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说那人不是守林那老头儿?”
放学路上,胡向男惊诧地嚷着。路旁的小店正热闹,他突然抬高的嗓门直惹得行人不住回头。
“应该不是他。”山臣虽如此认定,但心里也仍在打鼓。
“这么晚还在荒林里晃悠的,不是他是谁?”
山臣一时语塞,这确实把他给问住了。
“要是当时我们能藏在树丛后再看一眼就好了。”
“你可得了吧,”向男瞥了他一眼,“昨晚还觉得不够刺激是咋的。”
“可如果真的不是他的话,那咱们夜闯荒林的事……”
向男倒吸一口气,略一琢磨,忽而指着学校的方向恍然道:“怪不得,怪不得他今天一直上下撺掇。”
“你说谁?”
“我班上那个小不点儿班长呗,”向男满脸不屑地说道:“真拿鸡毛当了令箭了,这一整天都在班里明里暗里的打听着昨天放学后大家的行踪。还有,我隔壁班的几个搞鬼刺儿头今天也被他们班主任问讯过了。”
“这你都知道?”
“那是,哥们之间情报互通嘛。”
“可以,要是阿姨知道了你又和他们瞎混,你猜她这次会打断你的哪条腿?”
向男嘴角一撇,“说正经的呢,你咋不着急呢,我们可是被发现了!”
“我的胡老大,你大可淡定些,我们很安全。”
“安全个屁啊,他们有监控,早晚会查到我们头上。擅闯荒林在江城中学那可是直接开除,当场死罪!我……我就说我们别去,你们俩就跟着了魔似的!哎,这下,我们仨一窝端了。”向男双肩一瘫,书包顺着臂膀直滑到了脚跟,那绝望的小眼神看得山臣差点就信了。
“昨晚还信誓旦旦的说要帮我们找木匣的那位仁兄,我看今天吓得,腿肚子都要转到前面来了。”
“这——找归找,也不能违反学校的规矩不是。”向男囫囵地圆道。
违反校规的代价毕竟太大了,山臣想了想,有些事情还是让他放心不下。他提议道:“那好,我们打个赌,两天之内,暂且不说如果学校发现了是我们仨怎么办,如果没有发现……”
“没有发现,怎样?”
“你就当昨晚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过,不要再过问木匣了。”
“你又来这套!”
山臣转身盯着他的眼睛,正色道:“向男,咱们是哥们,是兄弟,从小我不愿与人争,你总替我出头,替我挡刀,这我都知道,但这次的事情,我总感觉不妙,在没有搞清楚之前,你最好……”
“行了不要再说了,”向男听得这话越是来劲儿,他抬手打断山臣的话,眉头一横,断然道:“就算被处分,还有你们两个年级前十的大神陪着呢,不亏!老子这木匣,找定了!”
说着,两人便拐进了红星街七巷里。
“话说回来,你最近这状态可有些诡异,拿迷魂汤当水喝了?”向男话锋一转,他踉跄地搭着山臣的肩膀,边走边打量道:“你看你,脸色蜡黄,头发乱的像个鸡窝,黑眼圈都三层了,咦,这身衣服也好几天没换了吧,都栗子味儿了,以前你可老讲究了,现在怎么这么不修边幅了,还担心我被你们连累呢,你还是先瞅瞅你自己吧。”
山臣故作姿态地理了理头发,“最近……休息不好,脑子有点乱。”
“你确定只是脑子?如果我情报准确的话,你放学的时候又睡着了吧?”
山臣一惊,继而眉头一抖,直把鼻子埋进了蓝黑相间的格子围巾里。
“我都让她别告诉你了。”
“怎么,这个还要瞒我不成,我说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我梦见荒林了。”
“我说我们能不能换个话题……”向男现在一听到“荒林”两个字就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我梦见有人跟踪我,还刻意把我往荒林里引。”
“然后呢?”
“然后……”山臣目光一闪,低头道:“然后就被冬龄摇醒了。”
“这倒霉地儿阴气实在太重了,你看看咱学校里,除了那个和这破林子一样招人嫌的跛脚怪老头儿之外,哪一个不是对这林子敬而远之,你再看看你俩,隔三差五地就往里面钻,还逞能说你不怕,这大白天的都吓得做噩梦了!”
一提起梦,向男猛地记起来:“对了,你现在晚上,还飞来飞去的瞎折腾呢?”
