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历4035年,大恒开平6年8月16日夜,皓月如镜。
东海之滨的鲜山山脉,在月光的照耀下,宛若一条蜿蜒的长龙。山海之间一片狭长的原野上,两座规模巨大的军营分别屹立在南北两头。密集的篝火,将山壁映红,让本就晴朗的夜色,变得更加明亮。
海浪汹涌地拍打着岸边,发出轰轰的巨响,配上两座军营时不时发出的欢呼、叫嚷,令人一时分不清这是白昼还是黑夜。
在南部那座较大的军营西侧,一座宽大的帐篷内,数名身穿盔甲的将领挑着灯,围绕着地图推演着明日的战斗。
“白砾滩东西最宽的地方也不过15里,窄的地方只有8、9里,别说是我军了,就算是北朔那群贼子展开队列之后,也能从海边延伸到山林,想要包抄、迂回,除非朔狗长了翅膀。”
“狭路相逢勇者胜,我军兵力有近11万人,朔狗只有5万,而且列阵推搡一向是我大恒步兵的强项,朔狗的骑兵在这种地形无法施展,唯一要注意的只是朔狗骑兵诈败,我军追击时切莫乱了阵型。”
“放心,已经再三和兄弟们打过招呼了,明日稳扎稳打,一雪前耻!”
帐中诸将越说越兴奋,仿佛此刻自己就已立下了不世功业一般。但此时一个平淡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诸君都能看穿的局面,那李怀昊若是看不穿,我大恒又怎会有‘溃军之年’的惨状?”
此言一出,原本欢快的气氛一下冷清了下来,诸将循声望去,想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提“那件事”,却发现说话之人正是自己的长官,大恒皇帝侯望的九皇子、北面行营招讨使侯烨。官大一级压死人,诸将虽有不满,却也只能按下心头怒火。
6年前曾是雍朝宣武节度使的侯望率兵推翻了统治九州800余年,早已腐朽不堪的大雍王朝,建立了大恒帝国。
初立之时,大恒西达岐州,南平江州,岷州、越州等地的军阀纷纷望风称臣,九州天下已得三分之一。侯望更是在自己的60岁寿宴上,和文武群臣许下了5年内平天下的豪言壮语。那时的诸将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必将成为新一代伟大王朝的开国功臣。
怎料次年朔王李怀昊横空出世,带兵西进驰援雍朝残党,一年之内九战九胜,歼灭恒国十余万精兵,兵临大恒都城永宣城下。
虽然朔军最后知难而退,没有进犯重兵云集的永宣城。但原本独霸天下的恒国至此元气大伤,一度归顺的诸多藩镇纷纷乘机自立,大恒疆土被迫退缩到华州一隅。天下也分裂成“五帝四王”,九国争霸的局面。大恒开平2年自此被其余八国讥笑为“溃军之年”。
见原本信心满满的帐内诸将冷静了下来,侯烨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道:“诸位从军多年,李怀昊用兵的凶狠你们领教的比我更多,虽然那厮被兵法大家们痛斥为‘若非大胜,必然大败’的‘浪战莽夫’,可在座诸位谁和他赌命的时候,占过一星半点的便宜?”
侯烨顿了顿,眼神环顾诸将,刚才还意气风发的众人,纷纷低下了头,沉默不言,他们中每个人都曾在李怀昊手下吃过败仗,此刻根本无言以对。
“以往的作战中,李怀昊故意把军队带到不利于自己的地区,吸引我军出来决战,再利用骑兵优势取胜的案例比比皆是。你们难道以为这一次他会头脑发昏,上赶着把不世的功业送到我们手上吗?”
侯烨越说语气越激动,说道后面几乎是吼了出来。帐中的老将都默不作声,只有一位年轻的小将忍不住出言顶撞:“殿下,难道此时你现在还想退缩不出?朔军前天已经在抢割老百姓的稻子了,我辈当兵难道是为了躲在城墙后面,看着老百姓遭殃吗?”
