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目光,王昇将视线从遥远宏大的虚空战场转到混沌紫霄宫。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运,人皇如此,他们也如此。
跨越万载的上古洪荒时代,究竟是人族七十二帝与太古伟大存在的牌局,还是他们与太古伟大存在代行者种命的牌局,已经不重要了。
或许在那个伟大存在眼中,一切事物都同等重要,一切事物也都同等不重要。
时间之上的无以名状并非人类所能够轻易揣度,倒不如就此将视线从莫测的水域收回,回到人性所能够认知的孤岛上来。
「老王,你有什么计划?」
遥遥南面传来蓝绾的视线,多年默契带来的瞬间眼神交流,王昇察觉到友人的疑惑。
以及些许事情超脱掌握的无计可施感。
“呼——”王昇绷不住轻笑了一声。
灵机百变,似乎永远有一卡车办法的蓝绾,竟然也有万策尽的一天,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倒也难怪。
因为王昇从来没有给友人留下过什么线索和说明。
这场追逐本就该是王昇与妃楚蝶的个人物语,蓝绾这家伙是个行动力超强的乱入者来着。
从些许零碎、残缺的线索中,拼接出来到上古时代的混沌碎片,蓝绾可真是一个比维包z、爱丽丝、折木棒太郎还令人惊讶的逻辑带师。
「计划,自然是有的。」
王昇虽然莽,但那从来都只是胆大心细的表象,他与蓝绾相似,总是会给人以一种奇特的安心感。
远处,蓝绾安心地叹了口气。
他可以永远相信老王。
王昇将视线投向洪荒绘卷。
人族魂天众皇已然远去,祂们与他们的军团踏上了那条辉煌的最古航道,驶向无尽虚空彼方。
但最荒谬、也最讽刺的是,时间与历史这一体双生的事象,可能早就将这次伟大征途的结局告知后来者。
上古时代,七十二帝,一万年的洪荒历史,皆付予湮闻。
洪荒绘卷上,人族的浩荡军势,无论是东方、南方、西方、北方,都在烟花般灿烂的极尽辉煌过后,逐渐被真色的黑暗侵蚀。
影影绰绰,像是斑块又像是触须的扭曲光晕代表着一个个旧日眷族的军团,密密麻麻、诡秘莫名,四色光笼罩的地域缓慢而不可逆转的在逐渐缩小。
无论是洪荒绘卷内,还是洪荒绘卷外,人类一方陷入极大劣势。
「伊茨?」
王昇在心里呼唤起伙伴的名字。
「嗨嗨~这里是王昇的好Aibo,来自伊斯的伊茨是也!」
个性活泼的新伊斯之伟大种族在他脑海里吵吵嚷嚷起来。
「虽然并非全知全能,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的自己更博学!」
王昇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与伊茨初次见面的时候,他隐约有察觉到这个伙伴的脱线之处,没想到伊茨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着调。
「喂喂,Aibo哟,我在你心里风评被害了呀!」
伊茨的精神体欢乐地振了振鞘翅,看起来他丝毫不在意王昇的嘀咕。
「我是伊斯,不是人类,人类的观念与行为模式本就无法套用在伊斯身上,许多理解只是偏颇,许多解释只是谬误,我们都是宇宙之花,却相似而不相同。」
伊茨用唱诗般的语气吟诵出这句话。
好家伙,就这一段唱词,比人类还显得人类。
「智慧岂是如此不便之物?」精力充沛的伊茨显然不像是某个自闭症同族,它对王昇每一个心理活动都怀着热情即时作答,即使王昇其实并不想要它回答,「智慧的存在,就是要让一切不理解都逐渐理解,哪怕我是伊斯,你是人类,通过智慧的交流我们都能达成彼此的理解。」
「这便是我们记录历史的原动力之一!」
伊斯之伟大种族都是终极懒癌患者,伊斯之伟大种族却又是宇宙间最热衷于记录历史的文明,两种思想的矛盾螺旋,便是伊斯举族退出与古老者曾并立过的高维不朽境界,回落质能的枯荣循环后又不至于文明自灭的存在动力。
