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身体被利刃刺穿,四周又有强敌围困。
陈斯把自己的身体靠在树干上,环视四周手持兵戈包围住自己的敌人。
这里应当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了。
就在今天一天,自己失去了身份、名誉、还有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现在,自己就要失去生命本身了。
自己在三年前,遇到那一名少女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这一切会这样结束。
……
……
【三年前】
帝国历5772年、精灵历19836年、兽人联合历416年
满树赤色的枫叶,在雨后黄昏的金色阳光中,伴着微寒的秋风旋转着坠到水面上,点出一片涟漪。空气中可以嗅到雨后泥土特有的湿土腥气,虽然味道很怪,但却并不讨人厌。而从树梢上滑下的雨滴,时不时地在泥地积水上敲出清脆的水响,别有节奏,甚至动听。
“真不错……”
慵懒的声音从枫树底部传来,一名身着棕色衣装外套金色披风的黑发少女正伸着懒腰。
少女挂在腰带上的佩剑也因秋雨而带上了一股寒气,但那又怎样呢,这样美妙的午后,用来练习剑术的话简直是最大的浪费。
少女轻轻摘下挂在腰间的佩剑,剑鞘上分明的用光芒教廷的教会语刻着“娅米贝拉”这个名字,想必这就是少女的姓名了。她把佩剑轻轻靠在树干上,纵身一跃,足尖在树干的几处凸起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跃到了树上。
“夕阳……真美啊……”
金色的夕阳挥洒出柔和的赤金色光辉,照在娅米贝拉那美丽的鹅蛋脸和精致的五官之上。娅米贝拉望向夕阳,长长的睫毛也撒上了金光,她那如宇宙一般深邃的赤色瞳孔中,不知在落日中看到了怎样的景色。
“……”
少女摇摇头,好似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跃到了地面上。
——等回去之后,再想办法把那一招教给他吧。
心里这么想着,娅米贝拉再次倚靠着树坐了下去。
在回到那个无趣的地方之前,娅米贝拉还想再多享受一会儿这难得的良辰美景。
“喀擦——”
是细小树枝被踩碎的声响,从右后侧传来。
可以感觉到制造声响的人正在尽力的放轻自己的脚步,但是对于娅米贝拉而言,背后传来的脚步声实在是过于明显。所以虽然她一副什么都没察觉到的样子,但是实际上她已经开始好奇背后是谁了。
但她依旧默不作声,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依靠在树上,眺望着夕阳。
“喀擦——”声音已经离自己很近了。
“……”
突然,“嗖——”的声响从背后传来,是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
“砰!”巨响从娅米贝拉的身后传来。
娅米贝拉能感觉到背后的人几乎失去了平衡。
就在刚才,娅米贝拉挥动早已从地上摸过来的一根树枝,反手格挡住了来自背后的袭击,甚至都没有回头。仅仅一次看似普通的格挡,但是却巧妙的挡在了敌人剑刃的平衡点上,背后袭击者的身体受到从手上剑刃传来的冲击,几乎失去平衡。
“啊……!”袭击者发出惨叫。
娅米贝拉听到袭击者的声音,心里一惊猛地回头。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声音分明是一个未成人的年轻少年的稚嫩声音。
在娅米贝拉的身后,一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年轻男孩已经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手中还拿着一把破破烂烂的木剑。这个男孩身上的衣服比手中的木剑更脏一些,脸上有干掉的伤口,一副落魄的可怜模样。
看到自己的全力一击被面前这个美丽少女轻而易举地挡住,男孩惊慌的从地上爬起来,再次举起手中的木剑,但是并没有斩击,而是横在自己的面前,像一个躲在角落的受伤野兽一样恐吓面前的敌人。
“你……把你带着的能吃的东西交出来!否则我便不客气了!”
话虽然挺狠,但是全无气势。
娅米贝拉愣了一下,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不……哈哈……没什么……”娅米贝拉眼泪都笑出来了,她猜测过背后袭击者可能的身份,从脚步声她判断可能只是武艺不精的劫匪。虽然劫匪是猜对了,但是她实在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劫匪”。
“……”男孩眼睛里带着恐惧,但还是尽力装出一副凶狠的表情。
“少年,你叫什么?”
“……与你何干?!你到底有没有吃的?!”
“啊,我明白了。只要我给你吃的,你就告诉我你叫什么,对吗?”
娅米贝拉从树底下摸过来一个包裹,这是她自带的搭配风景食用的糕点。但是风景实在是出人意料的美丽,娅米贝拉竟然忘了吃它。
“给!很甜很好吃的!”