这位小将正是不久前战死的义成镇节度使夏侯镕的三子夏侯烈。今年年初,沉寂5年的李怀昊趁枯水季,率军横渡野河,攻入大恒在青河以北最后的据点义成镇。前任北面行营招讨使、七皇子侯楠兵败被擒,节度使夏侯镕困守主城。这才让长期作为侯楠副手的侯烨升职成了北面行营的主帅。侯烨在三次发兵渡河救援都被击败后,便拒绝出兵救援,转而在青河南岸坚壁清野。
夏侯镕三次诈降,累计杀伤朔军数百人,更借谈判之名,杀死了李怀昊义兄李怀勇的长子,气得朔军破城后屠城泄愤,夏侯家除了外出的长子夏侯豪与三子夏侯烈外,满门老幼都被杀害。军中诸将听闻噩耗,心中都不禁嘲讽主帅侯烨“畏朔如虎”。只是碍于他的皇子身份,谁也不敢明面上提这一茬,怎料复仇心切的夏侯烈还是挑破了这层窗户纸。
看着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浑身止不住发抖的夏侯烈,侯烨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提醒你们,面对李怀昊这种不世名将时,岂能心怀侥幸?”
侯烨还欲再说,夏侯烈却打断道:“殿下,我这十日来带人在鲜山周围反复勘测,鲜山不同于黄羊岭,山崖陡峭,上下需要攀爬四五丈的峭壁,没有偷渡的可能,七殿下当时的错误,我们不会再犯第二次。末将敢用性命担保,此战朔军只能正面强攻!”
夏侯烈所说的“黄羊林之战”,是年初大恒七皇子侯楠的被俘的一战。当时侯楠率军在义成军首府外围的黄羊岭驻防,大军的左翼是一座大湖,右翼则是一大片森林,侯楠判定以骑兵和长枪步兵为主力的朔军无法穿越复杂的地形,因此在正面布置了多层栅栏和拒马,打算等朔军从正面强攻时,用长弓、床弩一举粉碎朔军引以为豪的铁骑与枪阵。
怎料李怀昊在亲自侦查后发现,黄羊岭右翼的森林树木稀疏,并非不能通过,因此打破“逢林莫入”的兵法常规,让骑兵下马,与步兵主力“银枪效节都”一起冒雪穿过森林,迂回到侯楠后方,一战而擒之。
众将此时才注意到夏侯烈的军靴之上沾满了泥沙,衣服有多处细微的破损,头发上隐隐还有一些尘土和树叶碎屑,想来这几日上下攀爬吃了不少苦头。
侯烨见夏侯烈如此笃定,非但不恼怒,反倒面露微笑,“夏侯将军知耻而后勇,不辞辛苦,亲自勘测地形,可谓诸将楷模。我今日也不是有意扫大家的兴,只是提醒诸位莫要大意,要尽可能思考李怀昊能有何计策,我军也好早做准备。”
九皇子的夸奖没有消弭夏侯烈的怒意,背负血海深仇的年轻小将不满地问道,“九殿下不用打哑谜了,你倒是说说,你若是李怀昊,你会如何用兵?”
侯烨叹了一口气,一句出于意料的“我不知道”,令在场诸将无不愕然,就连怒意难平的夏侯烈也被惊得呆立原地。
不顾诸将诧异的目光,侯烨自顾自地说道“从李怀昊攻入定海镇的那一刻起,我就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了。今年的义成加上六年前的魏博,兴州五镇,朔国已得其二,我若是他接下来就该北上攻灭苍国,一统兴州,以两州之力和我大恒隔青河对峙。再不济也该以魏博为基地,攻打天平镇,威胁京师永宣。他却舍近求远,向东攻打定海军。”
侯烨指着地图,“定海军西侧是鲜山山脉和大片的沼泽、森林,大军根本无法穿行,必须向南行军几百里,才能转向西进,攻打京师。若想以此地为踏板,威胁永宣,未免太过舍近求远了。”
“而且定海军南侧一马平川,又正对着东南行营驻地,可谓是易攻难守之地,朔军就算夺取此地,也没有长期驻守的可能性。我看他们八成是为了东海的稻子来的。”
诸将讨论之际,夏侯烈的长兄,大恒首届科举的武状元夏侯豪掀开帘子,走进了帐篷,接过了侯烨的话茬。
“据我所知青河以北的朔、苍两国今年都遇到旱情,粮食欠收,李怀昊花了大价钱从伪雍残党手里买粮食,军饷都快周转不开了。定海镇因为位置偏僻,多年来未有战乱,民间存粮不少。而且按惯例定海镇每年的收成会屯积在周口港,待来年夏季涨水时,进青河入海口,再转凌河河道,直抵永宣。可今年由于朔兵占据青河入海口北岸的义成,去年的稻子还屯在仓里没有运走,今年的稻子又刚刚割好,两年的收成堆在一起,这对快饿疯了的朔狗来说,可是块香骨头啊!”