宇宙间,星海间,无数种族都不得获知,或者不能理解,伟大如伊斯、古老者文明,为什么明明踏入了非物质非精神的真正不朽魂天,却又最终将脚收了回来,或者说被迫将脚收了回来,重归这个被熵增支配的原暗宇宙。
其中蕴含的万古诡秘,古老者不愿解释,伊斯懒得解释。
不过,对于王昇……对于人类,对于这个涌现出众多魂天支配者们,一个注定在宇宙间留下丰碑的可敬文明,伊茨愿意提供些许【禁止事项】以外的线索。
「是时候告诉你了,Aibo。」
「关于我的理想,一个伊斯的理想。」
伊茨,出生在人类消失无数万年后的未来地球上。
新伊斯之伟大种族,古老的伊斯之伟大种族从遥远的太古时代精神交换至未来时代的族裔,尽管一个是鞘翅类心灵虫群,一个是圆锥体触手怪,甚至在更遥远的未来新新伊斯之伟大种族还有着水星球茎类植物的身体形态,但它们都是同一伊斯。
你是伊斯,我是伊斯,大家都是伊斯。
伟大盗号者种族就是如此文化自信。
可伊斯,超越时间之影,被星间无数种族传颂与愤恨的伟大独立种族,却是一个纯度极高的懒癌晚期文明。
从非物质非精神的高维不朽跌落后,伊斯之伟大种族失去了继续进步的意义,前路的无穷诡秘与绝望让大多数伊斯成为自闭和失败主义者。
明明已经跨越了高等文明的永生虚无陷阱,伊斯们却又复深陷迷惘、无所欲求,这使得伟大文明始终停滞不前,宛如一潭死水。
在这样一群自闭症中,有一些少少的、执拗的精神,想要唤醒族人身上停滞的时光。
它们是穿梭时间的“记录家群体”。
虽说是少,可无数年过去未来所有的伊斯之伟大种族群体里,这些行动力极强的问题儿们加起来,数量也不算少了。
毕竟它们是超越时间之影。
伊茨的童年经历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无非是比其它伊斯更活泼,比其它伊斯更具有求知精神。
——这在伊斯尚未升华为伟大种族之前的时间段里,算是稀疏平常的大众个性,然而举族从不朽跌落之后,却成了难能可贵的少见个性。
用东方人类的古话来说,“头角峥嵘,颇有先祖之风”。
先祖?
是升华之前的先代伊斯?
可伊斯已经是超越时间的伟大种族,伊斯的足迹早已深入宇宙最古老的初光之始,抵达廷达罗斯猎犬——那些时间之上追猎者们的诞生祖地,时间长河还未曾划分线状与角状的太初古老时代。
换句话说,过去的伊斯,现在的伊斯,未来的伊斯,早已不分彼此,都是不同时却同等存在的同一族伊斯们。
但是,先代伊斯呢?
伊茨成长的那个时代,只有先代伊斯的记录,从来不曾见到先代伊斯的个体存在。
为什么?伊斯不是时间之上的文明吗?
“我不知道。”
这是伊斯超越时空的伟大数据库管理者,“泰然记录家”的伊斯长老对伊茨的回答。
数据库中没有记录这样的历史。
怀着巨大的疑惑与好奇,伊斯又询问过许多“大记录家”前辈们,却仍然得不到解答。
“但是,伊斯之外,星间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另一位泰然记录家伊斯长老振动着它的鞘翅,乐呵呵地释放着信息素和心灵传音对伊茨说道,“「黄衣不在,爆燃不出,永恒与猎犬背离此岸,而神圣黑暗一动不动,拉莱耶之主静候汝入梦」。”
伊茨知道,那是旧日支配者们的仆从种族中流传的预言,预言的下一句是:
「当审判之星到来,群星的位置回到正确轨迹,深空星海之主将召开遥远的欢宴,居于火焰者将使每一颗星辰点燃,蟾之神也将步出祂的懒惰之穴,唤醒那伟大者重临世间」
「一切古老与旧日的支配者,都将归来」
当然,作为记录历史的伟大盗号者种族,伊斯数据库里也明确记载着这段预言最开始出自克苏鲁的星之眷族口中,很难不让伊斯怀疑是这些大章鱼别有用心的鼓chui。
“至少,星之眷族明确了神祗们的‘名讳’。”
“黄衣之王”“深空星海之主”是哈斯塔,“爆燃者”“居于火焰者”是克图格亚,“神圣黑暗”“蟾之神”是撒托古亚,“拉莱耶之主”“伟大者”是克苏鲁——这些都是万族万灵对各个宇宙神系主神的尊号。
令万族不解的是,“永恒”与“猎犬”究竟是哪两位伟大的旧日主神?
