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露拉……”一声叹息,来自于一直在屋里忙来忙去的老妇人。老人的担心是那么简单纯朴,令龙女深感不忍。“你怎么这么傻呀。别人得了矿石病恨不得藏一辈子,你倒好,不单不想藏着,还要主动往感染者堆里扎,你——”
塔露拉低着头沉默不语。唯有面对收留之恩的老夫妇时,她没办法做到真的无愧于心,那么就只有沉默了。
老妇人踉踉跄跄走近几步,却被一直坐着的老爷子抓住衣角,拦下了。老人视线一直没离开饭桌,却完全没有碰剩下的饺子,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就是我面对的现实么。】
塔露拉此时反而有些想笑。但她绝不是觉得眼前的人们肤浅可笑,不是的。可笑的是自己,是明明立志却始终没有具体行动的自己。
感染者与普通人之间的那层隔阂比铁还要坚硬,压迫在感染者头顶的压力比山岳还要沉重,可自己在做什么?体验农村生活?弥补曾经被身份禁锢而未能享受的青春?
塔露拉的心一寸寸地沉下去。直到她听到一个清亮的男声:
“小塔说的没有错。”
……
阿丽娜。
自从鹿女说出那句惊人之语后,宣夜就忍不住开始打量那孩子。他对阿丽娜的了解不少,他知道阿丽娜喜欢画画,喜欢小孩子,喜欢春季田野上开满的小小鸢尾花。他知道阿丽娜的梦想是当一名老师,为此总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从塔露拉那里学习文法、听自己讲外界的故事——虽然自己也是一知半解。
宣夜的鹿皮手套上还留着阿丽娜的针脚,那里原本是他牧马时被荆棘划破的一道创口,却在小鹿的巧手下变成了一朵装饰般的鸢尾花。
但宣夜同时也知道,在原本的剧情中,正是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孩与塔露拉一同建立起了整合运动,这个烽火一度掠过半个乌萨斯的感染者组织。自己的意外插手让阿丽娜免于成为感染者的命运,但是阿丽娜的性格特点应该不会因此有太大的变动。
【……和许多人的猜测类似。】
如果说塔露拉是革命的烈火,那阿丽娜就是整合运动背后,至少是初期时,隐藏的伏线。她的缜密思维很大程度上弥补了塔露拉的不足,而在她死去后,身为领袖还不够成熟的塔露拉一步步走入绝境,
也并不是偶然啊。
……
思维一转,当宣夜结束走神时,眼前的塔露拉竟然有种要掉眼泪的感觉,实在让他哭笑不得。如果说十年后的塔露拉是尚有欠缺、但威仪已备的领袖,那现在刚刚二十岁的她,很多时候给人的感觉还完全是个热血青年。如果用地球来打比方,比爱好政治的大学生大概强些但有限。
塔露拉所受的教育固然优秀,但那些教育构成的是她的潜力,即上限,而不是处事的风格。如果要比较教育水平,没有正规读过书的阿丽娜与她相比根本是天壤之别,可行事上稳妥甚至还要胜过龙女,就是明证了。
【但,热血很好啊。热血有什么不对呢?】
自己该鼓励她才对!
“我赞同塔露拉说的‘斗争路线’最为重要。的确,小塔的想法也还不成熟,但不成熟又何妨呢?我们现在的处境还没有到穷途末路,必须动手的时候,多少还有点时间慢慢布局;相比之下,抗争的热忱才是难能可贵的。”
“长寿如温迪戈,他们的思想倒是成熟了,但那种成熟到老朽的思维有什么用?那样的思想能改变世界么?”宣夜说着也不禁心潮澎湃,“这个世界向来是由年轻人来改变的,不是么?”
“夜有什么想法吗?”阿丽娜平静地问,她的双瞳灰蓝,如同镜子一样。
“只需要小小地改动细节——”黑发阿戈尔凭空挥手,仿佛抓住了什么的流向,“塔露拉希望建立整合感染者力量的组织,这一点都没问题;但是,组织必须设计足够的门槛。”
“门槛?”
龙女听得有些呆,她虽然之前想过“感染者自治”的组织,但思路一直不够清晰。可是,在宣夜的提醒之下,她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昔日作为大公继承人所受的教育发挥了作用。塔露拉在长久的训练之下,实际上已经具有本能的敏锐政治嗅觉,只是出于厌恶难以用出而已。
“等等宣夜,你的意思是,不是所有感染者都能加入我们的组织?但是标准究竟是什么?年龄?能力?不对,我明白了——”
“是精神!”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是精神,而且不是一般的精神。只是稍稍具有反抗精神和抗争的意志是不够的,那些容易动摇和被收买的人都不能加入我们的组织。较长时间的观察和同伴的推荐都是必要的,我们需要的,是真正仇恨乌萨斯感染者的现状,坚强如钢铁的斗士!”
“等一下,以个人精神来划分的群体,这不是党派吗?”龙女皱起眉头,“只是这样的话,能成就什么……”
“如果一定要个定义,的确可以称之为党派,但我们并不需要一般的党派。”宣夜解释道,“我们并不需要,也不可能在议会中证明自己,在陈旧的体系中获得一席之地。甚至整个体制、整个国家机器都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将会融入村庄,融入移动城市外的广大乡野,去帮助那些处于危难中的同胞。我们的权力或是正统性不需要王朝的承认,我们直接争取人民的支持!”
“等一下,”阿丽娜出言打断,“夜,你描绘的景象,似乎并不是单纯的感染者组织。”
“的确。”宣夜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我们不止要帮助感染者,身处困境的普通民众也要帮;甚至,组织内的成员也未必要是感染者。”
“欸?”塔露拉一时没反应过来,“宣夜,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背离我们的初衷了吗?”
“真的有违初衷吗?身为感染者但不愿意帮同胞争取权利、损人利己的人,并非感染者却一心一意追求公平正义,献身解放感染者事业的人,你觉得究竟哪一方才是值得我们吸收的人才,你——”
宣夜正说的慷慨激昂,手却被龙女握住。
塔露拉神色凛然。
“宣夜,你说的太轻易了。感染者与非感染者之间的隔阂,绝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
宣夜愣了一阵,而后微笑。
“你说的是,那就从现在开始吧。”
他转身面对阿丽娜,轻轻鞠躬。
“阿丽娜,我请求你加入我们的组织,为解放感染者的事业贡献出一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