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我感觉是先有一套道理。顺著这套道理去创造角色,想著要怎样才能让角色口中说出的逻辑具有吸引力,以这个方向来思考整个故事。角色的存在,是为了将逻辑套进故事里所用的缓冲剂。
——伊藤计划《harmony》
1
蝉鸣逐渐消失的季节,秋意拂过枝头,将翠绿的叶片染上一抹枯黄。青女这天起得很早,在天刚刚亮的时候就提前醒来,比往常早了不止一个小时。
她明显睡得就不是那么沉,睁开眼之后,整个人神采奕奕的翻身下床,来到衣柜前,取下那身全新的、洗完烫过的校服。
纤细的手腕穿过衬衣袖口,白皙的腰肢被衣摆覆盖,裤袜轻柔的包覆住双腿,然后套上刚过大腿的百褶短裙。出现在全身镜中的,是焕然一新的女高中生。
青女伸展手臂,踮着脚尖在镜子前转了两圈,确认校服足够合身之后,才心满意足离开,去书桌那边收拾书包。
今天是高中的开学典礼,是人生中的重要时刻。当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的那一刻,青女就是一名真正的高中生了。对于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全新的邂逅与未知的一切,她都充满期待。
“书都带齐了吗?笔袋和手表没有忘拿吧?”在玄关准备出门时,姐姐关怀的唠叨声也不那么烦人。青女甚至听从姐姐的话,罕见的打开书包检查了一遍,才点点头回答:“嗯,万无一失。”
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道那是兴奋的颤抖,还是紧张的颤抖,青女没有心情考虑。她的期待已经长出翅膀,飞到了那所即将度过三年时光的新校园中,在操场上奔跑,在走廊上嬉戏,在教室中跟新认识的友人聊天,在教室办公室好奇的打量新的班主任。
“我出发啦。”青女只是甩下这样一句告别,就迫不及待的换好室外鞋,推开家门。
“路上小心,注意看车。还有,要跟新同学老师好好相处啊!”
身后姐姐有些无奈的声音,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抓不住。青女的双眼倒映着曦光,明媚的闪烁着。
2
“我的名字叫青女,大家可以叫我小青、青子或者Q子,怎么叫都可以。”
水桥高中,在开学典礼结束后的第一堂课上,轮流自我的环节,青女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沐浴在全班的视线中,毫无怯色。她微微挺起略有弧度的胸脯,声音从腹部深处升起,中气十足的对所有人说着。
“我希望在接下来的三年,能和大家都成为好朋友,一起度过愉快的高中生活。和所有人好好相处,这也是我的理想。我说完了!”
她的话音落下,周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但是这些礼仪性的鼓掌中,明显有不少人为青女发言的大胆,投来了感兴趣的目光。
一个个子瘦高,但是面容给人一种柔和感的男生,在老师开口让青女坐下前,突然高声对她搭话:“喂,叫你小Q可以吗?”
青女没有预料到第一个跟自己搭话的,竟然会是一个男生。不过她没有丝毫抗拒男生给自己取的昵称,扭头直直看向那个男生,露出自信的微笑。
“好呀,这样也很亲切。请问你叫什么?”
那个男生愣了愣,没想到青女还直接反问回来。不过在这个互相介绍的氛围中,这也是合乎情理的,所以他反应过来之后,也干脆回答:“团子,可以吃的那种团子。”
意外是个中性、有点女性化的名字,跟那个男生不让人讨厌的气质很贴切。或许是个处事圆滑,容易被人喜欢的人吧?
看了那个男生一眼,青女点点头坐下,没有继续占用课堂时间。她听到后面传来桌椅的响动,一个女生站起来接着开始自我介绍。
青女没怎么认真听,满心喜悦的思量着接下来的事。自我介绍的时候就被人搭话,这是个很好的开始,希望接下来的高中生活也这样顺利。在人生最黄金的青春之中,积累一段难得的回忆。
在她的胡思乱想中,第一堂课很快就一晃而过。在某一时刻,青女听到一个没什么特色的女生声音。
“我……我的名字叫素娥,住在月球表面的那个……是嫦娥的另一种叫法。素描的素,嫦娥的娥……请多多指教。”
这番勉强留驻在青女的记忆一隅、有些颤抖的话语,就是她对素娥的第一印象。
3
“青女和素娥,不觉得很相似吗?”
