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绍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在崇祯那里报告完了之后,他一出宫便立马回到那边的世界,直奔淮城周边还没有禁摩的区域,收拢了一大批翻斗车与摩托车,交给了卖车行的人销售,同时让曹化淳在暗地里放出风声,告诉他们若是仍不知好歹,陆绍手里,还有更便宜更好卖的东西。
有了这份警告,那些人应该能消停不少。
解决了车的问题,这京城里还需要陆绍去解决的,就是油的问题了。
石油在明朝已经有应用了,但那是最原始的原油,,明朝叫猛火油,是用来守城与烧船的武器,想要得到汽车能用的汽油,那得先有蒸馏塔。
而且,有蒸馏塔还不够,还得要进一步纯化的手段,否则哪怕是最耐用的皮卡,用那种劣质油,不用多久发动机就会罢工,在不罢工之前,车也会仿佛没吃饱一般使不上劲。
然而,这两样无论是哪一样,都不是一时半会能弄出来的,所以现在京城与辽东用的油,都还是靠陆绍才能补充,这也是限制车军规模的第二个因数。
这个问题,陆绍其实是不打算去解决的,或者说,不打算在大明这里解决,他提供汽车给袁崇焕的目的很简单,就是驱逐建虏。
所以,为了确保正在围攻后金都城的辽军不会出现油料短缺,陆绍到京城外的油库里把他们的油全部加满之余,还将之前特意搜集起来的十来辆油罐车全都扔给了户部。
一切都为了辽东的战事能够顺利进行。
此时的天色刚近黄昏,所以他便是婉拒了王家祯的提议,趁着天色尚未完全漆黑,坐车返回天津去了。
为什么他会这么赶呢?
因为,舰队要出航了,不同于以往,这一次,他也要跟着去。
是的,这一次剿寇,陆绍要跟着舰队一起去。
说起来,这也是无奈之选,陆绍自身拥有的资源实在太多了,哪怕不为他自己,只是为了他未来的目标,他也应该离一切危险远远的,更不应该踏上战场。
但这一次不一样。
首先,这支舰队事关他后续数年甚至十数年的计划,万万不能有失,他不看着无论如何都不放心。
其次,则是因为这些船都是要烧油的。
这其实才是让陆绍不得不决定同行的主因。
天津军港的边上,除了靶场之外,最显眼的就是那一罐罐用围墙围起来的储油罐。
那是陆绍直接从淮城港里搬过来的。
在这半年的熟悉下,天津军港的士兵们已经能够熟练的使用陆绍提供的器械,在不依靠陆绍的情况下,为包括泰山号在内的所有舰船加油了。
但福州那边可没有这种条件。
他们一向奉行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的原则,陆绍这么一支舰队过去,单单这艘泰山号往那一杵,哪还有海寇敢来惹事?
指不定得费多少时间去找他们的老窝一个个打过去,如果陆绍不去,这支舰队的油料补充都是个问题,所以哪怕明知道那里是战场,陆绍也只能以身犯险。
只是,这个情况陆绍清楚,王家祯清楚,就连港口里的那些小兵们心里大概都有个数。
唯有天津院子里那些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姑娘们不太清楚。
所以,当黄昏从京城出发,夜晚才回到天津的陆绍召集了她们,向她们道别并说明去向后,她们的心中都只剩下了一个想法——老师要上战场了!
这下,姑娘们可就乱套了。
新来的杨爱,也就是柳如是她们还好,虽然陆绍是她们名义上的师祖,但终究没相处过几天,没啥感情。
但院子里其他的姑娘们可不一样,她们都是陆绍从教坊司和各个勾栏里拉出来,并手把手教导到现在的,如今听到陆绍要上战场,眼睛都红了。
罗芊芊更是忍不住轻扯陆绍的衣角开口说道:“老师,您不要去好不好啊,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您又无官职又非军户,就算是那些将军们都死光了,也轮不到您上啊!”
