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娜站在那里,她的身后是被水雾逐渐覆盖的罗兰城,细碎的雾气缓缓向前推进着,将一切都给吞噬进了无边无际的寂静之中。
乔安看着这位总督之女,却总感觉自己并非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向那深邃的海洋,看向那无法被光芒笼罩的死寂之底。
窒息感如跗骨之蛆,刺骨的麻痹从指尖传递到了心脏,视线逐渐变得黯淡了起来,周遭的景物除了蕾娜以外已然是被黑暗所吞没。
乔安的瞳孔微缩,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事实上在他的生命之中,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面,他便一直在和这样的感觉打交道。
这是来自于生物本能的警示,是在面对天敌乃至于上位者时的悚然,是无处不在的深沉压迫。
他几乎能够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心脏的每一次跳动传递到他的耳中时,都像是一次潮水轰击礁石,让他难以集中自己的注意力。
哪怕对方还没有出手,乔安那自狩猎和杀戮中所锻炼出来的五感,就几乎要将他的精神给冲垮。
如果是一个正常人,那么或许他会活活被自己吓死,但好在乔安不管从哪个角度上来看都不是一个正常人,而且他也并非是第一次接触到这种压迫感。
猎人抬起了头,再度看向了蕾娜的双眼,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松了这口气,想要再提起来就很难了。
他不知道那位自深海中走出的神祇叫做什么名字,但乔安知道此刻对方已经来到了自己的面前,并欣欣然的和自己相互对视着。
蕾娜双瞳之中的浪花翻涌,祂的目光自遥远的大陆之外传来,透过这个女孩的双目看向面前的男人。
古神们的脑袋和人类不一样,祂们所掌握的知识也让祂们注定没有办法只能看见眼前,祂们看到很多自然也会去思考很多,就和那个月之兽一样,从第一个猎人杀死了那位科斯之后,祂就已经想好了之后的一切,可以说当亚楠的人们注射进第一滴古神之血的时候,命运的织线就已经在月之兽的指间成网了。
而在乔安喝下了歌蕾蒂娅指尖的一滴鲜血,杀死了第一只恐鱼时,祂便心血来潮的将目光放在了猎人的身上。
古神们似乎从来不会去规划一个计划,而那些宏伟到人类无法去理解的跨越数个世纪的计划,也都是在那心血来潮之间定下的。
“咦?”
祂轻咦了一声,看向乔安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思量。
在祂的视线之中,乔安就像是逐渐适应了直面古神所带来的压力一般,原本僵硬的身躯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平缓了许多。
这种情况可不能用寻常人口中的胆气来解释,因为这种压力作用在灵魂之上,而并非是肉体。
神明总能看穿很多东西,但可惜的是,乔安身上的秘密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古神。
被危机合约耗干的灵视也终于恢复了些许,而这些刚刚恢复的灵视也是立刻被点燃,化作了一股股暖流冲进了乔安的四肢百骸。
猎人隐秘的咧了咧嘴,心中也是万分无奈,眼下的处境可以说是相当凑巧的糟糕,如果是在外界的话,那么身负古神之血的猎人完全不会因为古神的对视而无法动弹,亚楠的猎人本就是要去狩猎神明的存在,那自然也是有着相对应的底气。
而如果是一进梦境就直接相遇的话,那么全盛时期的灵视也能够保护住乔安的心识,不至于说会变成现在这副尴尬的处境。
不过至少现在也总算是让乔安有了可以活动的余地。
先前他被古神的压力给压得喘不过气来,但脑海中的思维却没有因此而停滞,相反在知晓了蕾娜现在所代表的视线后,他便开始思索起该如何脱困了。
说实在话,乔安现在是一秒都不想在蕾娜面前多呆,因为他知道站在对方身前越久,那么接下来的倒霉事就越多,所以在灵视恢复的那一瞬间,乔安便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拇指的指甲生生的在掌心中扣出了一道伤口,混杂着灵视的鲜血从掌心中溢出,这些鲜血并没有径直滴落向地面,反而是在乔安的手掌之中形成了一道像是正在燃烧的纸片形状。
这道痕迹成型的速度很快,在下一个眨眼时就已经脱离了鲜血的形状,转变成了真实的物件,而乔安也是毫不犹豫的合拢了手掌,将这个刻有诡异印记的纸张给捏碎在手心。
血之回响穿梭于梦境,即便是身处在古神之梦中,乔安也能够感觉到自己那积攒下来的血之回响全部消失,但现在他也顾不上心疼这些了。
在所有的血之回响都耗尽之后,乔安便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吸力,这道吸力无比的强大,就算是未经祂的允许,乔安的身形就开始变得透明浅薄起来。
那些包含着无尽嘶吼与呓语的灰雾出现在了身边,但是乔安的脸色丝毫不见放松,他依旧死死的紧盯着站在不远处的蕾娜,像是害怕于对方会再做出什么举措一般。
事实上,蕾娜也的确不再是保持着原来的姿态,她同样抬起了手指向了乔安,做出了一种挽留的姿态,但是如临大敌的乔安却没有感觉到有多少滞塞感,可以说他是毫无阻拦的就回到了自己的猎人梦境之中。
当眼前的罗兰城消失,周遭的灰雾将目前的一切都填充完毕后,乔安才一屁股坐在了道路的青砖之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他看向了那块潮湿的礁石墓碑,眉头慢慢的紧锁起来:“祂拦不下来吗?”
而在倒悬之城中,蕾娜缓缓的放下了自己的手臂,她的脸上流露出了一种毛骨悚然的笑意,就像是那种毫无感情的只是将两边嘴角给拉扯开来的表情。
一股灰色的气流流淌在乔安消失的地方,蕾娜注视了一会这股气流之后,拂袖将其收入自己的体内。
那是来自于那个有趣小人身后的视线,只是这道视线似乎有一些不对劲。
“已经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