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汽车北站到下河镇所在的县城花了大概一个半小时,而到了县城之后,还得在县城的车站转车到下河镇。
到镇上的时候都已经是下午6点多了。
不得不说,来回转车非常非常非常的消磨人的耐心,尤其是汽车,乘车的时候就会有点气闷,更别说蓉城周边除了自己是个大平原之外全都是山,县道自然也是弯弯曲曲,高低差颇大。
有些县道是因为县道再好也还是叫做县道,有些县道则是因为勉勉强强符合了县道的标准。这个国家的整个西南片区以山区为主,至少本地人确实是不怎么欢喜。
更烦闷的是,塔寨建筑比较集中的范围已经脱离了镇人口聚集区,还要再转车。
镇车站也小得可怜,除了往返县城的车之外就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面包车到其他乡镇。刚下车抬眼就能看到车站出口,除了下河镇汽车站字样的竖牌之外,还挂着一个下河供销社的破旧木牌。因为已经是黄昏时分了,乡下也没什么夜间娱乐,所以人流量非常稀少。
周耀父母倒是从参加工作就搬迁到了市内,自己只有过几次暑假到老家乡下去过,所以总体上来说没有太多印象。
不过这个破烂车站看起来倒像是十几年间都没什么进步,想到这里,周耀有种奇妙的感觉,下河镇的衰败就像是此时此刻的黄昏,太阳即将落山,而蓉城又是另外一副钢筋水泥包装着的欣欣向荣。
两者中间只隔了不到100公里。
周耀在车站扫了一眼并没有看到售票处,但找到了几个挎着腰包的大妈,想不到镇上现在还是靠车站大妈流动售票,别说市区,比县城都是有差距的。他随便走到一位正在给别人撕票的大妈边上,开口问道。
“大妈,我要去塔寨,请问买几块钱的票啊?”
“啊?塔寨不去啊,小伙子外面找车吧!”这大妈正在收钱呢,头也没抬,就只是回了一句就继续跟其他买票的乘客继续谈论了。
“是没有通车吗?”周耀问她。
“嗨呀,通了,也没完全通。”她依然是没抬头,手中没停地在撕票,“你从镇政府那条路出镇,到狗头林中途就得下车,后面都是土路上山,你找个跑摩托的给点钱带过去,方便。”
“这样啊,那行。谢谢了大妈。”
“最多十块啊,城市的小伙子不晓得行情,别给多了!”售票大妈热情倒是挺热情的,虽然全程都没怎么看周耀,嘴巴倒也利索,“出站就有啊,来来来,今天最后一班车........”
周耀挥挥手,从背包里拿出矿泉水喝了一口。
“给阿姨打个电话吧。”他掏出手机。
久美子并没有接,不过通过微信发过来地址定位,不是什么好地方,地图上看不到大路。
出车站,大门口确实如售票大妈所讲,有好几个摩托摆在路边,然后几个司机正蹲在一颗树下玩扑克牌,生意显然也不怎么样。
“大哥,塔寨去不去?”
周耀上前开始攀谈。
“一对K,报警。”
“这把我们已经有几个炸弹了,你要赢了,老胡,那你今天相当于跑了10趟车了!狗日的。”
“出门求个衣食,你说这些,输的时候你没笑我?”
这几个没有理周耀。
“大哥?”
周耀提高了音量,干脆伸手碰了碰身边这位只看不打的大哥。
“哎?哦,帅哥,说嘛,到哪里去?”
这是个穿着旧迷彩服的中年男,他叼着烟,看生意上门了,连忙递上了一番笑容,鱼尾纹堆满了眼角。
“塔寨走不走啊?”
“你去那里干什么?小伙子,你城里来的吧?”
老哥没回应周耀的询问,倒反问起来。
“嗯,刚刚下车。”
“你去塔寨有什么事吗?”他一把扯过周耀的胳膊,把周耀带到一辆摩托车前,顺便也离打牌的家伙们远了些,这样倒不至于被吵闹声影响,“那地方就几个破楼子,也没玩头,你一个人?老家在狗头林?”
周耀倒觉得乡下大哥看脸色也挺实诚的,但要说起什么研究考古之类的估计也是对牛弹琴,也没有那个必要,所以就随便找了个借口。
“我阿姨带我到她一个朋友家玩,只是临时有事她走的急了点,我是后到的,”
“哦,好嘛。那你们是客家人?还是说你阿姨那个朋友是客家人?”
