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矜羯罗那态度如斩钉截铁般坚决的铿锵话语,哪怕是饶速日命这般的远古神明,也不由地怔了一瞬。
缓缓旋踵下,饶速日命原本只是扭头看向身后的身影,再度变为了与矜羯罗面对面的标准对视。
“你真的知道,你刚刚诉出的话语意味着什么吗,鬼族的剑士?”
而他的语气,也随之带上了几分严肃:
“你想要……再次挑战我?”
伴随着这句话语的落下,饶速日命那似乎永远古井不波的灰色瞳孔中,直接爆发出了一阵强烈的威压,哪怕矜羯罗心里有所准备,依旧被震得面色一白。
这抹色变,虽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但哪逃得过饶速日命的眼睛?
这位在数百年前,明明是作为“败者”被枭下首级的神明,再次面对矜羯罗这位“胜者”时,举手投足,却散发着浑然天成的从容与自信。
连带着他此刻的话语,都毫不客气地带上了“质疑”的味道:
“绝伦的韧性,不屈的勇气,洞察的敏锐……鬼族的剑士,我必须承认,你的确具备着许多身为‘战士’的优异品质。但是……”
突兀地再度摆出了一个掌心向天的托举动作,伴随饶速日命意念一动,一场异动,便随即发生在了鬼王们刚刚拿来泡澡的岩浆池中。
绵延数十里的海量熔岩,几乎是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丁点残余都没剩下地,在一股无形之力下化作了巨型的赤红匹练飞舞高空。
在距地面数百米的高空中,这条炽热之物更是进一步变幻形体,转瞬铸成了一把形体清晰的恐怖岩浆大剑。
但最恐怖的是,若此时放眼四周,便能骇然发现这柄熔岩铸就的“巨剑”并非孤品——
更多大小不一的“巨剑”,简直如机关枪的子弹一般一一冲天而起,仿佛整个旧地狱的滚滚岩浆,都被这位古老神明霎时间铸成了兵刃。
而当这幕让人目眩神迷的剑阵全都上升到同一高度后,随着饶速日命猛一反掌,这些狰狞的炽红,便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仿佛被施展了千斤坠般开始极速坠落。
此情此景,没人怀疑任由其自由落体的话,在“剑尖”触地之时,是否会激起一阵把整个旧地狱席卷一番的巨浪。
不过,就在岩浆大剑距离干涸见底的岩浆池只剩不到数米的距离时,饶速日命翻转为按压姿态的左手,也猛地变幻成了握拳姿态。
紧随其后的,就是岩浆大剑须臾间的轰然解体,并如同摊大饼般一一回落到了原先的位置,再度化为那翻滚于无数巨坑中的滚滚热浪。
这其间的整个过程,其实连两分钟都没拉满。
对比岩浆池的前后样貌,更是给人一种没发生过丝毫变化的错觉。
但正是因为如此,在场的三位鬼王,特别是与饶速日命面对着面的矜羯罗,面色却变得很是沉重,几乎要滴出水来。
因为她们明白,这位远古神明突然秀了一波操作,是在告诉她们什么。
“我想表达什么,应该看得明白吧,鬼族的剑士……”
更别提正缓缓收回左臂的饶速日命,直接就一语点明道:
“数百年前,与你们在月面交锋的‘月之贤者’,认真细究的话,只是被信仰之毒侵蚀到几乎只剩战斗本能的【残次品】。
但就是【残次品】状态的我们,都将你们地面妖怪,屠戮成了那般模样……”
一阵刺痛,突然自矜羯罗手腕处传来。
只见矜羯罗抓在饶速日命肩头的右手,直接被这位古老神明钳住了手腕,在一点一点将之拽下来同时,也无比严肃地问道:
“所以……你是认真的么,鬼族的剑士?
你确定,要再次挑战我?
我相信在这数百年里,你绝无荒废修行,但现在的我们,也已找回了‘自我’。
你可以不相信我接下来的话,毕竟听信与否,只在于你自己……”
着重在“自我”一词上咬字后,饶速日命可以说是带着无比的骄傲与自信,语气却又如在下达“最后通牒”般语道:
“月之贤者……或者说夜原诸神,在月夜见大人和八意思兼宁缺毋滥的严格筛选下,无一不是真正的神中翘楚。
尚在神代之时,所有夜原之神联手,是能为月夜见大人拖住包括建御雷在内的、那几十个高天原最强大的从属之神的,鬼族的剑士。
而你所拥有的力量呢?就是相较那些高天原的神明,尚还有些……”
“那又如何!”
然而,就在饶速日命的话语到达尾声之际,矜羯罗的一声暴喝,却直接打断了这位古老神明的叙述。
且伴随一声让人牙酸的“咔啦——”声,矜羯罗被饶速日命钳住腕部的右手,同样在她的一阵暴起中,直接以脱臼的代价挣脱了出来。
丝毫没去管右手腕弥漫开来的灼灼痛感,矜羯罗持剑的左臂,只是再一次的,缓慢而有力地摆出了请战之势,原本面色上的沉重如水,赫然已被一种磐石不移的执着全数取代:
“饶速日命阁下,我知道现在的你,远比我们数百年前交锋时更加强大,但是啊……这绝不是你可以践踏鬼族的原则,直接带走‘鬼的宝物’的理由!
既然参与了鬼族的‘游戏’,就请遵守游戏的规则。
况且以您的实力,快速击败我实现‘速通’,乃至直接斩杀我‘掀翻棋盘’,都并不困难,那你又何必选择作弊般的行径,污了自己威名?”
矜羯罗此刻的话语,可以说像极了一把宁折不弯的粲然宝剑。
静静听完这番陈词后,饶速日命再度开口时,话语中已经听不出了半点情绪:
“我可以认为……你是在‘求死’么,鬼族的剑士?”
又是“咔啦——”一声,在矜羯罗都来不及反应的须臾之间,饶速日命一把接好其脱臼的右手腕后,便开始了缓缓踱步。
就这样足足绕了矜羯罗三圈,这位灰影般的神明,才声音很轻、很轻地语道:
“想清楚哦……真的,会死的呢。”
没人怀疑饶速日命这番轻语的真实性——他之前的种种言行,已经充分证明了,这是一名骄傲的,并有切实骄傲的资本的神明翘楚。
但面对这催命般的“亡语”,矜羯罗闻之,却只是咧嘴一笑:
“嘛,饶速日命阁下……看样子,你还是答应了呢……”
言语在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主导。
因为矜羯罗与饶速日命此后,齐齐后跳了十来丈的距离、留出一条鲜明“缓冲带”的举止,已经无声而有力地反映了一神一鬼的最终抉择。
再然后,在作为旁观者的伊吹萃香、星熊勇仪,几乎是要把嘴唇咬出血的注视下,矜羯罗那狂气中带着丝丝壮烈的身影,已经悍然双手紧握“释厄”,向饶速日命发起了赴死冲锋。
没错,就是赴死——都是知根知底的同僚,伊吹萃香二人,哪里猜不出矜羯罗此行此举,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这个混蛋……是真准备豁出自己的命,践行鬼族世代恪守的原则。
只为了维护那份,鬼族得以傲视霓虹百鬼的,言出必行的骄傲与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