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任来自圣都的领主,没有留下子嗣。
上一任领主的名字,在记录中是哈姆莱。
以苏记忆中的中文发音而言,这个名字,距离哈姆莱特,只差一个字。距离希姆莱,也只差一个字。
而这位领主也的确有着这一虚一实,两个人物的部分特质。
戏剧化,以及邪恶。
他在三十年前就职这片土地的领主——不同于苏,他是圣都贵族的后代,而非直接来自于圣都。而这让他缺乏对圣都的敬畏,也缺乏对黑暗的惧怕。
他当了十年的荒淫暴君,随意地处死平民,掠夺美丽的男女,建造华丽的庄园和浩大城堡。肆意地探寻大地深处的隐秘和恐怖。
他堕落了。
但圣都其实能够容忍这种程度的堕落——因为圣都对于旧土领主的要求,只有三条。
第一,确保领地对圣都的信仰纯正。
第二,确保每年的税赋和贡物充足。
第三,确保不犯其他管理者的领地。
满足这三条,则圣都便会承认领主的统治。会投下资源,会提供祝圣仪式以及庇护。圣都并不在乎领主在大地上建立的到底是伊甸园还是失乐园。因为在这片大地上,失去了来自圣都的庇护,意味着难以想象的恐怖。
苏要是晚来三个月,这片土地上的景象肯定和她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截然不同。当然,在那之前,哈米吉多顿肯定会先一步降下焚毁一切的硫磺火。
但是二十年前的哈姆莱还不够资格领受硫磺火——圣都不在乎这种程度的无能和昏庸以及资源浪费。然而就在他当够十年暴君之后,这个男人却在猎奇心与探究欲的作用下,终究是迈出了通往至暗的那一步。
他或许打算上进,但他显然走错了路。
他发掘遗迹,研究黑暗的神秘。他供奉异教的神祇,并用自己的领民充作实验和献祭异神用的素体——他早该被烧死,但他却以狡诈,金钱,手腕,和从黑暗中获取的秘法遮掩了他的罪行。而在这一天天的腐化之中,这片土地便朝着邪恶的方向偏移。
领地中到处都是强盗,它们一开始是活不下去的农民,然后逐渐加入了被领主雇佣而来剿灭暴民的佣兵。因为一些薪酬上的冲突,佣兵团变成了盗匪团,而这其实只是最为渺小的那个问题。
死灵,畸变生物,巫妪,受诅咒而生的憎恶和异魔——前任的领主在这片大地上造就了太多的疯狂和邪恶。然而在这之外,招致多米勒骨牌倒下的最为重要的因素却只有一个。
那便是地底——地底深处隐藏着绝大的恐怖。根据苏在圣都所获取的知识,以及她自身的推测。让地球变成旧土的原因便是源自地底深处的沉眠黑暗。它的正体不明,休眠的缘由也属于绝密。但即便是圣都的贵族,一旦和那至暗之物有染,且被切实的验证之后,所将领受的也只有一条死路。
哈姆莱接触了那份黑暗,然后,他自己成为了第一个牺牲品。
而在他死后,从地底溢出的诅咒和黑暗,便将领主的城堡和大半个上城区都化作咒毒所覆盖的死域。
黑暗止步内城的边界,没有继续蔓延——圣都哈米吉多顿因此而在检测到异动后没有直接降下审判的天火。
而就在这被捂着的盖子终于被揭开的第三天,这片土地,迎来了苏。
…………………………
“……教会在昨日获得了来自圣都的谕令,主教立刻便组织了一支仪仗队,让所有幸存的家族派遣家中的优秀子嗣作为代表,来迎接您的降临。我们一共有三十人,但却在昨晚遭受了袭击。我们没能够抵抗住……”
“只有三十人?”
