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张遥迫切的想要知道天草宗正到底是什么来头,但在眼下的状况中,尤其是正沐浴着藤原千花怀疑的目光洗礼,这并不是他现在所要做的最首要的事情。
最首要的事情是,他得把藤原千花糊弄过去,也就是得要她不再这么直愣愣的看着自己。
张遥一向都不喜欢别人这么盯着自己,应该说他讨厌自己被任何人所注意。如果是在幼时,或许他还曾有过一段时间渴望别人的关注,并为此付出一切,不管是学习上进也好,调皮捣蛋也好,希望有人注意到自己,希望有人朝自己说话。但这样儿时的愿望早就被二十一岁的张遥抛弃到不知道哪个角落去了。
连同这样的愿望一并被抛下的还有许许多多的东西,譬如从他六岁起被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的汽车人玩具,现在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明明以前是那么珍惜它的,但这样的珍惜也终将随着岁月流逝而逐渐消失吧,而且是说不定所有的事物都会消失,一如烟花绽放,转瞬即逝。
张遥将握着内裤的手捏得更紧了些,以此缓解自己羞耻与紧张的心情,但他很快发现这样的举动颇为变态,而且对于缓解心情的收效微乎其微,不如说是觉得有点毛毛的,便很快又将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放在桌子上。
“藤原前辈。”他斟酌着开口道,“为什么这么盯着我看?”
“说为什么……”藤原千花似乎也感到迷茫似的眨了眨眼睛,“我也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你在隐藏什么东西。你刚刚从裤子里掏出来的是什么?”
这话可真有歧义,不禁让张遥额头上的冷汗流得更多了些。他转头望向左右,确定没有人听见两人说话,才稍微松了口气解释道,“只是一块手帕而已。”
“一块手帕?”
女孩把头歪起来,一如双手持刀的螳螂在打量猎物一般,被此种难以言喻的视线击中,张遥再按捺不住沉默,再次主动出击,誓要把这个话题遮掩过去。
“是啊。不过这没什么好说的,话说回来,我身上好像没有带手机,只能等以后再交换联系方式了。午休时间也快过去大半,我们还是先在这里分开吧。”
藤原千花闻言用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脸上立刻露出惊讶的神情,“啊,是真的!”
如此惊叫一声,将面前餐盘中还剩下的一些蛋糕整个塞进了嘴里,似乎丝毫也不担心这些热量会让体重计的仪表盘指针往右推移,然后用这样果决的气势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得先回学生会一趟了。”藤原千花如此说道,“那么约定好了喔,明天我们继续进行特训!”
谁跟你约定好了?鬼魂吗?还是说有虽然我看不到,但你却看得到的隐形人存在,是他跟你做了这样的约定吗?
心中一边这么想着,张遥一边微笑着朝藤原告别,在离别之际,张遥突然想到一件事,便朝藤原问道,“前辈知道伊井野同学现在在哪里吗?”
“伊井野?”藤原千花歪着脑袋,似乎是在努力思索,过了半晌才带着像是牙痛的表情回答道,“我记得一年级好像有这个名字,和你在一个班上吗?”
“……我、我也不知道,大概不是吧。”
看来藤原千花这时候还没和伊井野结识,张遥心想。
将要离去的女孩看着张遥,不知道为什么对这问题产生额外的好奇。她立定在原地,黑色的裙边衬得她如同高岭之花,再没有先前胡闹般的气质,藤原直直的看着张遥,似乎那是什么值得全神贯注去关注的存在一样,似乎哪怕为此耗费千年的时间也不可惜一样,再次问道,“天草同学为什么想要知道她的位置?”
张遥微微沉默,然后回答道,“因为我需要她的帮助。”
“需要帮助,原来如此。”
藤原千花点着头,也不知道到底明白了什么。她的脸上再次积蓄笑容,朝张遥挥手过后便活力十足的走出了食堂。
总算摆脱了她。
张遥这样叹了口气,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也从座位上站起来。
伊井野会在哪里?他想道,因为这时候是选举季,按学生会长候补的伊井野的认真性格来看,很可能是趁着午休的时间派发传单。上午的时候也是,跟在伊井野身后的大佛小钵手上的确有一叠厚厚的传单,如果所料不差,自己只要去到人潮汇集的地方,应该就能找到伊井野。
只是找到她之后又该如何呢?
张遥毕竟是第一次穿越,而且在此之前根本毫无准备,现在陡然换了一具身体,换了一个身份,甚至连二次元与三次元的界限都混淆不清,无怪乎他虽然走在校舍中庭,充盈在心中的却全是迷茫。
在他生活的现实中,虽然他也一样孤家寡人,亲人在远离自己的另外一个城市,朋友就只有寥寥几个。但只要还有那些人存在,知道他们还活着,并且自己总有一天可以见到他们,就已经可以充作力量的源泉,不至于会陷落到对于真正孤独的恐惧当中。
正是因为这个,张遥虽然对那位损友的死宅本质敬谢不敏,但其实每次她来找自己,自己都觉得很开心。
因为他能够从与他人的接触中确认到支持自己活下去的羁绊,知道自己不是孤独一人,光光是凭着这个,不管是在街上漫步的时候受到情侣的杀戮光环洗礼,还是在大学里得在沉重学业的积压下看着无数对男女依偎在一起,自己依旧可以撑得下去。
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未到最糟糕的境地,还有往下落的空间。虽然有时候,正是因为自觉正在往下落,因为这下落的过程才会觉得恐慌,才觉得畏惧害怕,几乎想要就这样死去。如果真的落到某个实处,确认到自己粉身碎骨的事实,确认到自己已经陷落入最糟糕的境地,直到那一刻,才是真正解脱的时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