娅米贝拉拿起一个淡粉色的糕点,径直走向男孩。男孩见状,身子再次后退几步:“不许过来!把它……把它放在那块石头上!”
娅米贝拉无奈的笑笑,弯腰把糕点放在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随后后退几步,抬起双手示意自己现在无意攻击对方。
男孩看看娅米贝拉有看看石头上的糕点,迟疑片刻之后,警惕的挪动脚步,缓慢前进。一步,两步,三步。手中的木剑仍然横在身前,男孩的目光已经几乎全被这块糕点吸走了。
娅米贝拉嘴角微微上扬。
她脚尖一踮,刹那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欸?!”男孩还没反应过来,手中便只空空的攥着空气了。他惊惶的四处张望,看到娅米贝拉在他身后,正端详着刚从他手中夺来的木剑。
“木头做的剑……比冷冰冰的钢剑漂亮不少啊……”
娅米贝拉看向男孩,后者一脸惨白,瞳孔被恐惧填满,向后踉跄几步,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再问一遍,你叫什么?”
“我……我叫陈斯……”
“陈斯……”
娅米贝拉思考片刻,随后问道——
“你有家吗?”
“……”
“会剑术吗?”
“……会一点。”
“只是会本能的胡乱挥砍的话,可不能算是会剑术哦。”
“……有人指导过我的……”
“有剑术基础喽……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是人类吗?”娅米贝拉最后问道。
陈斯一愣,奇怪为什么这个少女会问他这个问题。陈斯这才注意到,对面的少女,竟然有着红色的瞳孔。人类是绝不可能有红色的瞳孔的,大部分人类的瞳孔都会是黑色、黄色、蓝色之流,陈斯便是黑发黑瞳。即使人类会有罕见的紫色瞳孔,也绝对不可能有红色的瞳孔。
娅米贝拉看到陈斯的表情一变,叹了口气。
“别担心啦,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
“想吃东西吗?”
“……”虽然仍然是沉默,但是这次陈斯点了点头。
“嗯……我想想……”
娅米贝拉就那样站在原地,闭上眼睛作思考状。
“不如这样吧!”娅米贝拉双手一拍,笑道:“我的一个朋友,正好需要一个剑术陪练。如果你没有地方去,就跟我一起去吧,在光芒教会哦,你可以放心。”
“……!!!”实在是过于可疑,陈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不过娅米贝拉倒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陈斯眼中的警惕,她拿起包裹,又拿起一块肉干冲着陈斯挥了挥:“跟我走吧!有好吃的哦!”
“……真的?”陈斯稍微抬了抬头,不再躲避娅米贝拉的视线。
“真的啦!不光是陪练,你要是不嫌弃,我也可以教你剑术哦。”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只是心血来潮。”娅米贝拉笑了笑:“只是突然觉得,这样很不错而已。而且我的确正在为朋友找一个合适的年轻陪练。”
“……”
“你就叫我……你叫我老师,怎么样?”
“老师……?”
“对,老师。”
……
……
……
【三年后】
树林中的空地,传来阵阵风声。那是剑刃迅猛的划破空气的声响。
——今天的一千次挥剑,最后十次了!
陈斯虽然感觉双臂已经酸痛难忍了,但是仍然稳稳地按照标准训练姿势手持着加重型训练剑。
双臂用力挥出手中的剑,带起的剑风甚至摇动了脚下的小草,激起了脚下的尘土。陈斯认认真真地挥完了剩下的十次。长舒了一口气,把剑收回了剑鞘里。
“看了那么久,怎么样?弦音?”陈斯转头看向右侧的树林。
右侧的树林中,一个红色头发的年轻少女从一棵树后缓缓走了出来,腰间同样配有一把剑,只是比陈斯的剑更加华丽。
“我在想你为什么今天这个日子也要练剑。”
被陈斯称之为弦音的红发少女伸手指向树林南侧:“我的老师和你的老师,他们的婚礼今晚就要举行了。光芒教会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你和我作为老师他们唯一算亲近的人,婚礼是必须到场的。可是现在已经到傍晚十分了,你却仍然在这里练剑。”
“时间来得及啦。”陈斯摸摸自己的包裹,从里面抽出来一张邀请函——
【伊修月与娅米贝拉——婚礼。被邀请人:陈斯。请务必准时到场。】
邀请函由泼洒了金粉的纸张制造,十分奢华。