水桥高中,开学第一周的体育课上,青女孤零零的站在操场上,看着周围喧闹的同学,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道陌生的清脆女声。她回过头,看到一头乌黑长发摇曳着,伴随着户外铺天盖地的刺眼日光,一同闯入自己的眼中。
看着那道有几分印象的身影,青女微笑起来:“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真是巧了,难道父母给我们起名的时候有什么默契吗?”
素娥和自我介绍时不同,大大方方的走到青女身边,由下往上静静瞧着青女的脸。在近距离下,青女注意到素娥瞪着好看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低垂,白净的眼珠子上像是宝石一样嵌着两颗眸子,晶莹剔透,像是有某种魔力似的。
青女不由屏住呼吸,心中大喊意外。这几天她仔细观察班级的众人,完全没注意到素娥。现在一看,活脱脱的美人坯子,按理说不应该存在感这么低才对。
“你还没有组队吗?”素娥见她呆在原地,不由挑挑眉毛,把青女的注意拉回现实。青女却一时没有回答,看着面前的素娥,小心掩住眼底的犹豫。
原本体育老师宣布,接下来两人一组协助运动的时候,青女没有第一时间组队,就是另有打算。她盯着班里的中心人物,一个像是领袖一样的女生。那名女生在昨天的班会上刚刚拿下班长的职务,才貌双全,还有不低的人望,身边已经聚集起一些簇拥。
青女从不自诩孤高,她甚至有点小势利眼,喜欢亲近有才能的高位者。因为她清楚自己的一亩三分田,所以想要度过舒服便利的校园生活,加入一个小团体中无疑是最功利的做法。
正好那名女生周围的人还在犹豫,没有人跟她组队,青女正好现在凑过去,通过体育课这样难得的机会,一举拉近关系,混熟之后当个狗腿子跟着她吃香喝辣。
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但是在青女迈步的前一刻,根本一句话没说过的素娥突然凑了过来。也不知道是看青女一个人待着,误以为她可怜,还是对她印象不错才来邀请的。总之在青女看来,素娥都是个很麻烦的人。
不过就是因为这一打岔,青女眼角就注意到自己的目标,不远处那名女生已经跟身边的人组好队,开始做体育老师安排的运动了。她叹口气,也没觉得什么可惜,决定下次再说的看向素娥。
这个女孩正等待着她的回应,娇嫩的纤薄嘴唇微张,嘴角弯起轻柔的弧度,十足惹人怜爱。除了势利眼,青女也很清楚自己对于可爱美少女没什么抵抗力。所以她咽了口口水,装作无所谓的伸出手,放在两人之间。
青女看着素娥的双眼,说:“好巧,你不也是一个人。要一起吗?”