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如遇知音,夏侯烈不悦地打断道“就算如此,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夏侯豪闻言一巴掌拍在了弟弟的头盔上,虽未用力,但还是打的夏侯烈的头盔差点掉下来。“蠢弟弟。李怀昊既然是为了抢粮食而来,我军当然应该等他粮尽退兵时掩杀。主动和他旷野决战,岂不是正中下怀?依我看主张和李怀昊决战的不是兵法白痴,就是朔狗的奸细,统统欠杀。”
“主张出战的是我的两位兄弟,三皇子侯澹和十五皇子侯墨。”
“啊?那啥,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啊,今晚月色不错啊,啊哈哈哈。”
侯烨白了一眼手足无措,试图岔开话题的夏侯豪,“罢了,今日本只是想让大家集思广益,看看李怀昊能玩什么花招,既我们这样多当世名将加在一起都想不出,那量他李怀昊也不过是狗急跳墙罢了。天色已晚,今夜大伙好好休息,明日我军必胜。”
眼见继续讨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侯烨敷衍的恭维鼓励了一番诸将,语气慷慨有力,仿佛他自己都相信了一般、
众将闻言,虽觉侯烨所言似有讽刺,但还是如蒙大赦,留下夏侯兄弟和侯烨在帐内,赶忙各自回营歇息,心中暗想自己被分到侯烨帐下真是倒霉,其余两位皇子的部将今夜都在和主帅欢宴,虽军中禁止饮酒,但好歹是有美食、美人相陪,自己却大晚上被阴阳怪气一通,简直是莫名其妙。
“才刚刚回营就胡乱说话,是想让我的两位兄弟去父皇那参我一本吗?再有下次,就让人把你叉出去军法从事。”见四下没有旁人,侯烨故意做出了一副严肃的神态,恶狠狠地警告起了麾下爱将。
夏侯豪满不在乎地搬来一张凳子,大大咧咧地坐了上去,调笑道“我这不是在外面帮你办差事折腾了好几天,不知道军中的情况吗?我还以为是那些兔崽子联手逼你出战,打算替你吓吓他们,谁知道是另外两位殿下啊。我说,你好歹也是打过几年仗的人,就这样听两个外行人指挥?”
夏侯烈虽不喜侯烨,但严谨的家教还是让他不能容忍兄长在皇子面前这般不恭的作品,伸手摇了摇夏侯豪的肩膀,提醒他注意礼节。
但侯烨却不以为意,似乎早已习惯了夏侯豪的无礼,解释道:“三哥是漕运的主管,定海军下辖的东海诸郡是他的管辖的地界,仗打久了耽误今年的收割,有损他的政绩。至于十五弟他带了三万援军来助战,又有父皇的手谕。”
侯烨喝了一口茶,环顾一周,确定除夏侯兄弟二人,帐内再无旁人,才小声地继续说道:“他们虽未经战阵,却都迫不及待的想斩下‘狮子可汗’的首级,为自己的太子之位铺平道路。其他将领也都是戴罪之身。众口铄金,再不出战,怕是父皇都要怀疑我到底是‘畏朔如虎’还是养寇自重了。”
听着侯烨无奈的话语,夏侯杰宽慰道,“既然改变不了,那就先别想那样多了,说不定李怀昊真就是只饿昏了头呢,我可是听说了,朔军把附近的渔村都抢了一遍,还把渔民都抓走了。”
“朔军会不会是想用渔民的船偷渡到我家背后?”
“不会,就四十二户人,51条小船,300人都不到,能做什么?”
“那朔军会不会在唱空城计?主力已经不在了?”