“是。几位‘勇猛’阶骑士,一位‘银’阶牧师。然后便是像我一样的六名‘侍从’骑士,以及二十位仆役和随从……”
苏的视线扫过正在被腾空财物,重新整理内饰的马车——她注意到财物堆里有几副染血的骑士铠甲,以及一件牧师法袍——显而易见,这些高威胁度的目标已经被尽数处决。而若是自己来得再晚一些,或许蕾拉也会成为斧头下的肉片。
一场有预谋的伏击——显而易见。
但针对的却不是自己,而是这只仪仗队——目的是为了杀死那些贵族中的优秀子嗣。那么,这便牵扯到了贵族势力中的权力争夺。
有趣。但情况却变得复杂起来了。
或许是次子想要杀死长子,或许是血仇想要报复,或许是残存者之间的利益冲突,或许是教会内部的阴谋灭口——没有可信的人,甚至包括眼前的这位蕾拉小姐在内。她能够活到最后本身就意味着某种问题,虽然可以解释为幸运,但嫌疑并不能够全部排除。
而无论真相到底是哪一种,这都意味着对她这圣都领主的藐视。意味着有不稳定的因素隐藏在她的领地内部。
内忧外患,还真是个多事之秋。
苏抬起头,看了眼天空,她有点想直接呼唤一次轨道打击把主城犁一遍然后自己再去从废墟中收拾烂摊子。然而在考虑了自己的钱包以及公民权限之后,她终究还是放弃了这条能够一劳永逸的道路。
没办法了。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大不了多砍几个人头。
于是她走向自己的俘虏——在她转过身的时候,她的讲解用骑士便自觉地闭上了嘴,并跟随在她的身后。
懂礼仪,识进退,很好。
苏在心中对蕾拉的评价稍作调整。踏过血渍和脏污,来到被重重困缚的盗匪首领面前,俯视着这位红巾蒙面的女性杀手。
女人不敢看她,用畏惧的举动表现了对她的臣服。
“摘下她的面巾。”苏说道。
然后蕾拉便过去,毫不客气地将盗匪首领的遮掩扯下。
一张秀丽的面孔出现在苏的面前,成熟,冷艳,薄唇紧抿,单论姿色可以算得上是相当不错。然而,在这张可以称得上是赏心悦目的面容左侧,却有一道狰狞的印痕破坏掉了这美感的全部。
蕾拉发出一声轻呼。
“弑亲的印记!大人,她杀死了直系的血亲,所以被放逐!”
“哦?”苏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提起脚尖,挑起女盗的下颌,好让自己能够仔细打量这张面孔——她发现那双碧色眼眸中蕴藏的恐惧并没有自己所想象的那样深重。
“强盗理应被处死,即便你投降,你的下场也无非就是绞刑架或者猎犬的口。”
“但我能够看出你内心深处的渴望……你想要某样东西,你手中有着砝码,而且你在确认了我的身份后才做出了决断。看来,你想要的东西,只有圣都的贵族才会拥有。说吧,你想要什么,你又能付出什么?”
她看到女盗的喉咙轻轻蠕动。
“大人。”女盗的声音中,蕴含着坚定,恐惧,期盼,和颤抖。“我知道是谁出卖了您的仪仗队。我愿意为您做事,成为您的奴仆……只要您能够赦免我身上的罪孽。让我的灵魂在死后能够进入圣都……”
“你想让我赦免你的弑亲之罪。”苏做了个简短的总结。
“……是。”
“胆子挺大,那么给你个机会也无妨。蕾拉。”
“主人,我在。”
“解开她脚上的绳索,然后将她的手绑在我的马车后面。如果回到城里她还活着,那么就让她成为我的奴仆。”
“如您所愿,主人。”下级骑士朝她躬身,然后稍稍迟疑了一下。“主人,我们还有九个强盗俘虏。”
“马还剩几匹。”
“六匹马,主人,其中三匹是这里的强盗豢养的。我可以为您驾车,剩下的四匹马您可以交给您的仆从。”
于是苏点头,走向自己的马车。
“杀掉一半,剩下的绑在索具上让他们跟着跑。如果到了主城还有活着的,就让他们活着进监牢。”
苏在马车边上,停了一下。
然后一个有眼力见的仆从便小跑过来将一个凳子放在她脚下。
“驾车时,让马跑得快一点。”苏的嘴角勾起一抹符合统治学的笑容,对蕾拉说。
而伴随着她的登车,强盗的营地里顿时便充盈着鲜血和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