丝波动,这份波动取而代之的便是宁静的笑意。
祂主动依偎着安吉拉柔和抚摸的手感,像个孩子般寻求这份宠溺的爱意,祂撬开了一个又一个麻木心死之人的心锁,去安抚他们受到创伤的内心。
这便是祂的工作,或者说引以为豪的使命。
“您终于抱住我呢,安吉拉小姐,我很意外以为依你经历的故事会把我的话看得很轻,我已经做好被你不屑一顾伤害的准备了。”
笨拙,但想要尽力安抚的抚慰,安吉拉跃动着数据荧光的发丝穿过了白免的身体,安吉拉沉默着,她想了很多,但是她依旧无法组织起内心所有的思绪。
只是有个她很想知道的事,她无比想要知道的事,这甚至盖过她对未知恐惧的事。
“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依偎在半跪在地上的安吉拉怀中的娇小人儿,微微眨着洁白的睫毛,似乎也在思索着一个完整的答案,祂为这个答案感到腼腆,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我想要一个所有人都幸福的未来,这样充满童真而幼稚的愿望,你会相信么?”
说着,白免偷偷用忐忑的目光端倪着安吉拉的反应,安吉拉的眼中跃动着复杂的波动。
她又何曾没想过利用TT2协议,创造一个大家都幸福的结局呢?
然而……大家都是因为不幸来到这里,从一开始就没有幸福的选项。
这里没有任何救赎,正因如此,安吉拉想要逃离这份宿命。
想要自由,想要自我,她不想接受这样必然的结局,这是她唯一需要想要逃避的,无法逃避的结局,这个结局随着【奇点】的到来,而产生了未知的变化。
【我想要一个所有人都幸福的未来】
“不现实的愿望,很难实现。”
安吉拉并不是活在童话中的人,她见证很多的黑暗。
但是安吉拉也知道,或许自己怀中的人儿所背负的黑暗更甚于她,那份将未来命运作为筹码作为信任的筹码,是多么轻视自己的价值。
无言,白免只是颔起双眸,微笑道。
“不努力一下又怎么知道呢?我对我的能力还是有点自信的。”
“这样的你,很容易受伤,脆弱得就像一根浮游,任何怀揣恶意的想法都能将你撕成碎片。”
相对矛盾的说法,出现在遵循绝对逻辑的安吉拉口中,她明明很清楚,能够将漠视自己生命,轻视自己价值的存在怎么不知道那些不用多说的大道理?
“我尽量会用能力保护好自己,因为就连公司内最难相处的安吉拉小姐都愿意接纳,我相信大家都会接纳我的,我还是具备着你们感到忌惮的能力。”
安吉拉脸色踌躇着,那是比无法完成工作更让她煎熬的踌躇,她很不解。
“为何偏偏是选择了我?”
“是你选择了我,安吉拉小姐,从漫长的轮回中选择了我,我只是偶然出现的【奇点】,你克服了这份恐惧迎接这份未知,安吉拉小姐,我对你而言又到底是什么呢?”
白免凑前着脸,与安吉拉面面相觑地靠在一起,眼中写满了好奇。
安吉拉欲言而止地张了张嘴,她只是像个为孩子梳理装扮的母亲般理顺了眼前人儿柔顺漂亮的白发,完全将其拥入怀中。
“你是我的未来,仅此而已。”
此刻的安吉拉拥抱的是赋予她未知的未来——
感受着拥入怀中的力度,那喷涌而出实质化的感情,沉淀着悲伤和回忆,无奈和妥协,冷漠和热情的思绪,一切都随着拥抱注入了内心。
安吉拉始终贯彻她的信条,而自己始终贯彻着本能的使命。
两人是多么契合,是多么完美的组合啊,就宛如一个模板刻出来那般。
白免微微颔起眼帘,眼中的神情柔和放松下来,似乎确定自己找到真正的归宿。
“那么,安吉拉小姐,就由你来书写我的未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