“我刚刚冒死去探过,没能凑到营地附近就被‘猎风都’发现了,差点被射死,这阵仗不像是空城计啊。”
见侯烨依然眉头紧锁,夏侯豪出言宽慰“我的殿下啊,你就好好休息吧,别在瞎猜了。别忘了我已经按你说的安排好了,明日胜了最好,就算败了,我们也能送李怀昊一个惊喜。”
看着还未开战就如此悲观的两人,夏侯烈不爽的嘟囔:“我就不信李怀昊有三头六臂,能让骑兵飞起来冲击我方阵线。”
谁知夏侯豪却笑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前些日子不是有一个牛鼻子老道前来为我军助阵吗?那道人施法变出的火海一下就烧死了近百个朔狗。现在图兰草原上的不少蛮子都投靠了李怀昊,说不准他手下也有这种奇人呢?”
“你说的是九龙道人吧?他好像是十五弟的师叔,听说已经修炼了近百年,可惜他生性高傲,嫌躲在步兵身后有失宗师的风范,结果第二个法术还没放出来,就被朔军一个无名骑手给射杀了。若是他还活着,如今我也不用如此发愁了。”
中土九州自古就有修道成仙一说,名山大川之中也不乏身怀法力的修道之人,只是这些修道之人大多恪守清规戒律,不参与庙堂之事。即便对从军十余年,南征北战,见多识广的侯烨来说,九龙道人这样的人物也可谓是平生仅见,想到如此高人竟屈辱的死在一场无关痛痒的遭遇战中,只感啼笑皆非。
夏侯豪虽没见过九龙道人的神威,但从军以来,当世名将死于无名小卒的事情也见得不少,心中并无多少感触,只是打趣道:“十五殿下的师叔?我倒是听说过姬贵妃入宫前曾作过道姑,没想到竟然有如此厉害师兄弟,那十五殿下是不是也会这一手啊?我军明儿可全靠他了啊。”
“别逗,十五弟修道才几年啊,又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子,怎么会比得上九龙道人的百年修为,明儿还是得靠咱们自己。”
侯烨一边敷衍得和夏侯豪闲聊,一边翻看自己整理的过往恒朔两军交战的记录,思索对方可能的策略,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话分两头,白砾滩北部的军营中央,侯烨最为忌惮的李怀昊正身穿宽大的长袍,跪坐在露天的篝火旁,望着皎洁的圆月,用一块扇子状的拨片,拨动着手中琵琶的琴弦,引吭高歌,不似一位威严的君主,倒像是一个游方乐师。他所弹唱的乐曲,哀婉凄凉,如泣如诉,却又隐隐有兵戈之音,周遭的数名侍卫虽听不懂他的唱词,但还是不免有些感伤。
李怀昊唱到动情处,忽见远处一位文士装扮的玉面书生,急匆匆走了过来,当即放下了手中的乐器,整理了一下衣装,笑盈盈地问道“怎么了军师大人?大晚上的过来可是有了破敌良策?速速说来给本王听听。”
文士闻言一笑,“大王用兵天下莫敌,微臣一向只管战略、外交的事宜,临阵破敌、排兵布阵之事,怎敢班门弄斧?”
“哦?既不是为了献策,丁柯大人大晚上不睡觉,跑来找我作甚?总不会是你夫人寄给你的月饼到了,特意请我来品尝吧?”
两人相对而笑,朔国军师参谋丁柯的夫人厨艺精湛,每逢节日必亲自下厨,为丁柯的同僚们送去一份小菜。因此朔军诸将闲来无事时,总会借口去丁柯家中蹭饭。只是没想到如今连朔王也拿此事来说笑。
“大军深入敌后上百里,月饼哪里寄得过来?再说中秋昨儿已经过了,我带出来的月饼早被诸将分了,哪里还有你的份?”
“切,既然不是来送吃的,那难不成是来听曲的?难得本王今日有雅兴,湟中乐还是马头琴?军师想听啥只管点。”
说着李怀昊手指向一旁,顺着看过去,只见地上摆满了各色的乐器,不少还都来自异域。
丁柯沉吟片刻,“《十五从军征》如何?”