“该说不愧是教廷剑圣吗?真是奢华呢,不光是这张邀请函,婚礼现场搬进搬出的东西,每一件我感觉我都买不起。”
说完,陈斯把邀请函收了回去。
自陈斯被娅米贝拉收留的那天之后,陈斯跟随娅米贝拉来到了光芒教会。在之后的日子里,陈斯逐渐了解到了,娅米贝拉的身份——她不但是光芒教会的顶级剑士,而且也是光芒教会剑圣伊修月的恋人。
伊修月本人曾被光芒教会授意教授教会准圣女弦音剑术,陈斯因而成为弦音的陪练。
因为不管是伊修月还是娅米贝拉,剑术都高出弦音太多,陈斯这种初学者,反而最适合作为很有实战感的陪练。
当然,陈斯真的成为了娅米贝拉的弟子,娅米贝拉在这三年间一直在指点陈斯的剑技,陈斯的剑术因而突飞猛进。
不但如此,陈斯也登记加入了光芒教会,成为了教会兵团的预备队员,他也是娅米贝拉最信任的亲信,而他也的确对娅米贝拉十分的尊敬爱戴。
不过,虽然陈斯不再是黑户了,但是娅米贝拉却也始终没有问出陈斯的过去。
而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今天,经过占星选定的良辰吉日终于到了,娅米贝拉和伊修月,三年的恋人即将喜结连理。
陈斯早已准备好了礼物,预备在今晚为改变他人生的娅米贝拉老师送上最衷心的祝福。
“那么,走吧,弦音。”
陈斯走向树林南侧,那里通向圣门城。在圣门城的城堡大厅内,娅米贝拉和伊修月的婚礼将会隆重举行。
“……”
弦音没有跟上来,而是面如静水一般平静,站在原地就那样看着陈斯。
弦音是不逊于娅米贝拉的美人,但是却生性冷淡,使很多本打算追求她的男性对其敬而远之。
“娅米贝拉大人让你先去望暮崖,她有事情和你谈。”
“嗯?”
“我并不知道是什么事。”
“嗯,知道了。”
陈斯对着弦音轻轻点头示意,他了解弦音,知道她向来冷淡,不懂何为客气。陈斯换了一个方向,朝着望暮崖的方向走去。
望暮崖,是一个正对西方的悬崖,因为能居高望远欣赏到绝美的夕阳而得名。崖边中央拱起了一个小山包,顶端恰好长着一株高大的索伊花树。娅米贝拉喜欢观夕赏暮,那里是附近视野最好的地方。
即使婚礼还有不到四个小时就要开始,陈斯也依然没有半点疑心,娅米贝拉经常把他叫到望暮崖谈话,这一次,陈斯猜想可能是打算吩咐他一些有关礼节的注意事项。
距离并不远,陈斯很快就看到了树林的边界。走出树林,便是在黄昏时分格外美丽的望暮崖。
树林线外就是浅棕色的土地,而就在崖边,那颗至少有百年历史的索伊花树挺立在那里。如同陈斯预想的一样,一个纤细的人影端坐在索伊花树高处的一个树枝上。那个人影身穿粉色的礼服,好似把自己融入了周围的花中,那便是自己的老师,娅米贝拉无误。
陈斯一边思考着祝词,一边向娅米贝拉走去。走到树底时,她依然没有回头,不过陈斯知道老师一定察觉到了自己到了这里,于是轻轻弯腰——
“祝贺您成婚,我的老师。”
娅米贝拉回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脸上带着幸福的红晕。
“笨徒弟,今天晚上可要穿的帅气一些,但不要比修月帅哦。”
“当然,我期待且重视着今晚的晚会,那必是老师您人生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陈斯说完,从自己上衣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用金色锦囊包裹住的东西。
“这是我为您准备的新婚礼物。”
“先收好啦。”
娅米贝拉回头再次看向夕阳。
“婚礼祝词的时候,你再和其他人一起把各自的礼物送给我。把礼物晒给别人看,收礼物的人的幸福感会加倍哦,私底下送像什么样嘛,笨徒弟。”
“谨遵师命。”
陈斯把锦囊放回原位,这个礼物是陈斯用攒了很久的钱外加一点运气买的,而且十分少见,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一定要小心存放。
“那么……老师,您叫我到这里了什么事呢?”
陈斯再次恭敬地询问,但是回答他的,是娅米贝拉略带惊讶的表情。
“……欸?”
陈斯心头猛地一紧,一股难以言说的预感涌上心头。
“没有叫你啊……我还想问你为什么突然找到我来呢……”
“……”
陈斯没再多说什么,立刻转身环顾四周。同时娅米贝拉也从树上一跃而下。眨眼之间,金属声铮响,两把剑已经各自出鞘。娅米贝拉站在陈斯背后,同样警惕地四面环视——
“是弦音让我来这里的,我还奇怪她的表情怎么不太对劲。”
“她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原来如此,精神魔法吗?弦音被什么人催眠了,把你骗了过来吗?”