淡粉色的嘴唇颤了颤,合上又张开,然后变成淡淡的笑意。一点柔软搭在青女的手上,像是舞会上接受王子邀请的公主,带着半点羞涩与半点憧憬,试图触碰对方未知的内在。
“我很乐意。”素娥回答。
这就是二人的第一次邂逅。
4
就结果而言,跟素娥的相识,反而帮助青女阴差阳错的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她和青女的狙击对象,身为班长的白千荷是初中同学,并且也算同个地方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换言之,她就是白千荷圈子里的核心人物。顺着这层关系,青女顺利混到了白千荷身边,成为这个女生小群体的成员之一。
动漫里有句名台词“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距离”,在接近白千荷之后,青女也有些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了。
也可以说是叶公好龙吧?在初中时代,青女保持相对独来独往、在班里像万金油一样的角色感,一直憧憬那些周围能聚集起同伴的人。可是等她凑近了那些人之后,却发现她们的真面目令自己大失所望。
原本青女的人生观十分朴素。她认为好人会被推崇,坏人会被排挤,有能力的人能成为上位者,总会考虑所有人感受的人才能成为领袖。可是在白千荷的身上,她发现自己想错了。
一个圈子的建立,无疑需要一个领头羊。但是并非最好最善良的人能成为核心,相反有着最偏激的观点和立场、积极宣扬自我中心、不择手段压制不同声音、更无所谓他人想法的独裁者,却散发浓浓的个人魅力。
那种氛围就像香甜的毒,明知道不对却能让人深陷其中,放弃思考遵从暴君自私的指令,拥有难以言喻的凝聚力,一致排外的攻击所有敌人。即使稍微中立一点的声音,也会遭到内部的无情批判,被张牙舞爪的呵斥。
青女是很懂得随波逐流的女人,但很遗憾,素娥不是。她像是个忧郁的诗人,与所有人若即若离。有时像一开始自我介绍时给青女的印象,内敛压抑的毫无存在感;有时又像那次体育课上的主动邀请,像是看穿了青女心底的小九九一样,主动拉她加入了白千荷的小圈子。
可是等青女来到白千荷身边后,又意外的发现素娥在这里过得并不好。她和白千荷是从小长大的玩伴,但是在初中高中后因为个性的天差地别,又逐渐彼此疏远。白千荷对她漠不关心,周围的狗腿子也看出这一点,加上素娥时不时喜欢跳出来唱白千荷的反调,更是加剧了众人对她的偏见。
久而久之,就发展成了内部欺凌,无形的冷暴力。素娥像是这个小圈子里的祭品一样,时不时因为自己冒失的举动遭致猛烈过分的取笑。
青女真是大开眼界,在升上高中之前她没想到人际关系还会这么错综复杂。初中时班里也就简单分为男女两边,然后各自成绩好的跟成绩好的玩,熟悉的跟熟悉的玩,仅此而已罢了。偶尔有一两个不幸运的祭品被全班排挤,也大多是自身有问题所致。哪里会有高中生这么复杂。
因为平时跟素娥走得比较近,青女也自觉势利眼和肤浅喜好的夹缝间、自己还有一点微不足道的良心闪存,所以时不时的也会站出来,站在素娥的身边为她打打圆场。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青女深知自己这么做的理由,一方面满足自己微不足道的伪善和虚荣心,一方面报答素娥跟自己成为朋友的恩义。她不过过分做太多的事,也不会光明正大站出来,指着白千荷的鼻子说——
“不要再欺负素娥了,她不是你们的玩具!”
那样做的后果青女很清楚,权衡利弊之下,她不觉得自己那点仅存的良心,能压倒自己改不掉的势利眼。说句不好听的,青女之后三年的高中生活舒不舒服,如今都掌握在白千荷的一念之间。班级的核心人物就是拥有这样的可怕权力。
青女选择过得舒服一点,所以即使眼前发生讨厌的事情,她也选择当沉默的多数人。只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说些不咸不淡的话,做些微不足道的事。
她不同情素娥,因为她更可怜自己。
5
与冷月的相识,在于某次校外的偶遇。那是一场科幻爱好者的读书会。青女少有的兴趣之一就是看科幻小说,她没想到自己班里也有同好,更没想到那个同好就是自己朝夕相处的“朋友”之一。
身处同样被白千荷带领的圈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女生,就算在女卫生间撞见也不会打招呼,但也算“朋友”。所以青女看见她,虽然有些意外,但是也不好像学校那样无视,只能有些尴尬的打了个招呼。
“嗨,冷月铃,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我还想问你呢,你也是来参加读书会的?”