他这么问道。
周耀觉得老哥问的有点多,毕竟只是坐个摩托,只管收钱带人就得了,没有道理问东问西的。不过想起车站大妈也挺热心,大概是乡下还是一贯淳朴?
“我们都不是客家阿么族的人,具体我也不清楚,长辈为主,我就是跟着玩儿的。”
周耀回了句。
“那行,那我还是给老弟你说下,现在塔寨那地头,年轻人不是进城打工就是读书去了,也没剩几个老头子老婆子。反正他们喜欢说客家话,像我这么大的人都不太听得懂。阿么族的人可不比寻常客家人那么友善。”
“呃....我长辈都是说普通话的。”周耀强调了一句,“没有什么关系吧?哎呀老哥你到底去不去呀?”
想不到问到这里的时候,这老哥倒是出人意料的摇头不已,“我还真不去,老弟,哥不是不想挣这几毛钱....”
他把烟头丢脚下,认真看了眼周耀,重新带上那番热情得过头的笑意。
“说到底也就一包烟钱,老弟你看这天色也不早了,今天这天气说不定还得下暴雨,我家在另外一边,也得上山,我是打算搭个顺路回家的,实在没有就算了。”
他说完抬头看了看天,周耀跟着看向西面山头的夕阳,没什么晚霞,云朵层层叠叠已经隐隐夹杂着几片乌云,确实是要下雨了。
这样的话,还得赶快敲定这个事,要是没找到愿意去的,今天就先在镇上的招待所住一晚上。
“那大哥你能帮我找个愿意去的?我可以多给点。”
“要的,我问下。”这个要求倒是不好拒绝,老哥扭头朝正在打牌那几个大喊道,“老胡,你好久回家,你顺路把这个小兄弟带去塔寨要得嘛?”
正好那边好像又刚好打完一局,那老胡正沾着口水数钱,听这边喊他,朝剩下几个摆摆手,小跑过来。
“这老弟去塔寨,你反正住狗子林,你顺路带过去算了,别个城里头来的,找不到地方住。”
说罢,他熟练地给老胡派上一根烟。
“我自己有火。”老胡从上衣口袋亮出打火机,麻溜点着了,这才开始打量周耀,“老弟,今天要下雨了,塔寨那个路,平时摩托车都不好走,我最多在狗子林把你甩到路边,塔寨的楼公路边一眼也看的到,你顺着小路走就是,你看怎么样?”
周耀是不想也得想了,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将就。
“那行,我给多少,大哥?”
“顺路,你随便给我5块钱吧,我本来也没把你送到位。”
老胡实诚地说。
周耀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
“有二维码吗?我没准备现金。”
“那是必须的必啊,”老胡又从上衣口袋摸出一个边角打卷的牌子,中间印着二维码,“偶尔还是排的上用场的!”
他一边笑,等周耀扫码付款之后,从摩托车上取下一个头盔。
这是个买到手就没清理过的头盔,白色外壁已经泛黄,有不少泥印,带子也断了,气味更是令人作呕,不知道顶着多少脑袋用过了,周耀闻了晚饭都不想吃。
但没办法,还是鼓起勇气戴好头盔坐到了摩托车后边。
两个人刚刚出了镇口,天色就迅速暗了下来,不时有雷声轰鸣,看起来暴雪很快就要来了。大雨之前的闷热混杂着那个垃圾头盔散发出的恶心味道让周耀紧闭着自己的嘴巴,仿佛只要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吐出来。车速很快,周耀双眼被风吹的很干,完全睁不开,此时他也不想费劲给摩托车师傅搭话。所以全程下来,两个人都没什么声音。
而先前那位大哥对塔寨的种种嫌弃在此时莫名的被周耀开始在意起来。
隐约之中,周耀觉得那位大哥看似无关紧要的排斥并不能完全说明问题。塔寨并不是一个距离镇上很远的聚集地,而且不管寨子里剩下的是年轻人也好老年人也好,总是要需求生活用品的,哪怕是语言不甚畅通,但想必总是时不时还能再镇上见到吧,跑摩托的一直就是这几条镇上的公路来来回回,要说不打照面是不可能的。
现在也不是几十年前那种深山老林有住人,久不经人世与世隔绝的年代了,况且不管怎么说,国家的村通电政策在最近几年也是全面铺开,单个不论,只要是被定义为聚集地的,总是会通电通水的,而客家人又是西南地区居住了几千年的老土著了,早就跟其他人融为一体了吧?至少年轻人都是走进城市,适应现代生活的,周耀自己就有客家人同学。
想到这里,周耀冒出另外一个想法,这老哥强调了阿么族,那就是只有住在塔寨的这一分支才不这么好打交道,更甚一步来说,是已经在镇上打过交道了,所以才得出不好来往的评论?