“大概是这样了……”
!!!!!!
就像惊起了什么一样,呼呼风响,就像黄昏带来了黑暗,几团黑风一样的东西在这血红的夕阳中从林中冲出。定睛一看,这几人皆是全身黑衣的剑士,右手剑左手弩,向二人急速冲来。
下一秒,几十只飞鸟从林中惊起飞向天边。林中还有数名手持法杖没有露面的黑衣人,此时,全然放弃了隐蔽,那巨大的魔法波动连飞鸟都能察觉到。那打头阵的几名黑衣人身上立刻裹上了一层白光,这是辅助魔法的加成效果。
不好……
陈斯向后退了一步。
“老师……我……”
“你立刻向南跑,我给你殿后。”
娅米贝拉冷冷的振了一下手中的银剑。
“这样的日子,也要让我染血吗?”
吼罢,娅米贝拉脚尖一踮,化为一道疾光,冲上前去。
陈斯也随即向南跑去。他明白,自己的剑术虽已略有造诣,但与真正高手相比仍相差甚远。这些黑衣人,各个都能感觉出是一等一的精英剑士,那快步冲来的身法,不知道比自己的技术高明多少倍。
但是,自己虽不是敌手,但如果是自己的老师,一定没问题的。
陈斯刚刚跑出第一步,便感觉出一股冷意爬上了自己的后脑勺。果不其然,几名黑衣人看到陈斯想要逃跑,当即抬起手弩,利箭随即射出。精钢打造的利箭划破空气的呜响如同死神的嚎叫一般可怖,而与此同时娅米贝拉立刻抬起左手,那几根利箭便立刻诡异的坠向了地面,如同失速的飞鸟一般。
躲过了这一箭的陈斯又猛踏几次地面,跳起来翻到了一个小土崖的底部,大口喘着粗气。
这些人,到底什么来头?
望暮崖几乎可以直接望见圣门城的城堡,这么近的地方,到底是谁有胆子袭击光芒教会的人。
况且,据陈斯的了解,娅米贝拉的实力应当仅次于剑圣伊修月。这么几个黑衣人,应当根本不是其对手才对。
最后一点,娅米贝拉在教会中的职位仅为剑士,没有担负任何管理层面的职位,也未有任何权力。虽然她实力数一数二,但是因为老师的为人十分低调,即使刺杀了她,也不会损害剑士团的士气。
疑点重重。
虽然说起来有点丢人,但是陈斯真的在这个土坡下面就这样老老实实地藏了一段时间。除开确信自己只会给老师添麻烦以外,也有着对老师的实力有绝对信心的因素在里面。总之,虽然听起来像一个缩头乌龟,但陈斯只是按着剑警惕着四周,除此以外什么都没做。
就这样,静静地等。
一段时间过后,黄昏之光也黯淡了下去。
入夜了。
四周静谧异常。
“……”
陈斯有些坐不住了。
因为干坐了很长时间体力充沛,陈斯干脆利索地翻到了土坡的上方。向原路的方向看去。虽然太阳只剩下一丝残光,但那落日的余晖和初现的星辰之下,可以看到来路一片寂静。
但下一秒,陈斯就将后悔——自己应该躲着的。
“嗖——”
极快速的斩击击破空气的那一刻,比斩击更快的风声传到了陈斯的耳中。一直保持着警惕的陈斯反应迅速,他抬起右手的长剑,左手握住剑柄末端,双持将长剑横在身前。
那是一道竖劈,被结结实实的挡住了。
“砰!”
几乎打出火花的激烈碰撞之后,陈斯终于有了片刻时间来看向那从暗处袭来的敌人。仍然是那些黑衣人,不过只有一人。在这狭窄的死斗距离之中,陈斯得以仔细看到了敌人的衣着——虽然周身黑衣,但那黑布在却几乎不反射任何光泽,哪怕连明暗的细微区别都几乎看不到,简直是一团黑墨。
这绝对不是无名鼠辈能装备的夜行衣,而敌人的实力,则在刚才的格挡之后,从陈斯那被震的几乎拿不住剑的手臂上得到了体现。
缠斗到底是不给人思考机会的,下一秒,敌人那被挡住的剑刃飞速收回到跨侧,伴着面罩下冷酷的目瞳,剑刃也同样伴着一道寒光刺来。
“你!”