对于猎犬,有认为是星之精背后的主人,有认为是空鬼的神祗,巫师和洛依高尔族等穿梭时间的强大种族则普遍认为是廷达罗斯猎犬的领袖——“廷达罗斯之主”姆西斯哈。
对于永恒,则更加众说纷纭,有认为是星之彩的,有认为是耶库伯族的,有认为是米-戈的,时间穿梭者这群老熟人们则一致认为是廷达罗斯猎犬的老对头,伊斯之伟大种族。
不是,合着你们觉得宇宙间强大的独立种族都必须得有个旧日爹?
谁规定的?
不光是伊茨,每一个伊斯都知道,它们的文明是建立在所有伊斯求知互助、共同进步的基础之上,伊斯从来不曾有过任何崇拜的神祗。
独立种族中,就算是米-戈这群挖矿菌菇,也只是制造伟大而非崇拜伟大。
换一种说法,作为举族抵达过高维不朽的魂天境界,被称为伟大种族的它们,伊斯自己就是自己的神祗。
如此强大,如此傲慢,如此……伊斯。
“可以认为,猎犬就是廷达罗斯的主人。”伊斯长老如此说道,“与猎犬相对,以逻辑推导,永恒便是我们……或者说,我们的祖先。”
然而面对权威的推断,那时年幼的伊茨却坚定地振了振翅,喷出大量信息素:“您说是就是了?我要实证。”
伊斯不相信逻辑,伊斯只相信历史告诉它们的。
所以,要去记录,要去……实证!
伊茨要去漫游时间长河,前往过去无数万年的时空,找寻先代伊斯的存在痕迹,它要记录这求索的历史,它要实证。
「伊茨,你的终点,是这里?」王昇问道。
「呼呼呼,伊斯求知的路上,哪有什么终点?」伊茨的精神体振翅笑道,「但我感觉,我接近了!我的理想,近如咫尺!」
就在,这湮闻的上古七十二帝时代,一切根源之处!
与此同时,另一边,蓝绾也在与脑海中的伊丝对话。
「其实,你有误解。」伊丝说道,「那个存在……与你们的牌局,立约者并不是你,或王昇,或妃楚蝶。」
蓝绾与王昇都不知晓的隐秘交流渠道里,伊丝和伊茨两个同族早就嘀嘀咕咕交换了大量的情报。
有关灰渊之外的,有关上古湮闻的,许多许多历史的见证。
伊斯的记录家群体是携手合作的组织,从来不会吝啬信息交换,相反,知识是用来传播的,伊斯记录家群体的责任与使命、存在与实在就含藏在这些纷繁复杂的历史记录之中。
那是一种不朽,独属于历史记录者的不朽。
灰渊之外的历史,上古湮闻的历史,无论哪一个都是弥足珍贵的知识与记录。
不管是伊丝,还是伊茨,只要有任何一个伊斯能将这些知识带回伊斯的伟大数据库,想必两位伊斯都能获得“大记录家”的称号吧。
通过交流,伊丝却更知道,伊茨的理想,伊茨的野心,可不仅仅是大记录家——他想证明那些消失与湮闻的先祖,证明它们的存在与实在,并以此成为独一无二的“泰然记录家”。
地球人类的上古时代,是之前任何一个伊斯都不曾到达过的湮闻时代,许多伊斯不是不得其门而入,便是身陷时间死环的天然陷阱,生死不明。
这个时代的历史对于伊斯之伟大种族来说,是一个极其少见的“黑体”。
伊丝之前,伊茨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到达过上古时代的伊斯。
出于某种甚至不愿意交流给同族的隐秘理由,伊茨似乎深信它寻找的答案就隐藏在这片时空中,为此,伊斯默默走遍万年的上古历史,见证七十二位人族帝皇与他们的道路。
甚至,不惜被盘踞在隙间深处的凶恶猎犬盯上。
一边与猎犬纠缠争斗,一边探索着寂静的隙间境界,伊茨终于找到了,隙间境界里最深邃的无垠尸骸海,一切根源之处,那个名为混沌紫霄宫的宫殿所在。
在紫霄宫中,封禁着一个与太古伟大存在对赌失败的强大外相者。
“失败,只是开端。”
人类的雀圣,距离魂天只有一步之遥的种命,如是说道。
明明被七十二道太宙银线倒吊封禁在永恒孤寂之所,种命却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着,如星的双眸中充盈着帝流浆般的银之辉光,他向着伊茨与猎犬做出想要张开双臂的动作:
“变数来临!有没有兴趣陪我们玩一把大的?”
