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都城,临安城。 临安城区的一处街道,钟老太和她的老姐妹们正坐在临街茶楼旁的大树下。 日上三竿,树荫下好乘凉。 阴影下,钟老太一边和老姐姐们打趣着,说邻居家的小媳妇是如何趁男人不在的时候热情好客,日进斗金。 一边又频频地望着路对面,看着那正扶着老太太过街道的小财主。 钟老太默默盘算了一下,心想: 这陈婆子是有点太老,走的也太慢了,怎得还没到我,耽误的时间都够所有姐妹们排一轮的了,少走一趟就少一趟的钱,这可不行。 陈婆子是钟老太在大街上碰到的,既然是熟人,便拉她一起来挣这小财主的钱。 别看那小财主才七八岁的模样,出手那叫一个阔绰。 被他扶着过街道,一趟就是十文钱。这要是换成米,省着点吃,够钟老太吃一旬日子的。 今天是第三天了,算上前两天的,足足有百余文钱了,这米怕是能吃几个月了。一想到这,钟老太都乐的合不拢嘴。 这小财主可当真是个宝,就是脑子有点问题,正常人谁一天天地花钱扶老太太过路啊? 不过这都无所谓,只要这小娃娃掏钱阔绰,那他就是一个好娃娃。 就在钟老太搁一旁打算明天不带陈婆子来的时候,这小财主刚把那陈婆子扶完,转身回路对面的木椅上瘫着,吃着旁边家仆递过来的茶水,正歇着脚呢。 说来也怪,小财主今年七岁半,再过几个月才到八岁,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小子。 此刻却躺在椅子上,翘着个二郎腿,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扇着个折扇。 那折扇打开有小财主半个身子大,两名家仆站在身后伺候着,整个一纨绔子弟的样子。 偏偏他那七八岁的小孩模样长得白净俊俏,摆起架子来,少了几分顽意,多了几分喜意,让人觉得有些滑稽可爱。 小财主名叫周永宁,乳名福儿,取长乐永康、福寿安宁之意,临安人氏。 周永宁抿了几口茶,装模作样的品了品。虽然他对品茶一窍不通,但也觉得这茶香味醇厚,甚好。 毕竟这是他偷摸的从父亲的书房里拿出来的,能被父亲藏在书房里,定是极好的东西。 不对!怎么能是偷摸的呢,那应该叫娴熟的,都是一家人的事,哪能叫偷呢? 想起刚才那老太,周永宁就直翻白眼。老太那腿,走起路来像年久失修的电风扇一样,转一圈歇两圈,十来米的距离硬是走了半天。 时令初夏,阳光已有些灼意,晒得周永宁是上窜下跳,要不是七岁半的身体过于娇小,怕承受不住老太的重量,他就是背,都早把她背过去了。 唉,算了,看这老人家实在是不容易,年岁这么大了还来挣他这十文钱。周永宁出于对老人家的敬意,又多加了十文,给了二十文。 哪曾想,那老太一看多给了十文,喜得快要跳起来了,腿也不哆嗦了,一溜烟跑到一处墙角,四处打量了一下,看见没人注意她,才猫着腰把钱塞进鞋底。 好家伙,这老太能跑这么快?周小财主气得是直吃闷茶,心疼被白嫖走的十文钱。 要说起小财主周永宁为何要在这路口扶老太太过路,那就说来话长了。 往大了说,老年人是社会的宝藏,是见证历史的活史书,是创造历史的艺术家,当然得照顾。 往小了说,是他周永宁穿越了,在试图寻找金手指。 是的,他穿越了,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算起,到现在,他已经在这个孩子体内待了一个月了。 不得不承认,穿越是很烂俗,但也确实是很爽。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也让他发现,穿越后的生活好像和他想象的有些出入。 双亲健在,家境还算富裕,没有灭门之灾,这不就泯然众人了吗?不过,这问题不大。 身体太小,许多事都干不了,很不习惯。刚穿越时他就看了看,确实是毛都没长齐。不过,这也问题不大。 出大问题的是,这一个月里,他没找到自己的金手指! 身上早都对着镜子看了无数遍,没有什么异常。家里也被他里里外外的翻了一遍,也没发现啥特殊的东西。 家中所有的瓶瓶罐罐,包括后院的两口井,周永宁都对着喊了一遍,也是没有啥世外高人搭理他。 茅厕他也去看了看,没有! 想来也是不可能有,高人应该不会有这么特殊的爱好吧,周永宁这样想着,转念又有些不确定了,大……大概吧? 