陈斯咬牙向右侧躲闪,双手也同时移动到左跨预防刺击的变向。就像陈斯预想的一样,敌人的刺击落空之后,悬在半空中的剑刃直接转向,变成了一道自左而右的斩击。陈斯微微屈膝放低重心,双臂奋力挡住了这一下。
只见黑衣人立刻蹬腿后撤,随即双持变作右手持剑,左手则猛地一抖,银色的小刀从袖子中飞出。陈斯身体左倾闪过此刀,而下一秒黑衣人的身子贴了上来,右膝直接顶向陈斯的腹部,手肘也并排着砸向了陈斯的头顶。陈斯急忙弯腰,躲过了膝击,后脑却被敌人的臂肘结结实实地砸了一下。
一瞬间只觉得眼冒金星,就连身体也保持不住平衡,陈斯接连踉跄着向后退去,门户大开。黑衣人抓住这个机会,抢上前一步,一剑刺向了陈斯的胸口。
结结实实的,刺中了。
但并没有刺进去。
黑衣人露出来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诧异,陈斯抬眼怒视着面前的敌人,话不多说,身体向右前方探去,左手趁着那一瞬间的机会,抓住了黑衣人的剑柄。而右手则看准时机,一剑刺入了黑衣人的腹部。
“什么……?你……”
沙哑的声音从面罩下传来,但也到底为止了。黑衣人的身体瘫软下去,倒在地上,再无半点声息。
陈斯抿着嘴,几乎站不住了,双腿一直在发抖。深呼吸一口气之后,他俯下身子,用黑衣人的衣服擦干了剑刃上的血迹,收剑回鞘。
“圣门城的眼皮底下……为什么会出这种事……”
说不清是心有余悸还是心有愤懑,陈斯再次深呼吸一口。随后从上衣兜中掏出了一个锦囊。
就在刚才,的确是难见的造化,锦囊内的礼物,挡住了黑衣人的那一下刺击。
锦囊上的洞口就是见证,轻轻晃动,一个金色的宝石从洞口里倒了出来。
“果然破损了……有了个缺角……”
坚硬的宝石挡住了那一下刺击。
陈斯叹口气,随后想起什么似的四处环视。所幸,没有其他人再度袭来。
这个宝石是陈斯想方设法得到的一种特殊宝石,名为血脉宝石。这种宝石有助于血脉的传承。如果父母是天才,长久携带血脉宝石之后,子孙传承其才能的概率也会增加。王公贵族用来装饰自己的若干宝石中,必定会有血脉宝石。
将其赠与新婚夫妇,倒也有对其未来子嗣的祝福之意。如今其却破损。
陈斯明白,所有破损的宝石,它们中蕴含的不凡能力都会在短时间内流逝完全。在紧急时刻,战士会敲破有强身功效的宝石,短时间内大幅提高其效力,但也会在短时间内透支掉宝石的使用寿命。同理,这个血脉宝石,算是不能用了。
再次深吸一口气之后,还是没忍住长叹了出来。他把宝石攥在左手中,心想着见到老师之后立刻就送出去,心意传达出去之后再去准备新的,否则在老师的婚礼上送出一件已经破损灰暗的宝石的话,那可太难看了。
但相较于这个宝石,最应该在意的,果然还是这些黑衣人是什么来头。
陈斯想起刚才那差点将自己送入黄泉的死斗,打了个寒颤。立刻向望暮崖的方向跑去。只要找到老师,自己就安全了,陈斯如此坚信着。
虽然刚才有幸运的成分,但是如果连自己都有取胜可能的话,那些黑衣人来多少个都不可能是老师的对手。在和自己练剑的时候,娅米贝拉只怕从未用过超过二成的功力,那样的她,可以如砍瓜切菜一般解决掉这些黑衣人。
陈斯再次向圣门城的方向看去,一大群鸟在那个方向的一片树林上盘旋,错不了,圣门城的卫兵终于反应过来了,增援就在路上。
正这么想着,随着陈斯略显急促的脚步,望暮崖到了。
意料之中的场景映入眼帘,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毫无气息的黑衣人,皆倒在血泊之中,能看到的伤口是凌厉致命的剑伤,干脆利落。只可惜,让老师在这个大喜之日手染鲜血,实在是有些不吉利。
陈斯长舒一口气,虽然血腥味更加浓厚,但是心情却平静了不少。他淡定的四面搜索老师的身影。
但是很奇怪,找不到老师,这个地方没有站着的人。
“老师……”陈斯有些疑惑,莫不是老师去找自己了,或者光芒教会的卫兵已然到了这里,老师跟着一起回去了?