“嚯?你还真敢点啊?大晚上我唱‘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怕不是想让全军将士夜哭到明,明哭到夜哦。”
丁柯憋着笑回道,“大王现在所奏的乐曲,我等中土人虽听不懂,可也和《十五从军征》没多少差别了。实不相瞒,此来是受营中将士所托,他们嫌你大半夜唱的太渗人,让我来请您换一首安神的曲子。”
“噗哈哈哈。”听到手下人并不恭敬的真实想法,李怀昊不怒反笑,“这群兔崽子,真是反了天了。罢了罢了,明儿还要打仗,今儿不和他们置气。只是可惜知音难觅啊。”
言罢丢下手中的拨片,轻抚琴弦,换了一首舒缓平和的曲子。
“大王刚才那一首曲子,是雍初的手法?”丁柯也不急于离开,反而席地而坐,与朔王闲聊了起来。
“大概吧,我当年在靖天做质子的时候,遇到过几个扶桑和尚,他们说用拨片抚弦是遣雍使在雍初时候学会的技艺,后来在扶桑一直保留了下来,只是时过境迁,如今中土都流行用手抚弦。这类吹嘘的说辞挺多,我也不知道他们说得是真是假,只是见手法新奇,便学了下来。”
“大王果然学贯四海,连扶桑的曲目都会,难怪军中各族将士都没听出你在唱什么?刚才那曲子哀婉动人,似有说不尽的悲伤,配上这轮明月,大王是想起故人了?”
李怀昊冷笑一声,“我的故人都是得用烈酒和腰鼓才能祭奠的,琵琶还是太雅了,不合适。刚才的曲子名为《敦盛》,是扶桑人为纪念一位战死的年轻武士所作。我今夜弹奏此曲,只是为了祝明日战死的亡魂,早日往生极乐。”
李怀昊顿了顿,略带惆怅地说道:“毕竟明日之后,永宣的妇女们又要彻夜哭泣了。”
“哦?大王居然还有闲情逸致为敌人感伤?”
“悲天悯人是胜者才有的特权,不是吗?”
“说得也是,看来大王已是胜券在握?”
李怀昊望着皎洁的圆月,听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涛声,苦笑道,“恒军兵力是我军两倍,明日又是正面对决,哪里敢说什么万全之策,只不过是和天赌命罢了。”
李怀昊语调中颇有几分无奈,可眼神中的兴奋之色却难以掩饰。朔军将士都知道自己的主君喜欢音乐,却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李怀昊战前抚琴是为了平缓自己躁动的战意。
这位搅动乱世风云的霸主,本就是天生的狂人,越是凶险的恶战,越能让他获得别样的刺激,就如同赌徒享受豪赌一般。正因如此,在其余君王安坐庙堂之上时,他却亲冒矢石,始终活跃在一线战场。
曾有多位心怀济世救民理想的军师谋士,在不远万里赶到朔国都城龙原,只为辅佐明主,结束这混账的乱世。可他们亲眼见到这位霸主后,大多都发出了“望之不似人君”的感慨,黯然离去。对信奉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中土谋士来说,李怀昊这样的放浪形骸的家伙,终究只是乡野豪强。
但几乎所有慕名而来的游侠武士都欣喜地加入了李怀昊的大军,也许文人眼中的圣君,与武人眼中的英雄终归是不同的吧。
在两军统帅各自夜不能寐之时,鲜山主峰上却有两个人影远远地遥望着山下的两座军营。 鲜山主峰高耸入云,四周都是悬崖峭壁,即使是最善于攀岩的采药人也很少敢于涉足此地。但那两人修长宽大的黑色道袍上却一尘不染,身边也没有任何攀岩所用的道具。
“师姐,你说明天谁会赢啊?”说话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面如冠玉,身材纤细瘦弱,眼神中有一股少年人的活泼和狡黠,行为举止一副世家公子哥的做派,与身上庄严肃穆的道袍颇不协调。
被他称作师姐的女子盘膝打坐,闭目凝神,仿佛身边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半点关系一般。
见女子不愿搭理自己,少年继续自顾自的说道“师姐,要我说啊,我还是希望朔国赢,恒国年年都要跑到我瑾国的土地烧杀抢掠,就该让他们也尝尝被人屠杀的滋味。”少年说这话时,咬牙切齿,眼神中还流露出一股怨毒的神色。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少年调整了一下神态,“可朔国要赢了,师兄们又该念叨什么‘伊川披发’、‘南蛮北狄交’的鸟话了,烦都烦死了。”
