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州。
新炎历480年。
连山城的一个小山村中。
一户小院中,里面的人家正在忙前忙后,进进出出,人虽不多,但每人脸上都怀着紧张担忧和喜悦的神色。
“加油!在使一把劲,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
接生婆对着床上的女子鼓励道。
屋外,一名留着八字胡,大概三十岁,穿着深灰色长袍的男子,正在走道上转来转去,焦急万分,想来他就是马上要当父亲的那一个人了。
“大哥,坐会儿吧,你这样转来转去我头都要被你转昏了,生孩子不容易,这才刚进去,哪有这么快的,想当初三儿出生的时候,那是整整折腾了一个晚上,这种事,急不来的!”
旁边一人出声劝道。
此人与八字胡男子面容相似,却穿着干练,浑身肌肉拢起,硕大的肱二头肌说能直接打死一头大虫也绝对没人敢怀疑。
“马上要当爹的又不是你!
你大哥我前半辈子颠沛流离,拖到现在才有第一个孩子,那能不紧张嘛!
现在又被拦在了屋外,连里面是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心里没个底啊!”
八字胡男子两眼一横,眉毛一挑,便出声抱怨道。
这个时代,不像现代,生孩子是一个相当危险的事,稍微有什么差池,便会面临保大保小的抉择,当然,更多的是两个都保不住。
“哇!!!”
孩子洪亮的哭声响起。
“生了,生了!孩子生下来了!”
接生婆惊喜的声音从屋中传来。
八字胡男子二话不说,直接推开房门,绕开屏风,向里面跑去。
“怎么这么快,一炷香的时间都没到,不应该啊......”壮硕男子坐在屋外门槛上挠了挠头,满脸的不解。刚刚还说要许久时间,现在马上就生下来了,这不是在打脸吗。
“孩子!孩子在哪儿呢?让我看看!”
屋中,听见这个声音的接生婆脸上闪过一丝不喜,但想想这是苏家老大的第一个孩子,有些事也能够理解。
随即抱着刚出世的孩子,迎上了闯进来的苏千易。
“恭喜啊恭喜,苏老爷,母女平安,接生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么可爱的婴儿。”
“母...女...”
苏千易脚步定住了,“是个女孩?”
苏千易按住接生婆肩膀,按得她直皱眉,再次确认道。
“是个女孩?”
见着苏家老大这番表现,见过太多类似场景的接生婆哪里还不懂,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只是可怜了这么精致的一个小娃娃哦!
“确实是一个女娃,老婆子我接生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出生就这么乖巧的娃娃,看这皮肤,白白嫩嫩的,哪像其他娃娃,刚出生都是皱巴巴的,我看那,这女娃娃就是天生丽质,以后说不得可以直接进皇宫当妃子呢!”
接生婆还是帮着孩子说了些好话,不过苏家并不穷困,多养一张嘴还是没问题的,这又是第一个孩子,想来也不会做出丢弃孩子的事。
“呵...好,辛苦杨婆了。”
听到这话,苏千易勉勉强强扯出一丝笑容,但也就一丝,脸上那怅然若失的表情瞎子都看得到。
说完,也没结过杨婆手中的孩子,也没去看刚生产完的妻子,就直直向门外走出去了。
杨婆无能为力的摇了摇头。
可怜这娃娃哦,生在了这么一个乱世......
时间就像手中握不住的沙子,缓慢但又不可避免的流逝了,一晃七年,当初的小婴儿,懵懵懂懂的已经长成一个小女孩了。
父母没有取大名,平日里就叫她小九,因为她是苏家这一辈里第九个出生的孩子。
在小九那模糊的记忆中,弟弟没出生之前父母还是很疼爱她的,但是自从弟弟出生以后,父亲就对她爱搭不理的样子了。
犹记得弟弟出生的那一晚,母亲的惨叫声响了大半夜,听说是难产了,把父亲在屋子外面急得团团转,还让人把之前给小九接生的那个接生婆叫了过来,事后惹得两个接生婆脸色都不太好看。
过程虽然非常痛苦,不过好歹孩子还是顺利的生了下来。
“小九!你又发呆了?”一只白嫩嫩肉乎乎的手在她面前晃了一晃。“你这么呆乎乎的,以后保证会被别人骗的!”
声音的主人这个小山村村长的女儿,叫唐琪,只比小九大一岁不到,是小九唯一的朋友。
当然,小九也是她唯一的朋友,不为什么,在这个十来户人家的小山村里,就只有她们两家的小孩能有衣服穿,这样她们两个自然就玩在了一起。
此时的小九穿着一身明显宽大了许多的男装,男装改过很多处,但套在小九那娇小的身躯上,还是显得相当宽松。
至于为什么是男装,只是因为之前苏千易一直是把小九当男孩子养的,偶尔看见小九穿上女装,当天的脸和脾气就臭的要命,如此一来,就算是小小的小九也明白自己父亲不喜欢自己穿女装了。
她发现这个事实的那天,还悄悄把自己的女装抱到厨房中烧掉了。
这种败家事要是放在一般人家,少不了一顿毒打,但是她父母发现以后,苏千易并没有说什么,小九的母亲倒是抱着她哭了很久。
这以后,小九便一直是穿的男士衣装。
“为什么要骗我呢?母亲说过骗人是不好的,为什么要做不好的事情呢?”小九歪着头,呆呆的问道。
“哼哼,那当然是为了证明他比你聪明,要高人一等咯!再说了,就凭小九你这一张脸,就让人有足够多的理由来骗你了。”唐琪伸出叉着腰的手左右拉扯了一下小九的脸庞。
“白白嫩嫩想个大馒头,谁都想来咬上几口。”随后又摇了摇头,“可惜啊,离本小姐还是差了那么一点,以后干脆你就跟着本小姐混把,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小九左右晃了晃脑袋,拜托唐琪的魔爪。
“我不喜欢吃辣的,好难受。”
“我没说让你吃辣的!只是表示你跟我混会过得很好!”