陈斯突然想到了被催眠的弦音,或许是老师在意被催眠的弦音,去找她去了?话说回来,弦音的实力虽和自己不相上下,但她出身高贵且为圣女候选人,对精神魔法的抗性应当极强。她被催眠的话,对手不应当是泛泛之辈。
可是看这一地的黑衣人尸体,就知道不管幕后黑手有什么图谋,现在都应该失败了,但强烈的不安感仍然在陈斯的内心中挠痒痒。
一边想一边环顾四周,突然,陈斯的瞳孔猛然紧缩。
一股不可名状的感觉涌上了心头,五脏六腑仿佛被搅成一团,晕眩感猛地袭向陈斯的大脑。
倒在地上的人,并非全部身着黑衣。
一抹粉色,倒在远处的空地上。
“老师!!!”
陈斯失声大喊,全力奔了过去。最开始速度极快,随后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踉跄着停住,两腿抖个不停。
不会错。
自己的老师,光芒教会准剑圣,现任剑圣伊修月的未婚妻,娅米贝拉。
倒在了血泊中,胸口一个大大的血洞。
“……欸?”
倒在地上的老师,嘴唇仍能微启。
“老师!”
看到老师还有气息,陈斯立刻反应过来,身体凑上前去,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她的身旁,握住了娅米贝拉的手。
“老师!您坚持一下,圣门城的卫兵就快到了!他们每次都会有一个随军医生,您再坚持一下!”
暂时把所有疑问抛在脑后,陈斯没有察觉出他已然流下泪水,只顾着紧握着老师的手,那块本应成为礼物的血脉宝石,被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娅米贝拉再次微微张了张嘴,却再无声音。她的赤色双目中,也有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到底是谁!老师!到底是谁把您伤成这样的!我绝不原谅那个人!”
陈斯几乎情绪失控,低着头,一边抹眼泪一边大声喊着。
“……”
“老师!您说话呀!”
娅米贝拉却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流着眼泪。
“老师!”
“……”
“老师……?”
“陈斯……”
娅米贝拉终于说出了一个词语,但却气若游丝。
“嗯?”
“你要把那个人……从歧路上拉回来……”
“老师,您说什么——”
话还没说完,陈斯突然感到掌心的宝石无比的炽热,他诧异的下意识想要松手,却立刻被娅米贝拉的双手紧紧地抓住,无法张开。只觉那块宝石越来越热,到最后就像烙铁一样。
不只是手,那股暖流也顺着双手流向的陈斯的躯干,陈斯惊诧地瞪着眼,身体四处挣脱,却仍然被娅米贝拉紧紧地抓着。金色的光芒从手指缝中钻出,夕阳已经落下,这块宝石,就好像二人正在抓着新的太阳一般。
“啊啊啊啊啊!!!!”
灼热感越来越猛烈,甚至让陈斯疼的无暇思考刚才发生的事情,倒不如说已经疼的他大脑空白,只剩下动物的避痛本能在让自身发出惨叫。
就在这一片让人大脑模糊的疼痛和金光中,陈斯晕了过去。
他最后看到的,是老师娅米贝拉那嘴角带血的微笑。
……
……
……
身体的灼热倒是一直在持续,但是意识却慢慢从金色的海洋中恢复了。
没错,在昏迷的时候,陈斯只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漂浮在金色的海洋之中,但是这个海洋却是有流动方向的,或许是大江也说不定呢。
在这海洋中,陈斯只在无意识中感觉到感觉,这里好似同时存在冷与热、光与暗、秩序与混乱、坚硬与柔软、伟大与渺小。这个海是完整的,存在所有互相补充的残缺要素,有无穷的美妙和无穷的可怖。
顺着金色海洋,顺流而下,陈斯的意识,逐渐恢复了。
“……”
意识渐渐恢复了。
没有任何时间的实感,仅仅是刚刚勉强恢复了意识。
那金海梦境之后,自己依旧保持着跪姿,掌中也依然握着那块仍有余温的宝石。
但娅米贝拉老师的手,已经垂放在了地上。
她闭着眼睛,嘴角淌血。
没了半点生息。
“混账!”
陈斯还以为是自己的声音。
但并不是,那是一声粗哑的怒吼传来。
是谁?
刚才好似有谁在怒吼,是个陌生的声音。
此时的陈斯,与其说是不伤心,倒不如说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完全没有接受这个现实。
陈斯只感觉眼前视野模糊,耳朵也听不太清。
他微抿着嘴,双目瞪着,一副活死人的呆滞表情,但眼泪依旧在不停地流。
这样的他,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大队人,皆身着光芒教会的卫兵铠甲,站在远处。
声音便是从这些人中传出来的。
“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就将在今夜与伊修月大人喜结连理的娅米贝拉大人……”
一个瘦高的身影从那队人中走出来,身上的铠甲更加豪华,语气比刚才那声怒吼更加冰冷。
“想不到她……居然会被自己的亲信暗算啊。”
陈斯一瞬间便理解了这个乌龙,他站起身大声怒吼道:“放什么屁!光芒教会的卫兵都是吃干饭的吗?!让这群黑衣人在圣门城的眼皮底下犯案,害死了我的老师,难道不是你们的罪过吗?!”