“什么叫瞎折腾——不过你说怪不怪,”山臣突然来了精神,“向男,差不多一个月过去了,我每天晚上都能梦见那里,这种感觉很奇妙,真的,你说我是不是……”
“你是不是病了,”向男抢过话来,吃惊地盯着山臣闪着光的眼睛。在沾枕头就睡的向男的记忆里,他好像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做过梦了,这时间长到他自己甚至都不记得上一次做梦是什么时候了。而眼前,这个家伙竟然天天晚上都能梦到同样的地方,还不明不白地乐在其中。
“别闹了,你以为你投胎转世呢。”
“真的。”山臣不假思索地回答,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许山臣同志,我负责任的建议你,你真该去看看医生了,我敢确定以及肯定,你现在不太健康。”
“怎么说呢,其实也没什么,挺好的。”
“完了,柳大小姐最近已经丢了魂儿了,这下,我看你也疯了。”
“得了胡老大,那种感觉,你这种凡人是体会不到的,”山臣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向男的肩膀,“这事儿以后以及日后再说,前面就是陈老太家了,我去她家一趟,你也来吧。”
“她竟然让外人进她院子?这真是一大奇闻!”向男不可思议地感叹道。“去她家做什么,那个怪婆婆不是早就出远门了么。”
“她出门前特地嘱咐我时不时来照看下她的园子。”
“照看?有没有搞错,她那园子里除了野草就是野草,照看什么!”
新学期分班也没多少日子,可向男真是越来越搞不懂面前这个神经兮兮的邋遢小子了,当然,还有住在红星街七巷007号的那个怪老太婆。
“反正你回去也不做功课,随我来就是了,我给你看个稀罕东西。”
“你可真是哪里奇怪去哪里,越是艰险越向前呵!”向男无奈地摊手笑道:“这老婆婆平日里独来独往,脾气还怪得很,你又是怎么和她搭上线的?”
“这你就别管了,从咱们记事起,她就是一个人住,孤家寡人的也怪可怜,能帮衬着点就多出份力吧。”
“好好好,许大善人,”向男也不再多辩,抱拳道:“您说去就去,没准还能找到木匣呢,您说是吧。”
红星街七巷007号是一栋破旧的二层小楼,褐瓦,灰墙。许是年岁久了,近看去,参差的瓦片间挤满了杂草,斑驳的外墙有些也已失了颜色。整栋小楼业已被枫藤的枯枝层层裹住,只留了几扇老式的木窗还嵌在其中。小楼四下里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野草,经了几日秋雨的摧残,也确是凄冷了许多。楼后,一株壮树四季常青,甚是茂盛。这片街区虽说都是些老旧房屋,但这样一栋森然小楼兀立其间,确是有些格格不入。
园子被一圈灰色的矮墙围住,山臣熟练地打开挂在院门上的铁锁,向男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园子。
置身其中,向男才真正领略到了这里的萧梢之气——院里正中搭着一座行将倒坍的木架,其上歪歪扭扭的缠满了干枯的葡萄藤。藤架下,一口青褐色的硕大铜缸正立中央,周围七七八八地摆满了一堆堆形式各样的花盆,里面无一例外地栽种着些奄奄一息的残花败草。除此之外,便是满园的墨绿色杂草了,细看去,茂密且坚硬,像是一根根从土里穿出来的刺。一阵阵阴冷的风夹着奇怪的气味扑面而来,再伴着枯藤架“吱吱嘎嘎”的声响,直打得向男心里一阵发毛。
“咱们手脚麻利儿的赶紧撤,我可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
“我发现你这胆量是越来越小了,原来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胡老大哪去了。”山臣说着便走到铜缸边,拿起水瓢舀着铜缸里的清水浇起身边的花花草草来。
“我倒还想问你呢,”向男悻悻然道:“原来那个好好学生,做事畏手畏脚的许二山去哪了,还有我活泼开朗、温柔可人的柳三姐,都见了鬼了。”
“少废话,你臣哥还是你臣哥,你三姐永远都是你三姐,”山臣说着将一瓢清水杵到向男手里,“用这个大缸里的水,陈老太专门嘱咐过的。”
“对了,你要给我看啥好东西?”
“喏,就在你面前。”
“面前?哪里有,这除了破土盆就是蔫巴草,还能有什么。”
“你可看仔细了,”山臣慢声道:“你面前的可是紫鞍花,全江城就只有这一株,再过些日子就开了,那花开的景色你只要看一眼,这辈子都忘不掉。”
“你可得了吧,能让我只看一眼就记一辈子的事儿多了去了,不过我打赌肯定没这破花的份儿,什么紫花蓝花的,不都是野花嘛,我去,扎着我手了!”
