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的斯坦索姆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李维特也没有亲眼见到过这座巨大且繁华的城市,但他可以想象到斯坦索姆应有的模样。
大理石制的城墙反射着夕阳的光芒,在落日的余晖中,最后一批还未在夜幕降临,城门封闭前进城的市民小跑着从桥上经过护城河,从左右两侧绕过挡在城门前的那堵较为低矮的城墙,聚集在后方斯坦索姆的城门口,让卫兵核实他们的身份。
城门两侧的高耸城楼上摆放着弩车,守城的卫兵手持弩箭和弓箭,三三两两的在城墙上巡逻,神圣的光辉会在斯坦索姆城中,以大主教阿隆索斯·法奥之名命名的阿隆索斯大教堂上方落下,那一定是这座城市最醒目的景观。
他们眼前的斯坦索姆却是另一番模样,碎裂的骷髅和断成几节的食尸鬼,这些低级亡灵的尸骸在桥面上铺了一层,还有少数死不瞑目、满脸惊恐,或已被食尸鬼啃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混杂在其中,他们是在亡灵突然袭击斯坦索姆时没能来得及在城门封闭前跑进城内的市民。
现在,斯坦索姆的城墙上空无一人,只剩下了无人控制的弩车依然完好无损的摆在原地。
一直弥漫在大教堂上的圣光之力也消失了,反而是成群成片的乌鸦聚集在斯坦索姆城上空,一声声令人心烦的刺耳鸣叫和从整座城市中散发出来的,所有人都能闻到的腐败和瘟疫气息都昭示着斯坦索姆如今的境况。
正如阿尔萨斯担忧的那般,这座城市已经沦陷,成为了一座死寂之城。
“不……”
阿尔萨斯眼中的圣光在激荡的情绪中闪烁着:“我们来迟了。”
“先进城看看吧。”
乌瑟尔握紧了手中的战锤,他仍然抱有一丝缥缈的希望,只要这座城市的人们还没有变成亡灵,那就还有拯救他们的可能。
让骑兵们在城外随时待命,阿尔萨斯、乌瑟尔、吉安娜、李维特四人带着十个最精锐的近卫走过了布满亡灵尸骸的桥梁,然后,正如李维特在重置版战役中见到的那般,在城墙两侧的转角处,有好几个看上去依然是活人的市民正步履蹒跚,一脸迷茫和痴傻的踱步着。
他们明显已经吃下了染上疫病的粮食,阿尔萨斯和他的亲卫兵们立刻警觉的举起了武器,他们都亲眼见过吃下瘟疫粮食的人在转瞬之间变成僵尸的过程,知道这些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市民们马上就会变成亡灵。
“他们还活着!”
乌瑟尔和吉安娜他们没有在壁炉谷见到过染疫的活人直接变成僵尸的可怕景象,大骑士再次召唤出象征着净化之力的圣光,想要为这些染疫的市民驱逐体内的瘟疫。
阿尔萨斯没有阻止他的尝试,万一真的有用呢?至少这些市民们的脸色看上去是变好了一些,他们正踉踉跄跄的奔向乌瑟尔,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落水者们一般。
但当他们靠近过来时,他们脸上那依然痴傻,还隐隐流露出渴望和嗜血模样的神情才让阿尔萨斯意识到:这些人已经没救了。
“瘟疫已经感染了他们,乌瑟尔。”
拉住还想和他们近距离接触的乌瑟尔,阿尔萨斯一脸急切的说道:“不要靠近他们,他们已经没救了!”
“圣骑士从不轻言放弃,阿尔萨斯,至少我应该做出最后的尝试!”
乌瑟尔瞪了阿尔萨斯一眼,甩开他的手,走向前去,迎上了那些靠过来的市民们,试图用圣光之力近距离的净化掉他们体内的瘟疫。
第一个靠近乌瑟尔的中年男性市民被圣光笼罩,他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流淌着唾液的嘴唇微微开合着,从喉咙里向外挤出了几个简单的词语:“救我……救……饿……”
待到他贴近乌瑟尔身前时,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的嘶哑难辨:“饿……新鲜的肉!”
“砰——”
突然狂暴的僵尸市民被早有准备的阿尔萨斯一锤子砸飞,望着剩下那些同样开始朝他们发足狂奔的僵尸市民,乌瑟尔一脸痛苦的闭上双眼,随后,夺目的圣光便从他身上散发了出来,直接将剩下的僵尸全部变成了倒地的尸体。
一旁的李维特捡拾起了它们的灵魂,不到一百的灵魂残渣和二十几个灵魂对身负巨款的他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但这样的牛毛却堆满了这座巨大的,容纳了数十万人口的大城市,如果能把这里面的僵尸市民全部净化……他选择降临到壁炉谷不就是为了这座巨大的“宝库”吗?
“他们已经无法拯救了,乌瑟尔。这座城市必须被……”
站在乌瑟尔身边,阿尔萨斯望着地上这些市民僵尸的尸体,咬着牙,极为艰难的吐出了最后的这个词:“净化!”