“什么黑衣人呀~?”
略带戏谑的声音让陈斯一愣。
“陈斯剑士说的话中,关于我们失职这一点,我们还真是没话可说呢?但是若是想把自己的罪行推向什么不存在的敌人的话,那除了罪过之外,还要加上一层不敢认罪的无耻呢。”
陈斯左右张望,除了深棕色的土地之外,再无其他东西。刚才还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把土地染成红色的血迹,全都消失不见了。
这个瘦高男子摆了摆手:“啊对,我差点忘了,现在称呼你为陈斯剑士已经是不恰当的了,因为啊……”
他伸手直直地指向陈斯——
“你应当已为自己的罪过而被教会除名了,我身为光芒教会圣门城安保队长海勒姆,有责任直接将你绳之以法。”
还没等陈斯反应过来,海勒姆身后的卫兵便暴起向自己的方向冲了过来。
——【绝无胜利可能】
一个声音在陈斯一片空白的大脑中响起。
【立刻逃跑】
与其说是脑海中响起了声音,倒不如说是脑海中被下达了指令。陈斯低头看向面前紧闭双眼的娅米贝拉,呜咽道:“老师,是我无能。”
说罢,陈斯便站起来,冲进树林中,背离北部的圣门城,向南逃去。
“除第一班组,其他人,追!”
海勒姆一声令下,十几名卫兵立刻窜进了树林中。
卫兵既走,四周一片寂静。
海勒姆看向陈斯逃走的方向,撇了撇嘴。
“第一班组,将娅米贝拉大人的遗体运回圣门城吧。”
实力差距太大,那个叫陈斯的倒霉蛋,绝无逃脱的可能。
……
……
……
正如海勒姆所设想,也如这个故事开头所提及的一般。
身体被利刃刺穿,四周又有强敌围困。
陈斯把自己的身体靠在树干上,环视四周手持兵戈包围住自己的敌人。
绝无生还可能。
陈斯沉默着低下了头。
自己被冤枉,倒是其次。
若谋害老师的真凶永远隐匿,才是最无法接受的。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围住自己的卫兵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迎上前来,把利刃干脆利落地送进了陈斯的腹部。
……
又是金色的海洋。
陈斯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了那片金色的海洋。
海洋中好似有鱼,在光怪陆离的景色中对着陈斯低语。
【如果你的老师是仅有一丝瑕疵的珠玉】
【那你就是修复了这最后一丝瑕疵的天工】
【你是诸神的孩子了,是那些碎片不能比拟的成品】
的确,一条巨大的,白色鲸鱼,从金色海洋的幻象中浮起
【你怎么可能死于那些残次品呢】
【你是从歧路中走回的人】
【无数造物的碎片中,唯一一个从歧路中走回的造物】
【虽然你是有贵人相助】
【但你的确从歧路中走了回来】
【世间万物皆走上了歧路,独你除外】
【用你走回“正路”获得的力量】
【审判这些走在歧路上的残次品吧】
……
“罪人已经就地处决。”
卫兵们围着陈斯倒在地上的身体,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按理来说是应当正式审判,处以火刑的。暗算了美丽的娅米贝拉大人,这种大罪之刃,就这样简简单单死掉,太便宜他了,愿他在地狱中补上这场烈火。”
“的确很奇怪,但是海勒姆大人明确下令了,就地处决之。我们也只是按命令办事而已。把他的尸体拖回去吧,至少要把他挂在城墙上。”
卫兵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商议。完全没有注意到,陈斯的手指开始抖动。
“就这么定了。”
“那就先给他绑上拖绳……欸?”
说话的卫兵盯着地面。
刚才陈斯躺着的地方,除了一滩血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回……”
话还没说完,那名卫兵的上身便爆起一朵巨大的血花,随后便整个人瘫倒在地面。其他卫兵猛地抬头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立在那个已经化为无头尸体的卫兵上。
“狼……狼人啊!”
是的,那分明不是人类,巨大的躯干以及笼罩在上面的灰毛。尖利的爪齿和反折的下肢。最后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那是狼人,是危险至极的生物。眼冒红光,咬牙切齿。
“全员举盾!”