……
当种命说出那句话后,就连狂暴的狗狗,都罕见地停下了牙口,转头望向倒吊人。
“反逆的猎犬,与你的主一样,不甘于命运的摆布。”种命愉快地大笑,乐不可支,仿佛看到了奇妙的风景,“瞧啊,多么美丽,就好比伟大的猎犬之主向时间举起反旗,你眼中的怒火正烧向反逆本身!”
一时间,猎犬旁边的伊茨都忘记了灵魂被撕咬的疼痛,振动鞘翅欢喜地大叫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闻到它喷薄而出的浓郁信息素,廷达罗斯猎犬打了个响亮地喷嚏,转头狠狠抓咬四下飞舞的虫群。
狗狗仿佛在说:“畜生,你明白了什么!?”
“猎犬!不愧叛逆之名,就连种族的天性都想要反逆,这就是原暗奇迹的魅力所在吗!”伊茨上下飞舞着避开猎犬的纠缠,同时信息素与灵魂传音不要钱般地大量放送,“我必记录于历史!”
每一位伊斯记录家,都不胜欢喜于宇宙原暗过程中绽放的一个个小小「奇迹」,正是这些一闪而逝的绚烂火光,点亮了这座黑暗的虚空,将时间赋予历史的意义。
予岁月以文明。
哪怕不是文明这等浩大的东西,仅仅是一个智慧的小小挣扎,迸发出微渺的光辉,都令伊斯们无比欢欣,无比喜悦。
「奇迹」所蕴含的力量,光是远远看着,便足以使伊斯之伟大种族跨过永生虚无陷阱,可惜古老者是看不到的了。
“不要打架,不要打架,金坷垃的好处都有啥……”种命这个愉悦犯乐到脑髓都在颤抖,因为被七十二道银线绑住,他只能扭过去扭过来,像极了一只大虫子,“谁说对了就给他!”
“哈哈哈哈……”伊茨也乐得到处布朗飞舞,鞘翅振动得更有力了。
紫霄宫内充满了乐子人的快乐笑声。
猎犬可不是好脾气的生物,本就幽暗异形的身躯变得越发暗蓝而无定形,超越时间的生物发出狂暴而嗜血的啸叫声,似乎连那伪装似的猎犬的形状,都变成了愤怒这种概念的模样。
然而,这是时间上游。
猎犬越是正行向时间下游,越强;反过来讲,越逆行向时间上游,越弱。
能够组团车到猎犬在时间最上游的老家而不被咬死,伊斯这种屑之种族打狗确实很有一套。
“对狗狗用臭臭剂,发射!”
伊茨的虫群四下播撒着变质灵魂的粉末湿剂,对猎犬而言十分恶臭的粉剂猝不及防地被一口吸入,顿时使廷达罗斯猎犬无定形的暗蓝身躯停下动作,剧烈颤抖起来,连续不停地打了好几十个喷嚏。
趁此机会,伊茨的一只子虫飞到种命身旁,向神秘的倒吊人问道:
“喂!你刚才说的玩一把大的,是有多大?”
种命半点也不在意伊茨刚才挑衅狗狗的脱线行为,他露齿一笑,低头从身上捆绑的七十二道银线中咬下两根吐掉。
银线落下,没入虚空。
奇异的是伊茨却感到有一点若有似无的重量压在自己精神的存在上。
“大得超乎你想象!”倒吊人愉快地说道,“这两根因果会带你们去找到我们的‘奇迹’,而那‘奇迹’也将会带来你们各自的‘奇迹’!”
“正是,所谓winwin!”
“好家伙,双赢,你赢两次是吧?”伊茨也乐了。
“错啦,是我们都能赢两次!”
在混沌的紫霄宫里,倒吊人混沌色的话语之中,伊茨与猎犬,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的,都续签下“我们”与太古伟大存在的赌约。
“去收集必要的牌吧!”
种命轻吹一口气,无可阻挡的力量从虚空降临,将猎犬与伊茨吹进时间的长河,远远吹向时间下游,朝着那混沌而不可知的无限未来而去……
……
直到妃楚蝶、王昇与不请自来的蓝绾一人一蛇人一伊斯再次从未来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