白发的少女不咸不淡的说着,同时看了过来。白化病者缺乏色素的淡粉色瞳孔,散发着妖艳的病态。被那双眸子注视着的青女,咽了口口水,虽然不太好承认,但是心中的颜值雷达又哔哔作响起来。
“好巧啊,哈哈哈……”
面对不自然侧开视线的青女,冷月铃突然上前几步,以一股几乎撞进她怀里的势头,把青女吓了一跳。但是转瞬间青女想到什么,又放下了戒备,张开双臂做出准备接受拥抱的姿势。
可是预想中的投怀送抱没有到来,青女连忙睁开眼睛,发现冷月铃正在低头打量自己手边的实体书,脸上若有所思。
“《海伯利安的陨落》?我还以为你会看《三体》或者《上海堡垒》这样的小说。”
青女收起陶醉的妄想,摆出了平淡的态度回复她:“我原来在你心目中是这种印象吗?”
冷月铃抬起头,嫩白的小脸上挂起一抹讨人嫌的讥笑:“没有,只是有点惊讶。虽然我还是怀疑你是受到《凉宫春日》的影响才来看的。”
“也不能否定就是吧。”青女对于这种夹枪带棒的句式没什么反应。因为她知道冷月铃不是针对自己,在校园日常中冷月铃一向是这种直来直去的风格,她早已经有了免疫力。
一个人如果很喜欢跳脸还没被打死,无非是两个原因。要么足够有才,要么被人需要。眼前的这个白化病女孩两点都满足,所以在白千荷身边还算是一个精英狗腿子。平时青女也没少被她怼,但也都是人多打打哈哈就过去了,如今这样私底下被怼还是第一次。
青女感到有几分新奇,本能的想找点话题跟冷月铃继续聊几句的时候,听到对方先一步说道:“既然你也是科幻爱好者,那么就是同好了。我给你推荐几本书,没问题吧?对了,你平时有尝试过科幻写作吗?没有试过的话可以试试,读与写的视角互换很有意思的。”
青女有些瞠目结舌的看着她,惹来冷月铃一阵不满。
“干嘛,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啊,没有没有。只是冷月铃你给我的印象有些落差……”青女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着平时以辛辣和不留情面为风格,观点偏激,和白千荷同样自我中心的冷月铃,突然滔滔不绝的表达自己的善意,青女颇有一种太阳从西边升起来的违和感。
虽然她一开始就期待跟众人成为好朋友,可是白千荷给她好好上了一课,告诉她只有把许多人当成敌人,才能获得自己的容身之地。而且就算是这样的小圈子,内部也不是一团和气的。不如说都是像冷月铃这样的、和白千荷差不多的自我主义者,才能适应这种尼采风格的交友关系。
某种意义上,青女感觉素娥也和她们一样。不然凭什么遭受这样的对待,还日复一日的与白千荷众人相处?只有极度的自我封闭,才能同时挡住外部的善意和恶意,只是这样简单的道理。
可既然如此,眼前的冷月铃凭什么又突然向自己示好呢?青女一时陷入了迷茫,这是继白千荷给她又一次带来的思维冲击,让整个人晕头转向。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索性放弃了思考,搬出一如既往的讨好与应付,打蛇随棍上跟冷月铃混在了一块去。
这是青女从小到大掌握的唯一处世之道。她所谓的“跟所有人好好相处”,就是讨好所有人,不被所有人讨厌。即使在高中之后这个想法被外力扭曲,但是她还是努力在班上当一个中庸的角色。
不像白千荷等人那样横冲直撞,却也不再有跟所有人都搞好关系的余力。光是努力维持白千荷身边的地位,青女就已经拼尽全力,叫苦不迭。
所以在跟冷月铃相处中,她也暗暗观察着冷月铃,思考对方特立独行的背后,到底拥有怎样的内在逻辑。
青女讨厌冷月铃一如白千荷的我行我素,但却憧憬她身上那份白千荷的影子。或许她只是需要一个籍口,让自己真正看清自己想从白千荷那里想得到什么吧?