“别毛手毛脚的。”
远处,临街商铺小贩的吆喝声隐隐传来,再细听,陈老太小楼里的钟表声依稀入耳。
向男一边揉着手指,一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藤架后的小破楼。他琢磨了好一阵,终于开口问道:“你进去过吗?”
“没有。”
眼前,这座小楼木门紧锁,旧窗紧闭,确是把自己遮裹得严严实实的。
在山臣眼中,住在这萧瑟院中的陈老太亦是个捉摸不透的人。要说起来,山臣三人也是陈老太看着长大的,自打他们记事起,这小楼和这位老人便在这里,十几年来风雨不动。外人好像从未见老人出过门,她院中的杂草也从不修剪,再加上性格孤僻些,所以她逢人也无好面相,与周边邻居几无交往。
但山臣确是例外,他是周围人中陈老太对待最“客气”的人了。
有一次,山臣在学校旁的旧书店里竟偶遇了她,两人还互相攀谈起来,自此,山臣得知了她爱读旧书的喜好。去年立春,老人的身体好像出了些问题,头发也花白了许多,于是,山臣每隔段时间便给她带些旧书来解闷,如此一来,二人便多了交集。但每次前来,除了在院中寒暄几句,陈老太也从未邀请他进楼里坐坐。现在想来,除了这些,山臣对这位孤寡老人确也仍是一无所知。
山臣想着,便又举着水瓢,拨开了另一丛杂草。无意间,他却发现深色的泥土上,竟有几点异样的颜色,他伸手一蘸,轻捻手指,一股浓浓的血腥味直穿鼻腔,刺得他头皮一阵发麻——是血!
杂草间,几只惊鸟径直飞去,不知何时已身处小楼右侧的向男突然大叫一声,山臣赶忙快步赶去,却见向男跌在草地上,左手颤抖着指向身前的一片杂草,连声音都跟着颤了起来。
“你……你快看,血——”
山臣心里“咯噔”一下,他摒住呼吸走近,拨开杂草后,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浸满血色的宠物名牌,还有几撮染着血红的白色毛发。再向前看去,血色直向小楼后的杂草丛深处延伸去,天色暗了些,深绿的杂草间血迹斑斓,直教人脊背发麻。
“这,这是什么东西……”
“在楼后面,我们过去瞧瞧。”
山臣说着便要往那血迹延伸处走去,向男却一把抓住他,森森然道:“你……万一有啥东西在里面,咱两个还活不活了,还不趁现在……”
“咱两个大男人,还怕它不成!”
“你!”
“嘘!”
草间黯然,山臣脚步轻轻,顺着一路血迹向楼后走去,不出廿步,在那株大树下,本是密匝匝的草丛竟显出一个凹形。他慢舒一口气,在身旁捡了一根断树枝握在手上,继续向前迈着步子,透过层层墨绿,一双阴绿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那,那是个什么东西!”
山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眼前的一切确是让他脊背发凉。
前方草丛里,一只奇丑的黑猫正伏在草间,样貌凶残地啃噬着一只体型大它三倍的白毛犬的尸体。错愕之余,他仔细打量着这只血面獠牙的怪猫。牠确已是瘦骨嶙峋、气息奄奄、病态十足了。牠身上湿漉漉的,多处脱毛严重,光秃秃的皮上满是伤疤。牠一只耳朵不知何故缺了一半,另一只则半耷在脑后,最引山臣注意的,仍是牠那双犀利冷峻、剜人骨血的眼睛,当然,还有牠额头上那一抹丑陋的白色伤疤。
“我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只老黑猫。”向男的恐惧消了大半,说着,他随手捡起一石块扔向了它。“喂!”山臣一个没拦住,谁知这石块不偏不倚,正巧重重地砸在了老黑猫的额头上。草间一阵阴风起,老猫缓慢起身,嘶哑地低吼着,它抬起沾满血色的头,一双凶恶惨白的绿眼睛直盯着他们。
“嗨,它还敢瞪我!”
向男也不知从哪里攒来的勇气,他一把夺过山臣手里的木枝,这就要上前挥打,谁知这看起来已十分虚弱的老猫竟叼起身前的半挂残尸,只一瞬的功夫便窜上树,消失在了层层枝桠间,再也寻不到踪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