这队卫兵的队长大喊着,随后咬着牙齿盯着面前突然出现的狼人。
卫兵队长的思维已经陷在了一片惊慌中——这怎么可能,这里可是圣门城附近啊,过了圣门城可就是圣坛盆地了。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狼人游荡呢?倒不如说这片土地怎么可能还会有哪怕一只危险生物还没被肃清呢?不妙啊,完全没有准备,没有一个人携带有专门对付狼人的银质武器啊。
但是下一秒,他就不用担心无法克制狼人了。
并不是因为敌人消失了。
而是因为下一刻他的敌人不再是狼人了。
十几个卫兵举着盾牌,对着狼人的方向。
而狼人再度发出怒吼,周身突然冒出黑色的烟雾,笼罩住了自己庞大的身体。下一刻,成百上千只蝙蝠从黑雾中飞出,就像黑云流动一样,从天空中以极快的速度绕行到了卫兵们的身后。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蝙蝠已然重新聚集为了一团黑雾,黑雾化作人形,一口咬住了一名卫兵的脖颈。
“啊啊啊!!!”
那名卫兵不住地惨叫,但是完全无法挣脱他背后正在吸食他鲜血的人,那人扣在他肩膀上的手掌甚至扭曲了肩甲,如同铁钳一般牢牢抓住了他。
“那个人……”
卫兵队长咬牙切齿。
“陈斯!你竟是血族吗?!”
那人分明是陈斯,黑瞳竟然变成了赤目,嘴巴狠狠咬在那名卫兵的脖颈上。那个卫兵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翻着白眼,脖颈处流下了大量鲜血。
“怎么可能!他平日里在阳光里活动过啊!”
“狼人呢?刚才的狼人呢?!”
“使用炼金武器!快!”
虽然所有卫兵的精神正遭受着猛烈地冲击,但是到底是训练有素的部队,迅速镇静下来,拿出了专门对付血族的炼金手铳。虽然没有银质武器,但是配备的炼金手铳中的炼金属性对血族有特殊的功效。
“全员!开枪!”
卫兵全体后撤一步,快速瞄准了陈斯。随着队长的指令,所有人在同一时刻扣下扳机。
金色的火花从枪口喷出,白色的光芒在一瞬间喷射而出。
陈斯抿着嘴瞪着众卫兵,一双赤目突然变成了金色的双目。他抬手张开五指,对向瞄准他的枪口。下一刻,神迹出现了,所有白色光芒就像是烟花在空中消散一样,在空中便急速缩小消失,十几发子弹只拖出了十几条尾迹,便像流干了墨水的笔迹一样消失了。
“金……”
卫兵们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景象,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炼金掌控?!”
陈斯微微后靠,直视着前方,没有说话。
他的双瞳再次变幻,金色消失,又由翠绿色取而代之。他的双耳变尖,发色也变得金黄。
但是他仍然没有说一句话,他的目光变得冰冷,变得如同永夜暴雪一般冰冷。他突然间原地蹲下,右手拍地。绿色的光芒从掌心窜出,在土地上流动。卫兵们惊恐地看着那些绿光急速流到了他们身后,等到他们回头看时,急速靠近的树叶和树干是他们最后的记忆。
一瞬间,七八个人当场飞了出去,那是一颗大树,就像人一样挥舞着树枝拍向了他们。那棵大树拥有了意识一般,蠕动着根须,向卫兵们扑过去。
“全员……全员撤退!”
大概是终于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寻常,卫兵队长急忙下达了指示。
但是,这句话也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利爪在一瞬间戳烂了他的盔甲,从身后洞穿了他的胸口。
队长用最后的力气回头看去。
那是陈斯,长着兽耳的陈斯,双目铜黄,像野兽一样冷冷地看着他。
不,这幅景色,这分明就是一个,半兽人。
“陈斯……你到底是……什么人……”
最后的质问发出,但是其人已气绝无救。
……
【圣门城】
圣门城的天堂之门城堡,也是圣门城的市政厅。
圣门城的官员和神职,居住在这里,掌控着这座城市,这座关隘。
在天堂之门城堡的顶端,一个一身银色铠甲的***立在屋顶。
“带有瑕疵而没有完整的造物,娅米贝拉啊……”
他望向望暮崖所在的方向。
“我能感受到,命运车轮,为什么没有随着你的死而停止转动呢?”
他灰眸一扫,改变站姿。
“我伊修月能感觉到,你的死亡没有止住那命运之轮,反而让它,更快速地朝我驶来了呢。”
(PS:本小说姊妹篇《寻找主人的猫之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