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子成龙
他母亲的梦是始于那个下午的,准确来说,是那通同学家长的电话。
当时,年仅十一岁的他,在房间里涂着绘本,客厅里的电视,喧嚷地叫着。
“你家孩子最近怎么样,能进重点班吗?”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哪有你家的这么好,我打算帮我家的搞进去,我家的还差一点。”
“你给你家的多报几个班,那成绩不就上来了。”
“我家的他又不愿意,要不你推荐几个,有优惠的吧。”她起身关掉电视,拿起了纸笔。
片刻,敲门声便响起了。“我给你报了几个补习班,你要认真上课,只要你能考进一个好班,你未来就有保障了。再贵,为了你,妈妈都愿意。”
“我不是说好不用的吗?”他撕喊着,拍打着床。
“那你看看你现在有进全级十五吗!我省吃俭用不都为了你未来,你和你同学一个班,你要向她学习。”
他躺在床上,默不作声。无处释放的苦闷,化作泪水,从红肿的眼中涌出,刷出一道痕迹。他嘀咕着,低声地自言自语着。当他转头望向那一面贴满奖状的红墙前,他抽搐地更加剧烈了,泪如雨下,却不作声。
“你在里面干什么?”门外的声音再度传来。
“画画。”他故做平静地说道。
“都快毕业了你还在玩!给我去背单词,我回来听写。”
“我又没在玩电脑。”他用尽全身的力撕哄着,踢出床板震震响。
家中终于安静下来。随着铁门合上,他放声大哭起来,哭湿了上衣,哭湿了枕头。他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责怪着自己的愚蠢,报复着母亲的言行。
随着情绪的平复,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妥协了。不过其中也装出了些许不情愿,以此博得了母亲的许诺。
晴朗的日子终于来了。也不知是她盼来的,还是他努力来的。终究是到了,只要结果如此,过程她便不必追究了。在那个明媚的早晨,天无一缕青丝。他牵着母亲的手,坐在毕业典礼上。他满怀**地期待着,期待上台领奖的那一刻,母亲表扬他的那一刻。站在领奖台上,他笑了,那是发自心底,真挚的笑容。也许是为了自己一年来的努力,也许是为了自己有幸站在此处供大家仰慕,也许是为了自己战胜了同学而使母亲与自己感到骄傲......他看见了台下,母亲在那里幸福地抹着泪水。
啊,他是多么的优秀啊,他这么想着,以至于冲下台去希望母亲给予他一个拥抱。母亲抱住了他,叫他再接再厉,答应他今晚去吃大餐。而后接着说道:“我给你报了几个小升初的衔接班,千万别在你们那个班落后了。你要考上一个好高中,不仅给我们家省钱,还给你争光。”
七月的日子阴晴不定。早上还万里无云呢,下午狂风就挟着暴雨拍打着大地。他反锁在房间里,决心以成绩为自信,抗拒着母亲的决定。他自然也清楚,早已决定好的事是更改不了的。
暴雨一连下了一夜,早上也不见天空转晴,阴云还在那儿,裹着大地。旅行的诺言也因连续的课程而告终了。“记得认真听课!有不懂的就去问老师。”望着她儿子负着书包踱步走进了机构,她也松下一口气。她抬头望向天,望着连天的黑云,她嘀咕道:“今晚煲个汤吧,等你考上一个好高中,我才能安心啊。”
阴雨也不知持续了多久,到了次年二月,总算是晴朗了。初一上学期的期末考刚结束,他呢,也没同同学去玩,而是坐在家中反思。“老师,我家孩子小学的成绩特别优秀,怎么到了初中就这样了......”
他坐在床上,呆滞地望着那堵白墙——原本的奖状,现已成为一个个单词。他在思考,也许是在自我反思,也许是在编造着语言。但他内心确实有一种感觉壮大起来:他很努力,也很认真地在听,尽管课后他从未再翻开它们。
是母亲的脚步,他听。于是他头脑运转起来,换了个严肃的姿态。
“你平常上课都有认真吗?”