如果直面白千荷,青女会畏畏缩缩,但是面对劣化版的冷月铃,她就没那么害怕了。
6
与素娥的关系升温,是在第三个学期开始后。青女升上高二,胸前的领带换成了更深一些的颜色,周围陪伴自己的却是一尘不变的人际关系。
经过一年的相处,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已经固定下来,大家都跟自己熟悉的人每天待在一起,青女也一如既往的跟在白千荷后面,当个不起眼的跟屁虫。其他几个人也依然我行我素,与一年前没有半点改变,青女觉得她们一辈子可能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但是青女想改变了。一整年的压抑本性,她已经觉得自己付出的精力,跟享受到的便利相比,已经实在亏损过头了。自己不是那种可以完全践踏他人想法,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自闭儿。
她依然憧憬这种自闭又仿若“学者症候群”的才能者们,可青女只是深切的意识到自己做不到这样,所以不得不放弃而已。不如说这样还花了一整年的时间才下定决心,她过去目光短浅的势利眼正是万恶之源。
素娥正是这个时候又冒了出来,像是洞彻一切似的来到青女的身边,对她说出了恶魔的低语。
“你很痛苦吧,青女?因为白千荷她们的压力,你过得很难受吧?其实我也一样,那种滋味真的很不好受。”
同理心,或者说共情能力,放在一般人身上可能没什么意义,但是对于身处不幸或者自认为不幸的人而言,是难以抵御的蜜饯。它是那样甜蜜,深深沁入心扉,让人想要对理解自己的人倾诉一切。
其实那是空无一物的深渊,也忍不住絮絮叨叨的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出卖灵魂之中的一切,全然不顾恶魔听到之后会作何用途。
事后想想,这是十分愚蠢的。苦难对人的意义在于使人学会自己承受苦难,苦难本身则是毫无意义的。美好的经历可以使人的内心变得强韧,而苦难只会使人变得软弱、千疮百孔,让他物伺机而入。
素娥不带任何恶意,她或许也和当初的青女一样,只是带着微薄的良心靠近过来,伸出聊胜于无的援手罢了。可是青女却不这么想,认为她就是这混沌黑暗中的救主,带自己逃离白千荷等人的救赎之路。
“我只是想和大家一起玩,每天快快乐乐的,为什么会这么复杂?”
“考虑他人的感受很难吗?对他人有基本的尊重不行吗?”
“想着一起相处的缘分,近百亿人里的相遇相处,难道不值得珍惜吗?”
“同样的生活同样的日常,和平共处不好吗?”
每次青女诉说着的时候,素娥只是听着,不发表任何的观点。青女觉得素娥心中幽深的恶意把这些倾诉吞下,也不会有半分起伏;或者她的心之壁根本就把自己这些真情流露抵挡在外,像白千荷她们一样,根本不在意自己说些什么。
无论究竟如何,素娥只是做出倾听的样子,像是个人形的芦苇,无论倾吐多少话语,也依然不紧不慢的摇曳晃荡。
青女或许看得出来,也或许自我催眠的没看出来,她只是一味的把素娥当成了知己,根本不考虑对方在想什么。宛如白千荷她们的做法一般,我行我素又自我中心。
在某一天的某个时刻,青女冷不丁的提出了一个问题。
“我们是朋友吗,素娥?”
素娥当时看着窗外,依然是摆出那副没什么话说的聆听姿态,满不在乎回答。
“我们才不是朋友,青鸟。”
或许当时素娥是在调侃,或许当时素娥的语气古怪在说反话,青女一概都记不清了。她只是哦了一声,就岔开话题,看着不远处的白千荷几人,继续天南地北的聊起了许多事情。
她当时没有鼓起勇气问“为什么”,也没有质疑素娥想也不想的干脆回答。现在想来,大概是潜意识里明白,所以说不出口吧。
装睡的人是永远叫不醒的,弗兰肯斯坦也不会对电流刺激之外的任何话语,做出温柔的反应。因为它的精神已死,意志中空无一物,只是行尸走肉。
青女自觉是人,需要跟能回应自己的同胞交流,而不是空有一具皮囊的活死人共处。所以最终她也告别了素娥。
7
下课铃响了。
但是在铃声响起的前一刻,是身后传来的男生声音。
“小Q,让我们比比谁先到食堂。”
青女头只是抬起右手,在身侧对他比出一个倒过来的大拇指,寓意不言而喻。而那张背对着团子的小脸上,扬起许久不见的昂然笑容。
在下课铃响后,没有拖堂想法的老师干脆利落的宣布下课,班级里一瞬沸腾起来。青女猛地起身,剧烈动作中飞扬的裙摆下,露出了早已穿好的黑色安全裤,修长的大腿迈动,抢先团子一步冲向教室门外。
“你、你就不能注意一下裙子吗!?”听着身后男生气急败坏的声音,青女头也不回的比了一个中指,一边奔跑一边用伶俐的声音在走廊上大喊。
“败犬只能狂吠!为了胜利不择手段,不是常识吗!”