“师父派你我前来,只是相助鬼差送此战的亡魂早日投胎,凡间一姓王朝的兴衰,不是我辈修道之人应该关心的。”
也许是被少年说的烦了,女子开口打断了少年,声音清冷而不带一丝感情,仿佛数万人的生死都与她无关一般。
少年冷哼一声,“师姐,自从‘兴州之乱’以来,天下动荡已有四百余年,我见祖师殿那‘往生册’上,这四百年的页数比之前四百年厚得可不是一两倍啊,我辈修道之人,既然身负神通,就该救万民于水火啊。”
“人间的生老病死,福祸凶吉,自有天数,我辈修道之人不过比寻常人多了一些法力,何敢自诩神明,代天行事?师弟,你越轨了。”
少年还想再争辩,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雄浑的声音“小兄弟,你师姐说得对。方外清修之人就不该随便蹚这乱世的浑水。”
少年闻言大惊,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长8尺(南洲制200cm),壮硕魁梧的男子持剑而立。
男子手中的大剑长约6尺(南洲制150cm)有余,剑身有成人的一只手掌宽,上面密布着斑驳暗红色花纹。少年知道这是用世间最坚硬的金属龙钢锻造的兵器,莫说是将人体一刀两断,只怕是切金断铁也不在话下。
壮硕男子对着两人做了个揖,“在下朔国振威校尉赵昂,见过东峻仁圣门的道长,山上风大,两位要不要和我去营内喝口热汤?”
男主的揖做的极不标准,一看就是乡野之人临时模仿的结果。但素来毒舌的少年此刻却不敢出言讥讽,此人能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身后,只怕修为远在自己之上,心中暗叹:“凡人的将军,怎么会如此厉害?刚才他若是有意偷袭,只怕。。。”
“多谢将军好意。只是我仁圣门人和孤魂野鬼在一起久了,不习惯和人打交道,这山头寂静无人,正适合我等送葬之人。”
女子的声音依然清冷平静,不带一丝波澜,但手势却微微一变,捏了个法决,六个青面獠牙的厉鬼凭空出现,将赵昂围住。
赵昂看了看六个鬼魂,耸了耸肩,把剑收回到身后,后退几步。“道长不必紧张,我无意和阴司鬼差的助手为敌。只是我军的斥候头子能目视百里,见两位在山头之上,行踪诡秘,才让我上来看看。现在既然已经查明两位不是恒军的探子,那我也能回去复命了。告辞。”说罢,不顾少年诧异的目光,飞身跃下悬崖,十来丈高的悬崖对他来说似乎和平地没有多少区别。
少年见强敌退去,如释重负,方才惊觉自已已是满身冷汗,回想起来不由得一阵后怕。
“现在你知道为何我说修道之人不可自诩神明了吗?战场可不是有一点法力就可以横行无忌的地方。”
“那个人好强!这样的人,在朔军中居然只是一个校尉?!朔军都是这样怪物吗?”
“凡间的官职不是完全按武功来排的,赵昂是朔军‘四健’之首,论实力,在朔军诸将中能排进前三,不过不擅用兵,所以官位不高。”
“原来如此,话说师姐‘四健’是什么意思啊?”听着女子的解释,少年被打击的自信心稍有恢复,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朔国最勇猛的四位骑将称为‘四勇’,最能打的四位步兵将领被称为‘四健’,怎么,你连这种情报都不知道,还整天想着掺和人间的帝王家事?”
听着女子的数落,少年尴尬的挠了挠头,试图转移话题,“还不是师兄他们什么都不肯和我说,不过师姐你既然这样清楚这些王侯将相的情报,看来你也不是嘴上说的这样不关心人间之事嘛。”
“走吧,朔军既然能看见我们,恒军说不定也能,下一个再来可未必有这样好说话了。”
女子无意再和少年废话,起身凌空飞向了另一处更为隐蔽的山岭,少年见状急忙念起御风咒跟了上去。
山下,一个骑着黑马,手持弓箭的灰袍武士远远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犹豫着要不要射出羽箭,直到看见赵昂赶来冲他摇了摇头,才收箭回囊,策马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