“我很认真了,上课最积极回答的也是我,”他忽然激动起来,现出一副可怜的模样。
“你这样下去,报什么样的补习班也没用。下个学期你还打算继续上课吗。”
“你说的算。”
她顿时恼怒起来,问道:“你学习为了谁,就你这态度,还不如你妹一般勤快。这态度,学了也白费,干脆你初中毕业送外卖去吧!”
也不知怎的,他突然便眼睛红肿起来,泪止不住地向外流,但他仍盯着他母亲的眼睛,又一遍地申述着自己勤奋的过程。
他打动了他的母亲,最后他被她抱在怀中,达成了妥协。只要他认真听课,成绩上来了便不强制要求他去补习班了,让他进行老师说的自主学习。
“答应妈妈好吗。妈妈也是为你好,不想你同你爸那样未来那么辛苦,所以你要认真学习,你要比别人优秀,努力......”说着说着,她的言语也掺起泪水来,搅动了他那麻木的心灵。他想,他要努力了,不能再找借口,不能再让他母亲失望了。
然而他仍旧浑浑噩噩,同往常一般。或许他尝试行动过,但又因何种原因而放弃了。也许是压迫的学习使他厌恶上了学习,又或许是家长老师日日夜夜地宣扬斗争的残酷使他也畏惧了罢,其中的缘由只有他自己明白。
初二分水岭,初三天上地下。他还记得这番初一开学时老师的警句。现在的他,便扎根在这陡坡的中段,前方是高不可攀的天涯,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断崖。但他并没察觉到什么,同往常一般。庆幸的是,他终于不用再上补习班了,这还要归功于他对母亲一次次承诺的爽约。
今天也同往常一般,母亲送他上学。“记得认真听课,照顾好自己!”望着儿子轻快地跑进校园,她心中多么迫切地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而后发奋读书,考上高中啊。
今日的校园生活让他突然觉得难受极了。他同往常一般,在班主任的课上瞌睡,而班主任并未扰醒他。这很好,不会让他丢面子,他也不希望受到班主任的管束,一直以来的他便是这样认为的。但随后,班主任威严地站在讲台上,唤起了他身后的那位优等生。他猛然惊醒过来,仿佛被恶毒的蚊虫所叮咬,全身上上下下发起麻来,冷汗也唰唰地奔出,一时竟无法止住。这种感觉,比班主任批醒自己时可要严重的多。他感觉到,所有的男生的女生的监控的甚至是窗外凤凰的目光,一齐向他投了过来。无形的手,险些让他窒息;嘲弄的山,压得他抬不起脊梁来。他花了一个上午才挣脱过来。
他总感觉有些阴影在他身后作祟,恐吓着望向他的同学。似乎大家都对他避而远之了,似乎所有人眼中都存有这么一种神情,就像网红面对粉丝时的那般。所幸母亲并未受那阴影的影响,对他一往如常。这是他唯一欢喜的事了。
他尝试融入阴影。他发现,每当他埋下头去,一切便会回到往常。这回倒不令他厌恶。他完全是抱着轻松的姿态,并不同以往设下什么漫天目标,只要融入他们就好,他想。下课铃响了,他们没动,他也不动。放学声响了,他们未行,他也不离。
期中成绩很快就出了,他还是不起波澜,不过他不在意。奇怪的是,也许融入阴影后他拥有了又一双眼睛,也许阴影从他身上转移了,他发现无论是深崖里的人,还是他身边的人,都笼罩在阴影中了。
日日夜夜陪伴着他的母亲近来发现一个现象,这令她可疑惑极了。儿子开始把时间自觉放在学习上了;一边却逐渐交不齐作业了。望着老师时刻通报的名单只有他的名字,她不知应是难堪还是欣慰。但她也找不出什么方法,只得在那干焦急。
他出乎意料地考上了一所好高中。在毕业典礼上,老师以他为荣,母亲则高兴极了,神采奕奕。望着儿子光荣地站在一旁,不如给他报个提升班吧,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