等到二人气喘吁吁的拿着午餐面包回到教室时,已经虚脱的坐在座位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几个等待他们回来的男生看向二人,毫不掩饰的哈哈大笑起来。
“团子,这么勇啊,连个女孩子都跑不过。”
“哎哟,让我康康你发育的结不结实?”
“菜鸡团子,我是你爹。”
听到最后那句话,半灰白化的团子立刻一个激灵,猛地挺尸坐起来,一拳挥向幸灾乐祸的栗子身上,口中大叫:“栽种,我才是你爹!”
早有准备的栗子闪身一躲,游刃有余的让团子挥了个空,然后抬起一记手刀精准切到手肘的关节处,团子立刻被麻得咋舌,连忙缩回手臂满脸苦色。
周围几个男生看着团子的丑态,嘻嘻哈哈的大肆嘲讽,言辞粗俗直白,让团子有些女性化的英俊面庞上一阵红一阵白,张牙舞爪的反抗着众人。
青女在一旁看着,面带微笑,眼中却又闪过一丝阴霾。她想在在女生堆里的素娥,同样面对白千荷时也是这样的千夫所指。眼前团子的形象逐渐跟素娥重合,她犹豫了一下,本能的像是以往那样,开口为团子打掩护。
“好啦好啦,团子已经够可怜了。他这个期末挂科还要女装,大家可不要忘了哦。”
听了青女的话,团子顿时睁大眼睛说,“我绝不会挂科,绝不!”“真的不会挂科?我上次模拟考亲眼看你考炸了,被我吊着打。”团子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模拟考不能算吊……挂科!……考试人的事,能算挂科么?”接连便是往常复读的话,什么“我挂科就给你们女装”,什么“必不可能挂科”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班级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青女在一旁像小狐狸偷着乐着,同时暗暗松了口气,自己转移话题成功了。不料这时团子突然凑到她耳边,小声咬耳朵:“小Q,我是无所谓被大家开玩笑的。谢谢你啦。”
感受到团子说话间的热气喷涌,青女敏感的耳垂立刻红了起来,浑身异样的感觉像电流一样乱窜。她看了一眼说完悄悄话就若无其事离开,又跟其他男生打成一片的团子,不知为何心里有点小鹿乱撞。
此时此刻在青女眼里,那张中性化的脸却充满了阳刚之气,让她有些呼吸加快。虽然她知道这是荷尔蒙和少女心的共同作用,但是青女突然觉得投身于这股感情中,或许也不坏。
就和第一印象差不多,团子是个男生女相、处事圆滑的人。但是深入了解之后,青女发现他的圆滑并非是像自己那样的一味讨好,也和素娥那样似近实远的自我封闭不同。他仿佛是真正内心拥有什么充实的东西,才能够包容不同的许多事物。
因为自己拥有什么,所以可以给予他人;因为自己缺少什么渴望,所以与他人一同追求。
不是一味的自立自强,不顾他人感受掠夺一切,仿佛为了追求真理的狂热清教徒。而是普普通通的人类,随处可见的、在困难的时候互助、在喜悦的时候一同分享。
这样平淡又怡人的相处方式,青女十分着迷。所以她作为一个女生,愿意穿上安全裤跟男生一起跑跑闹闹,愿意摆脱淑女的礼仪跟男生聊些粗俗的话题,愿意不顾所谓的氛围直抒己见、然后做错了再互相低头道歉合好理解。
愿意通过好好沟通来构筑友好关系,不再彼此猜疑、每天沉迷于构建心之壁打破心之壁、这样吃力不讨好的活下去。
青女觉得自己应该当一个男生,不管那么多屁事儿,自由自在的活下去。她由衷的感到很快乐。
8