“是啊是啊。”
罗芊芊的话,代表着整个尖子班意思,看着她们在那一齐点头,本来只是想简单道个别,没想到弄成这么一出生离死别般大戏的陆绍有些哭笑不得的说道:“确实,战场上刀剑无眼,但我又不是去炮台上点炮,就只是跟着船一起出发而已,打起来的时候,我自然会躲在最安全的地方,等待战斗结束。
那泰山号你们不是见过吗?如此巨大的战船,连它都能被击败的话,那我即便是躲在这天津城里,也安全不到哪去的,好了,你们不用瞎操心了,都回去睡吧,时间不早了,就算是为了道别,迟到了该罚的还是得罚,这个,可没有一丝情面可讲。”
在这院子里,若是小事,陆绍基本都是随她们的心意去办,一般不会强行定下什么东西,但若是陆绍拍板了,那其他人说什么都没有用。
所以在听到陆绍那不容置疑的话语后,纵然心有不甘,满怀焦虑,但姑娘们也只能是各自散去,回到自己的宿舍里歇息。
只不过,明天到底是不是所有人都甘心老老实实的去上课?
那可就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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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天一亮,陆绍就去码头了。
作为整个水师真正的负责人,未来还想要把他们全部攒在手心里的人,于情于理,这个出征仪式他都得去主持。
只是,陆绍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院子后不久,一个小机灵鬼便是抱着笔记本电脑从教室的院子里溜了出来,来到了靠外的停车场边上。
“小姐,有什么事吗?”
按理说,陆绍院子里的人,除了陆绍之外,地位大体是平等的,只要愿意学,即便是家丁、丫鬟与煮饭大妈,陆绍都可以安排他们学。
但他们之中大多数人都已经过惯了原来的生活,只有少数在陆绍的激励下尝试着去向学生们学了几天认字与读书,当然,最后能坚持下来的没几个人。
所以,这个院子里的家丁,在见到那些识字念书的姑娘们时,还是下意识的像尊重读书人一般尊称一声小姐。
“你是……徐刀子对吧?我刚才去老师房里的时候发现老师落下了这个,能麻烦你送我到港口那里去吗?”
明显是已经在心中演练了很多次,在被徐刀子叫住后,罗芊芊没有一点慌张,一脸纯真的举了举手中的笔记本电脑,对他说道。
俗话说,乖孩子骗人最厉害,平日院子里有陆绍这只大老虎在,姑娘们全都乖得像兔子一般,也没什么骗人的必要,所以徐刀子看着罗芊芊手里拿着的确实是平日里不常见的,基本只有陆绍会拿来用的物件后,也不疑有他,立刻说道:“小事,小姐先上车吧,杂事我来忙活就行。”
“麻烦你了!”
听着徐刀子应得如此爽利,罗芊芊轻轻拍了拍自己暂时还没有多少起伏的胸口,在车门解锁后便开门上车,静候徐刀子开车。
而徐刀子动作也麻利,在将汽车启动之后,他便是趁着热车的时间将车后拦着的栅栏打开。
只是,当他才刚刚拉开栅栏时,却是看见杨爱抱着另一台电脑走了过来。
“这也是陆大人的东西吗?快上车吧,晚了船就要开走了。”
只是因为笔记本出了点小问题,看到罗芊芊经过教室后便拿着笔记本追上来的杨爱听着徐刀子的话,一脸的问号,然而还没等她开口解释,有些热心肠的徐刀子就把她推上了车。
这下,在车上坐着的罗芊芊愣住了,被推上车的杨爱,也愣住了,两人面面相觑,竟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两位小姐坐好了,我这就出发。”
并没有发现后座的两个姑娘面色不对,在帮杨爱关上车门后,徐刀子就将车开出了车库,向门口的家丁说了声带两个小姐去给陆大人送东西后,便是驾车一路向着港口驶去。
“罗……学姐,没错吧?你这样,师祖会生气的。”
混乱只是一时的,两个姑娘都不是什么愚钝的人,在车开出院子没多久,杨爱便是理解了现状,但她也没有大声宣扬,而是拉着罗芊芊的衣袖让她附耳上来后,在她耳边小声的说道。
(我想,那话里,大概并没有多少安慰的成分,更多的,只是事实而已。)
所谓关心则乱,作为并没有那么关心陆绍的人,杨爱其实比罗芊芊她们更能把握陆绍昨晚的语气和表情,那真是没有一点紧张的模样。
当然,虽然知道这一点,但她也知道现在她说这些,对眼前这个宁可被陆绍责骂也要溜出来的学姐没什么用,所以她选择了保持沉默。