反正他是找遍了都没找到,但他还是不死心,心里一盘算,这金手指会不会是做任务触发的? 说不定是让他做好事,比如扶老太太过马路,然后正好被世外老高人看见。老高人感念他是个敬老的好孩子,又看他骨骼精奇,是个传承他衣钵的好人选。 不仅传他神秘宝贝,还送了他百年功力,之后便驾鹤西去了。然后周永宁再从双亲那骗点钱,弄点纸马纸骡,纸男纸女,纸电视纸手机,让老高人走的风光,走的满意,也算了这一段尘缘。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都忙乎三天了,来往的人是不少,可没人过来传他衣钵。难道是他氪金刷功德被老高人看出来了? 周永宁一阵失望,兴致全无,天气又正在转热。干完这趟就不干了,省得白受罪还倒贴钱。 周永宁就着茶水清了清嗓子,又嚼了嚼带进嘴的两片茶叶,觉着味苦,“呸呸”地给吐了。放下折扇,对后面的家仆用稚气的声音问道: “小王啊,下一个是多少个了?” 站在后面的两名家仆之一立刻回道: “回小公子,到二十八个了。” 周永宁听了,坐起了身子,将手中的茶盏和折扇交给了另一个家仆。心想:不算刚才那老太,今天这慕名而来的有八人,二十八不行,我得再多走几趟,不凑到三十二个我睡觉都睡不香。 周永宁一下跳下椅子,伸了伸腰,又想起了以前老人总说小孩没有腰,又改成抻了抻腿。待站定,打眼这么一瞧,周小财主差点没有那椅子高。 “请下一个吧。”周永宁道。 名叫小王的家仆得令,将要去树下请钟老太。钟老太哪还用请,她一直盯着小财主,一看到小财主有动静,就知道是到她了,马上小跑过来了。 “……” 等周永宁忙活完,送走所有老太太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凭借一个月来的经验,他算着应该是快到午时了,也就是快到十一点了。出来时刚到巳时,也就是刚到九点。 回家回家,这都出来一个时辰了,再不回去,就怕被他的便宜母亲察觉,派人把他拎回去了。 说起周永宁的便宜母亲,刚穿越过来时,周永宁就觉得她年龄不是多大,后来他向家里做事的婆子打听了一下,确实不算大。 这个不大是相对他穿越前的世界来说,据他所知,在这个世界,女子满十五岁及笄,及笄后便是成年了,可以婚配了。 周永宁的这个便宜母亲今年二十五,年底才到二十六,只比穿越前的自己大了几岁。而且应该是出身大户人家的原因,十指不沾阳春水,看上去还要再小上两三岁。 所以周永宁每次叫母亲的时候都有些怪异的感觉,明明看上去和前世的自己差不多大,喊一个同龄人为母亲,怎么想都有些羞耻。不过喊多了周永宁也就习惯了,甚至还觉得有点小刺激。 周永宁带着家仆,家仆带上座椅板凳,大步流星地往家赶去。不到一刻钟,周永宁就看到了自家大门——周府! 此方世界,能叫“府”的,一般都是官宦人家,通常是皇家赏赐的庭院,所以基本都是大官和贵族。而一些有钱的富商即使房子再大,也只能叫“宅”,是没有资格称“府”的。 和门口的守卫摆了摆手,周永宁抬步过了门槛。不愧是大户人家,门槛着实不低。 进了周府的大门,周永宁就看见了自己房的丫鬟,佩儿。 佩儿此时正在大门后,眉头紧蹙,着急地来回踱步。一看见小公子回来,脸色一喜,连忙上前道。 “公子,你可算回来了,佩儿都急坏了!” 周永宁看着佩儿,小姑娘也才十三四岁,未曾及笄,还算是个孩子。可能是女孩子早熟的原因,个子比周永宁高上不少,和他说话都是半弯着腰。 不过周永宁可不是真的八岁孩童,佩儿在他眼里更像一个小妹妹。 虽然个子已经不小,但总归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脸上稚气还未曾脱去,该发育的地方还不曾发育。 “佩儿姐,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什么事这么着急啊?” 周永宁这两天出门都没有带上佩儿,主要因为她总是管着自己。 佩儿是母亲安排给他的贴身丫鬟,负责照顾他的生活起居,自然也要看顾好他,不能让他接触危险的东西。 这一个月来,只要他做一些有风险的举动,佩儿就得把他拉回去,这要是让她知道了自己扶老太太的计划,肯定是拦着不让他去,所以周永宁是背着她出去的。 “公子,你又偷跑出去,外面坏人那么多,会出事的!” 佩儿看着眼前的小公子,白净柔嫩的脸蛋上带着几滴细汗。又伸手用手帕轻轻地将周永宁脸上的汗水擦去,然后不满的道: “公子又不带佩儿,佩儿要告诉夫人去,说公子天天背着佩儿出去见坏人。” 周永宁倒是不怎么怕佩儿告状,因为佩儿是个傻丫头,不忍心告他的状。 再说,扶老太太计划也结束了,这几天也不用再偷跑出去了。可是看见佩儿气愤的小表情,他又觉得有些可爱,有些好玩,于是就着她的话说下去。 “佩儿姐,我错了,你不要告诉母亲大人。” 周永宁看着佩儿的眼睛,假装认错的说: “只要佩儿姐不告诉母亲,以后我什么都听佩儿姐的,佩儿姐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有好吃的都给佩儿姐。” 佩儿本来有些气愤的,可看到小公子认错态度如此之好,便觉得小孩子总是贪玩的,吓唬吓唬公子,让他知道害怕就行了。 “那公子还会背着佩儿偷跑吗?” “不会了,下次一定带着佩儿姐一起偷跑!” “那也不可以,夫人知道该生气了!” “那我哪也不去,在家天天和佩儿姐在一起好不好?” 佩儿摇摇头,总觉得公子最近老是说顽皮话,不知道在哪里学的。果然还是在外面被带坏了,得看紧公子。 说起来,夫人上次就找过她,问公子近来是不是看到或听到什么了,经常说一些不曾听过的话。 吓得佩儿以为夫人责备她没照顾好公子,要罚她板子。后院管事的老婆子就总是打犯事丫鬟板子,打在手心上,火辣辣的疼。 夫人是好人,不曾罚过她们板子。但佩儿胆子小,还是吓得要死,后来还偷偷躲起来哭过。 又想到公子最近不只说顽皮话,还经常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虽然她都拦住了公子,也没有告诉夫人,但想来夫人总该会知道的,到时候就会生气,打她板子了。 佩儿总是胡思乱想,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委屈,清澈的眼睛上渐渐蒙起了一层水雾。到底还是年龄小,会害怕,会不知所措。 周永宁自然是不知道小姑娘心里想的这么多,可看见眼前还是孩子的佩儿要落泪,也觉得怪自己多嘴。 赶紧招呼着家仆把座椅板凳送回去,周永宁自己则拉着佩儿一路小跑回房。 回房后一顿话疗给哄好了。 佩儿其实很听话的,周永宁说不喜欢哭鼻子的佩儿,佩儿就会抹掉眼泪,不会给主人添麻烦。 看得周永宁又有些愧疚,暗暗决定以后都带着佩儿,自己的丫鬟当然得自己哄,更何况还是个孩子。 佩儿的年纪大概相当于前世的初中生,心智方面就远远不及初中生成熟。 别说是佩儿,即使是其他几个已经及笄的丫鬟,在某些方面,都没有前世小学生来得成熟。 她们共同的特点就是听话,会做活。 大户人家都会买一些半大的孩子,由做事婆子领着学事。**几年再填到各房做丫鬟。 一是因为孩子不懂事,婆子一吓,说啥做啥,好**。 二是底子干净些,知根知底,少一些心术不正的人。 三是自小长大的婢女对主人家有一定感情,不会轻易背叛主人家。 这些小姑娘在门墙里长大,哪里接触过外界,平常都是听家中负责采买的婆子聊聊外面的事。 接触到的信息太少,自然过于单纯。 佩儿就是十岁从牙婆手上来的周府,跟着刘婆子在后院做了两年半活,因为听话懂事,就被提前安排给周永宁做丫鬟,顺带做个玩伴。 孩子总是和孩子玩得来。 “……” 周永宁又做了几个鬼脸逗笑佩儿,看见小姑娘又笑了,他就有成就感,有一种自己在带小孩的感觉,虽然他现在比佩儿还小。 佩儿笑过后才想起要告诉公子的话,夫人今天要提前回来。 周永宁今天敢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出,就是因为家长不在家,平时他都是悄悄地进出。 父亲身居要职,每日都是早出晚归,母亲这两日则是去庙里上香念经,为肚里的孩子祈求平安。 对于快要到来的弟弟妹妹,周永宁还是有些期待的,又不用他照顾,还能拿来玩。 等母亲回来的这段时间,周永宁没事做,就在自己房里给佩儿讲故事。把自己记得那些聊斋故事,改了改背景,讲给佩儿听。 听的佩儿是即害怕又新奇,然后再次认为小公子学了不该学的,以后她要形影不离的跟着公子。 大约午时末,听到母亲回来的动静。