与素娥的决裂是在第六学期,高三下学期,高考誓师即将开的那段时间。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把素娥创进了医院,在班级捐款、轮流鲜花+ICU初次参观和社交平台祝福集赞之后,青女见到了没被泥头车创死幸运活下来的素娥,在学校附属医院的独立病房里。
“你怎么没被创死啊,这样明明对你更加幸福一点。”这是青女将慰问果篮放在素娥床头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毫不客气,直指要害,戳人痛楚,懒得理会素娥怎么想——这是青女跟男生们学到的交流方式。
可惜的是,熟于女生话术的素娥,听了这话只是一阵皱眉。但是她没说什么,或许是一场大病会让人想明白很多,更何况被创进了鬼门关走一遭,闻着孟婆汤味儿回来的素娥,明显改变了很多。
“我过去对不起你,青女。明明最开始是我邀请你的,最后却……害了你,这样不负责任,真的很对不起。”
素娥说着过去绝对不会说的道歉话语,让青女切西瓜的动作都一顿,目露怜悯的看了过去。
“这孩子脑子都创傻了吧?来来来,吃个瓜,人生活下去还是有希望的。”
干脆利落唰唰唰把西瓜切成八瓣后,青女递过去一瓣,素娥表情复杂的接了下来,但是青女都快干光第三瓣西瓜的时候,也根本没有放在嘴边的意思,只是看着新鲜的西瓜汁一点点滴落在病床上,沉默不语。
一如当年的谜语人。青女心中一阵不快,也不想跟她一样同样扮尼姑打机锋,于是心直口快的劝慰她。
“以前的事情我也有问题,对你是从来没有生气过的。过去都过去了,大家就看开一点吧?”
素娥又是一愣,以看外星人的表情瞅了大大咧咧的青女一眼,下一刻又沉下脸,一副深深自责的样子,慢慢诉说起自己的心路历程。
虽然青女说实话,对她想的那些弯弯绕绕屁都不关心一个,但是出于对往昔一起受难的情谊,也时不时的接话让对方倾诉下去。
虽然她也知道这毫无用处,虽然她也清楚素娥不可能像自己一样这样彻底的改变,虽然她无比的明白,两人的关系不会再回到从前,就像她不会回到白千荷身边那样。
在漫长的倾诉之后,素娥手里的西瓜也了无痕迹,她的嘴角依旧白净柔嫩,毫无疑问那瓣西瓜被青女拿过来吃掉了。青女收拾好瓜果的垃圾残骸之后,拍拍屁股起身准备告辞。
“好了,说得爽吗?探病时间快到了,我也不是你爹,也该走了。”
这样直来直去的话语,又惹得素娥秀眉颦起。她张了张小嘴,有些犹豫,但是看到青女真的干脆走向病房门外时,终于把这次对话的真实意图吐露了出来。
“等一等,青女。”
青女回过头,面无表情。
“怎么了?”
“我们,还是朋友吗?”
“当然~~~不是哦。”
“这样啊。”
素娥看起来有些落寞,但是转眼间某种意志又涌了上来,像被神明附身一样,坐在病床上的少女朗声说道。
“你恨我也没关系,因为我当时没有救你。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想明白了,我决定现在要矫正你!”
我决定现在要矫正你……
决定现在要矫正你……
现在要矫正你……
要矫正你……
矫正你……
正你……
正……
青女呆立了在原地,感受脑海中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久久回荡,但却思维从任何角度都难以捕捉到其真意。这是什么新型谜语吗?你们女生打机锋已经进化到抽象灵感的地步了?
只听见素娥继续说道,义正言辞的。
“你最近过得太放荡了,跟那群男生鬼混在一起,你还有半分羞耻心吗?你应该回到我们这边,不要再做那些鸡掰的事情,也不要再在裙子底下穿什么安全裤了。青女,我们是女生,我们应该过符合女生身份的生活——!”