十几分钟后,在陆绍还在那边与崔尔进他们向水兵们训话的时候,罗芊芊她们的车,也是到了港口。
“两位小姐,真不用我送你们过去了吗?那里可都是粗人,你们两个娇滴滴的姑娘就这么过去,万一发生了什么我可不好向大人交代了。”
依着罗芊芊的指示避开了士兵的队列,将车停在了装卸货码头边上,徐刀子看着码头上那些光着膀子的民夫,有些犹豫的开口问道。
“没关系的,老师一向不喜欢特权,我们送东西还好,你只是个家丁,没有理由进去,带路的事我会去拜托那边那名水兵的,老师练出来的兵,难道你不相信吗?对了,这个东西你拿着,初中三班的黄姑娘从昨晚知道老师要走后就哭到了今天,她之前说过很喜欢我这个香囊,我答应过给她买个一样的,但今天我被老师的事情耽搁了,能麻烦你帮我去西市买一下吗?是一个眼睛看不太清了的驼背老太太在摆摊卖的,你找找应该就能找到。”
“这……好吧,那我去西市买了之后就回来,小姐们送完了东西,记得待在卫兵的附近,可别走远了。”
听着罗芊芊那有板有眼的瞎话,徐刀子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只能伸手接过那香囊,开口嘱咐道。
“明白,那你……”口中下一个应该说出来的“和”字没有说出口,看着在她下车后也是端着笔记本悠悠下车的杨爱,罗芊芊稍微愣了一下后继续说道:“那你尽量快去快回,不过,一定要买到这个模样的香囊才行啊,虽然不值几个钱,但黄姑娘今天是不是接着哭全仰仗你了。”
“明白,明白。”
看着点头应是的徐刀子驾车远离,罗芊芊回望捧着笔记本一脸无辜的站在他身后的杨爱,开口问道:“你怎么也跟来了?挨骂的人只有我就够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你还小,不用一起来的。”
“这叫笔记本的东西学姐一件我一件,就是这么从府里出来的,现在无论是我不去还是将它交给学姐,都可能会让那家丁感到奇怪,只有现在这样,才是最正常的,反正罗学姐你是师祖的大弟子,想必我现在学的那些知识,对你而言都很简单吧,那我在哪里学,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对了,刚才罗学姐交给那家丁的香囊,真的是黄学姐想要的东西吗?”
明明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屁孩,说话做事却那么有条理,听着她的话,看着她那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要不是手里有电脑,罗芊芊肯定抱着她猛戳一阵她的脸。
当然,现在还是正事要紧,所以罗芊芊只能忍住冲动,开口回答道:“那里面装的是我昨夜写的纸条,虽然是我骗他的,但多亏他我才有机会来到这里,如果他回去后因此受到处罚,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所以我昨夜就把原委写在了纸上,放在了那香囊里,等他之后找不见我们打开锦囊一看,起码有个回去交差的凭证,若他还是受到了惩罚,等我回去,再亲自向他道歉吧。”
“罗学姐的计划确实周密,连这都想到了,那么,学姐有想过我们该怎么去到师祖的房间吗?”
“放心吧,昨夜我几乎一宿没睡,就为了今天,你看我的。”
说着这话,罗芊芊便是带着杨爱,在那帮民夫们有些愕然的注视下,径直走到了旁边站岗的士兵边上,表情自然的开口说道:“我们是陆老师的学生,给陆老师送落下的东西,但现在老师在那边讲话不方便,可以带我们去老师的房间放一放东西吗?”
这个时代没有什么炸弹监视器之类的玩意,两个十来岁,大腿都不一定有他们胳膊粗的小姑娘显然也没有什么威胁性,再加上现在不过四月底,天津的天气还没有转暖,大清早更是冻人,所以罗芊芊她们身上还穿着陆绍给她们准备的羽绒服。
这种衣服只有陆绍身边的人有,因此在见了她们的衣服,听了她们的话后,那名卫兵也不疑有他,去和旁边的卫兵交接了一下,便是将两人带去了泰山号上陆绍的房间。
就这样,在陆绍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两个人畜无害的小姑娘愣是靠着一张巧嘴与人畜无害的模样,混进了这艘泰山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