不过大概是累了,母亲传他问了问有没有乱跑胡闹,就歇息了。 得,本公子带佩儿去后院找几位姐姐玩。 “……” 申时,到了家里吃饭的时辰。 这里人一天食两顿饭,辰时吃早饭(七点至九点),称为食时。申时吃晚饭(十五点至十七点),称为哺时。 晚饭一般是吃早上剩下来的饭,不再做新饭。不过平常人家才吃剩饭,大户人家可不吃,晚饭也是新做。 刚来的时候以为自己会不习惯,吃了几天,周永宁就发现,自己前世在家好像也是这般吃,一天两顿。 吃晚饭时,周永宁又见到了母亲大人。 母亲大人换了一身天青色的纱裙,肩背和两条手臂又缠了一条披帛,披帛是白色打底的纱巾,上面用金丝绣了一些花纹,甚是好看。 因为是歇息后,母亲头上的青丝只是简单盘了个发髻,左右随意插两个玉发簪。脸上的妆容也是淡淡的。 “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若涂砂不点而朱。” 周永宁可以给母亲一个很高的分数,然后幻想自己长大后也能像母亲一样好看就好了。 母亲的肚子还不甚明显,纱裙也较为宽松,不细看发现不了。 晚饭就周永宁和母亲两个人吃,父亲差人来家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了。 不管他,他没有母亲温柔,还是母亲好。周永宁现在沉迷在母亲怀里撒娇。 周永宁和母亲并排坐着,几个婆子在后面伺候着。周永宁只是与母亲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夸母亲又好看了,就闭口不谈了。 主要是规矩多,讲究一个“食不言寝不语”,吃饭时不能说话。 饭后,周永宁才连忙赖母亲怀里,和母亲聊今天自己如何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聊了一会儿,母亲给周永宁提起了一件事,母亲说: “福儿,过些时日,福儿就会有个妹妹来陪福儿玩,福儿不能欺负她哦。” 嘶,周永宁心想,母亲这去了几日寺庙就知道肚子里是女孩了?不能吧?莫不是这寺院有什么高科技? “母亲,母亲肚子里的是妹妹吗?”周永宁好奇的问。 母亲笑着说: “是别家的妹妹,她比福儿小,今年方才五岁,福儿要照顾好妹妹。” 别家的妹妹,我还以为是寺院在乱说骗小孩呢。 “那母亲,新来的妹妹有名字吗” “欣怡,福儿的妹妹名为欣怡。” 嘶嘶嘶!周永宁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他未来的媳妇要登场了。 十年后,这个名为欣怡的女孩将会嫁给自己。 要说周永宁是如何知道的?那是因为他就是周永宁本人。 地球来的那个意识,严格来说已经消失了,周永宁一直就是周永宁。 一个月前,穿越而来的那个意识就已经死了,他只存在了三天,就在幻想自己是天选之子的美梦里,被吞噬了。 那个地球来的意识体还天真的以为自己穿越到一个孩子身上,还在兴奋的规划人生,殊不知他早已被另一个周永宁盯上。 另一个周永宁,是十年后在新婚大礼上,被他的新婚娘子刺杀身亡的周永宁! 周永宁当时以为自己死了,醒来后才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年前,他重生了! 虽然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既然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他当然得把握住。 用了几天时间,十年后的周永宁便初步适应了十年前的身体,毕竟这本来就是他自己的身体。 一天晚上,他察觉到了另一个意识体降临到了这个身体。 周永宁心里盘算了一番,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了那个来自地球的意识体,自己偷偷藏起来观察。 地球来的小子,只做了三天穿越的美梦,就被周永宁摸清了底细,然后趁他没有防备的时候,一举吞噬融合了他的意识,得到了他的所有记忆。 他是周永宁,一直都是,他来自未来! 他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