青女听到这番话,腾的一下血压就上来了,怒气直冲头顶。她压抑着话语中的愤怒,警告素娥。
“你是认真的吗?”
“是啊,我是认真的!”素娥想也不想的回答,一如她们初次交谈时那样,毫不犹豫的闯进青女的注意力中心。她说:“不论你说什么都好,我要纠正你,纠正你的言行举止,让你过得像个正常女生,而不是被那群男生带坏!”
青女的声音无喜无悲:“我提醒你,素娥小姐,我现在很生气了,第一次这样生气。所以可以请你住口吗?”
“不,除非你听我的!”
“好啊!”青女猛地转身,裙摆飞扬,包裹着大腿和胯部的黑色安全裤展露在素娥眼前,她像打了鸡血一样双眼通红,死死瞪着青女毫不退缩。
说实话,这是青女第一次看素娥如此鲜明的外露感情。她过去就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地仙一样,高高在上的看透一切,明明住在人间却不参与人间的一切事务。如今这幅化为凡人的样子,让她意外又惊喜。
可是这点意外惊喜在前所未有的愤怒之下,根本无法给青女带来半点快乐。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你凭什么说它是错的?你有什么资格?就凭你单方面断言我就要回到过去那个地狱里,跟你一起自我折磨?我脑子有病?”
“我不管,你现在是错的,所以必须要改正。”
素娥固执的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瞪大双眼,那双好看眸子里泛着耀眼的神采。青女真的很可惜第一次见到这份景色,是在怒骂自己的时候。
愚昧的正义之所以那样气人,是因为对方真的在为你考虑,只不过是站在他单方面的角度而已。
青女强忍着怒意,咬牙切齿的尝试最后的沟通。
“我问你,白千荷搞班级中心小圈子,是正确的吗?”
素娥下意识想要反驳,但是青女更快一步的抛出了下个质问。
“白千荷排除异己,发展狂热信徒,是正确的吗?”
素娥被噎得说不出话了。青女看着她那副窝囊的样子,怒气更重一筹,接着问道。
“白千荷带头搞冷暴力迫害你,这也是正确的吗?”
素娥张了张嘴,但把话语咽了回去。
“我选择离开白千荷和你们这帮人,用自己想要的轻松方式,跟大家一起成为好朋友去度过校园生活,就是错误的吗?”
素娥彻底不说话了。
半响后,她若有所思的低下头,小声嘟囔。
“好像真有这回事,我以前都没注意到。”
青女怒气冲冲的盯着她,心中不由升起了一丝期待。希望自己能说醒她,希望她能理解自己。
可是这一切却只是一如既往的,对素娥不切实际的妄想罢了。她是一个听不见任何人话的女人,虽然不会去主动迫害其他人,但是在挡下对自己的恶意同时,也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善意。
装睡的人是永远叫不醒的。
她不是人,是自甘活尸化的弗兰肯斯坦。
所以眼前有着少女外表的弗兰肯斯坦再度开口开口,只是说出单调的宛如电流刺激脑子,本能发出的、正好形成话语的那道声音。
“我不管,这都是诡辩。青女,我是为了你好,我一定要纠正你。”
青女注视着那双散发炽热光辉的眼瞳,实际却是什么都没思考单凭冲动行事,在青女眼中是那样空洞。宛如电灯散发的机械光芒一样,那不是希望,只是因为某种目的人造的制品。
它替代了希望,罕见的让素娥打开了心房,麻醉了她虚伪的正义心,一如当年的青女那样。
只不过是另一个极端罢了,以前极端自闭的素娥,现在变成极端想要影响他人的素娥。说白了,还只是白千荷集团的那种自我中心作风。
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青女转身离去了。
9
高考结束了,素娥没有参加,青女考到了外地的大学,二人再无来往。
大学的闲暇时光,青女还会在线上约好团子等人,再度开一把黑,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
end
by 《H.B STUDIO - 平坦、そして美しき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