对客家人,周耀知道是本国人数也不算少的一个族群,在几千年的民族大融合之下,跟现在汉族的区别并没有什么, 学生时代,学校客家人也很多,大家看上去都没什么不同,当中也有发展成自己狐朋狗友的,所以一定是阿么族的问题。
但,最后的疑点是,在距离现代城镇如此近的地方,不可能有一个保留古传统而难以融入现代社会的稀少族群。
这个时候,周耀对阿么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看来有必要在塔寨多呆一段时间,好好了解下。
摩托车是在狗子林村口停下的,此时已经渐渐下雨,并且呈加速度越来越大。
师傅没有办法,只有在村口一个路边破凉亭把周耀丢下来。
“我说老弟,你不如去我们村子住一晚,夜路不好走啊!”
老胡走之前劝道。
“哎没事,老哥。”周耀小心地把背包放在一个不会被亭子漏雨滴到地方,然后谢绝了师傅的一番好意,“暴雪来得快去得快,我等会吧,实在不行我再来找你。”
“那要得,你各家注意!”
天色几乎完全暗了下来,周耀的手机电量不多,而且在狗子林这边信号也不加,所以干脆就不用了。借着偶尔划过的闪电,勉强能看到对面山间的塔寨楼子。
“看来今天要住村子里了,早知道如此,哎,”他叹了口气,“我不如住镇上,好歹还有wifi网络可以用手机打发时间。”
他很无聊的靠在亭子的一个柱子上,数着天空中的闪电。
渐渐地,周耀觉得有点不对劲。
好像总是有什么视线在关注自己。
他打开手机照明,看到对面柱子边上也靠了一个人,吓得跳了起来。
“你!!!”
他没忍住大呼一声,对面那人摸摸索索一阵,然后打开了手电筒。
那人好像也被吓了一跳,直到手电筒直挺挺地照到周耀脸上,看清楚了人,才移开了光线。
“啊,不好意思,刚才在这睡着了。”
他朝周耀歉意地点点头,借着手电光从包里摸出铁质烟盒,掏出几篇烟叶子卷起来。
“也是赶路的人么?”他问周耀,“来点叶子烟?”
“不了不了,谢谢,我不抽烟的。”
周耀连忙摆手。
没过一会,呛人的烟味开始弥漫开来,那人砸吧砸吧好几口,开始重新跟周耀攀谈起来。
“小伙子,你是干什么的?”
他的声音略微有些苍老,因为手电筒背光的原因,周耀倒没有看清他的脸,但光听声音,应该年纪也至少40多岁了。他说话平舌音很重,鼻音很轻,跟寻常的西南方言有些区别,不过仍然是本地人水准。
当然了,在这种荒郊野外,也不太可能出现外地人,城市来的周耀就已经很见外了。
“叔,我去塔寨的,在这躲会雨。”
“塔寨?”
“嗯。”
听罢,那人并没有继续说话,只能听见砸吧砸吧烟杆的声音。
在黑暗之中,周耀有一种他一直在观察自己的错觉,虽然没有再对话,但是.....周耀在部队里面有过太多次类似的场景。
——在很多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处于暗处,仔细观察。一种久经训练培育出的第六感让他觉得对方似乎正在做这件事。
沉默,则是因为思考。
那么,他在思考什么呢?
周耀在黑暗之中也牢牢看着对方。
暴雨渐渐停息了下来,最后几道闪电过后,除了那人砸吧烟杆的声音之外,慢慢的四周的虫鸣多了起来,而天色比起之前要稍微清楚了些。
雨终于停了。
而对方的再次开口询问打破了这股莫名的窒息感。
听到那人的声音,周耀竟像是松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畅快了很多。
“我就住在塔寨,小伙子,黑灯瞎火的,做个伴也行。”
“哦,那求之不得。”
周耀点头同意。
对方不紧不慢地开始收拾自己的烟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