“可你刚刚明明说过让我吃香的喝辣的啊?”
“那是...!嗯怒!我刚才说过!?”
“说过的呀...”
“说过!?”
“......”
“说——过!?”
“...没,我听错了。”
七岁的小九不用像其他家的孩子一样开始帮忙做家务活,也没被关在家里学女红,倒是她那个大腿比小九自己腰粗的小叔,每次来她家的时候都会教她两手防身功夫,仿佛苏家人都忘记了小九是个女孩的事实。
不过这也让小九过得非常的自由,天天跟着唐琪瞎混,时不时还挑衅一下村里的其他孩子。
另一个孩子群体全是男孩,没一个女孩,好像整个村子里也就她们两个女孩。
那群孩子的领头叫张二牛,人如其名,小小年纪就壮得像头牛,家里是山中猎户,也是和唐琪她们起争执最多的。
每当他老爹一去山中打猎,这牛孩子就像山中没了老虎的猴子,看谁都眯着眼睛斜着看。
这自然引起了唐琪的不满,每次两拨人见面,都是亲切的石子开路,祖上数辈的问候紧跟其上,大多数时候,都是唐琪先动的手。
几岁大的孩子,也没有男女的概念,谁也不服,下手都挺狠,小九卷入其中,难免身上也会留下几处紫红印,回家让母亲看见了,又是心疼又是责骂,几次过后,小九也就开始有意识的阻止两拨人的亲切会面了。
小山村和谐友好的重任就落在了她小九的肩上了。
“哐哐哐!”
今天苏家来了不一样的客人。
是几个差吏打扮的人,小九少有的被关在了屋子里,倒是她弟弟,仍趴在院子里逗弄着那里的蚂蚁窝。
小九好奇的从门缝中偷看着。
只见自家父亲卑躬屈膝的在那三人面前说着什么,而那三人则是不耐烦的一直催促,直到最后苏千易从袖口中递出了什么东西,那三人才作罢。
留下一物后,便麻溜的出了门骑上马,看样子是要去下一家了。
夜晚,苏千易的脸色很不好看,饭桌上,他迟迟没动筷子,把小九饿得不行了,小九却也不敢先动手夹菜。
“老刘,明天叫几个手脚麻利的过来,再把闲置的那几辆马车整理出来。”苏千易终于开口了。
“老爷...这是?”被唤作老刘的老人有些不解。
“天荒来了。”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仿佛是炸响的平地惊雷。
老人顿时大惊,直呼不可能。
“这才过去了九年,距离天荒按理来说应该还有三年啊!这会不会是搞错了啊!
现在我们什么准备都没有,前些日子借出去的米粮都还没收回,这...这该如何是好啊!”
老刘突然一怔,仿佛想明白了什么。
凑到苏千易身旁,悄悄说道:“老爷,您说会不会是官府放出来的假消息啊?
这块地当初就是我们低价从临时官府那里买的,灾后临时官府有功被收入正式编制,我们这块地契也被承认了下来,会不会就是现在他们想重新拿回这块地啊?”
苏千易吧唧吧唧抽了几口水烟,眉头皱成一团,烟嘴有一下没一下的在桌子上轻磕着。
整张桌子的人都齐刷刷地看着他,苏千易作为一家之主,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苏家的未来。
“明日我叫人进城里问问,三弟他混江湖的,消息肯定比咱们这小山村里灵通。
不过还收拾还是要收拾,随时准备好出发,若是天荒真的提前了,我们这些凡人可经不住啊......”
“好的,老爷。”老刘眼睛转了转,又说道,“老爷,要不要明天多叫上几个人,咱们这放出去的粮食...这可得收回来啊!
逃天荒这一路上,银票只能当废纸用,真正比黄金还贵重的,还得是粮食,家里粮库我看着的,省着点,半年也还够,但这天荒一来就是两年,这......”
“嗯,是得去收回来,就这样,老刘你明天多带几人,带上短家伙,能收回来多少是多少,蓉儿你再带几个家丁,用银票去买粮食回来,同样的,能买到多少是多少,趁消息还没传开,多备一点,保险一点。”
这样安排,其实也可以看出苏千易已经对天荒的提前信了八分了。
“好了,就这样吧,先吃饭吧,等会儿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地处偏远小山村,规矩也没那么多,一家人加上家里的老人都是在一个桌子上吃饭的。
原本就大胃口的小九,今天又额外多吃了一碗,冥冥之中她有一种预感,这日子将要不安生了,饭不一定能吃得饱了。
不过也亏得她生在这算是小富的人家,若是普通人家看到她这样的胃口,怕是第二天就把她给卖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才蒙蒙亮,太阳都没出山,苏千易便亲自骑马进城里去了,实在是这等大事,他不放心。
到了正午,家里人吃完午饭就立马出去了,就留了小九和她那弟弟两人一起大眼瞪小眼。
小九并不讨厌她这个弟弟,但是十分讨厌和他一起玩,这小屁孩每次一不高兴了就知道哭,然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母亲的竹条。
她全然忘记了自己也是个小屁孩。
小九也想和他讲讲道理,告诉他好男儿有泪不轻弹,她一个女孩子都没哭过几回,他作为一个两岁多的男孩子就更不应该了。
就这样,小九再次挨了一顿打,顿时老实了,不再去想着讲道理。
在这小山村里,物理才是最大的道理。
小九,她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