来了来了,阿尔萨斯的经典名言!亲眼见证这一幕的李维特不禁有种见证了一幕史诗的感慨。
而且,现实中的这一幕和游戏中的经典画面其实已经有了本质的区别。
游戏里阿尔萨斯是在冲动中下令进行屠城,他甚至没有让乌瑟尔进行拯救市民的尝试,而他面前的阿尔萨斯则是在确认这些市民真的已经无法拯救之后,才无可奈何的下达了这个命令。
转头望向紧闭双目的乌瑟尔,李维特心中不禁有些好奇,和游戏中体现的剧情不同,现在这位大骑士也和阿尔萨斯一样,亲眼看着这些市民从活人变成了僵尸,那么,他现在还会站在阿尔萨斯的对立面吗?
“你知道这座城市里生活着数十万的市民。”
再睁开眼时,这位经历过无数风雨的大骑士已经恢复了冷静,强烈的圣光从他的双眼中散发出来,他转过头,和阿尔萨斯对视着,目光灼灼,刺人灵魂:
“你知道这些市民中有至少六分之一是洛丹伦军人的家属,你也知道我们白银之手骑士团的驻地在这座城市,我们绝大多数圣骑士们的亲友也都生活在这座城市里。”
原来如此。
李维特恍然,乌瑟尔的这番话就解答了游戏剧情中他对阿尔萨斯冲动的屠城令反应如此激烈的缘由。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前世的他熟读山口山的各种历史背景设定,早就知道白银之手骑士团曾经的驻地就在斯坦索姆,但他一直没能将这一信息和阿尔萨斯下令屠城时乌瑟尔的反应联系起来,直到乌瑟尔亲口说出他的顾忌后,他才想到了这个关节。
在没有进行任何拯救尝试的情况下就下令让银手骑士团去屠杀他们的亲友,乌瑟尔自然不会接受这样疯狂的命令。
即便是现在他已经知道了净化斯坦索姆的必要性,他仍然有充足的理由劝阿尔萨斯不这样做。
“你要知道,绝大多数洛丹伦人都不可能理解和接受你的决定,他们不会思考数十万斯坦索姆市民们变成的亡灵意味着什么,他们只会记住你做出的这个决定,认为你没能肩负好身为王储的责任,没能救下这些洛丹伦的子民。”
“当你的决定下达到骑士团中时,当你的命令被传扬到整个洛丹伦联盟中时,你和整个米奈希尔家族的声誉都将一落千丈,你将被称为屠夫和刽子手,活着的人会仇恨你杀害了他们的亲友,数十万死者的悲呦会诅咒你的灵魂。”
“如果民意过于汹涌,你的父亲甚至有可能迫于压力把你的王储之位废黜,即便如此,你仍然要做出这样的决定吗?”
乌瑟尔的每一句话都让阿尔萨斯的脸色变白了一分,年轻的王子在作出净化城市的决定时显然只是觉得这是当下最好的办法,却和提里奥·弗丁一样,没有想到他的这个决定将会带来的,极为深远的后续影响。
吉安娜也紧张的望着她的爱人,想用一些她自己都没底气的话来扭转阿尔萨斯的心意:“我会把这里的情况告知给我的老师,是他让我来调查北方的瘟疫,他一定能带领达拉然的法师们研制出解决瘟疫的解药!”
只有李维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站到了阿尔萨斯身后,对他屠城的决定表示支持。
望着自己的老师和爱人,阿尔萨斯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显然是在心中做着极为激烈的思想斗争。
过了一会,阿尔萨斯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也重新变得坚定了起来。
“我已经做出了决定,乌瑟尔,这座城市必须被净化!”
他已经说服了自己,现在,他还要说服乌瑟尔和吉安娜接受这个决定。
阿尔萨斯先是望向吉安娜,据理陈词道:“吉安娜,你说的或许没错,达拉然或许真的能制造出瘟疫的解药,但时间不等人,我们没有时间等待达拉然的解药了,如果我们不尽快净化这座城市,当整座城市的亡灵被玛尔加尼斯聚集起来后,这数十万的亡灵足以席卷整个北方地区,到那时,至少会有百万洛丹伦人因此丧命。”
吉安娜张了张嘴,却也无法反驳阿尔萨斯的话。
而后,阿尔萨斯又看向了乌瑟尔,一脸坚定地说道:“感谢你为我和我家族的声誉考虑,乌瑟尔,但我是洛丹伦的王子,无论我的子民理解与否,我都必须要为他们考虑,在斯坦索姆的亡灵为洛丹伦的北方带来灾难之前消灭它们,如果他们会因此误解我,那就让他们误解吧,只要你们能支持我的决定就足够了。”
他这一席掷地有声的话让李维特都有些钦佩这个王子了,任何一个政客在听完乌瑟尔的那番话后都会打退堂鼓,或者找一个背锅侠来做这件事,但阿尔萨斯没有。
作为一个很不合格的王子,他没有什么政治手腕,作为一个优秀的王子,他有着非常纯粹的责任心。
虽然他的责任心并非真的源自对责任的体悟,而是源自他对失败的不甘,但这依然是难能可贵的品质。
“你成长了,阿尔萨斯。”
乌瑟尔眼中的金色光芒逐渐散去,神色既欣慰又遗憾的感慨道:“这是一个优秀的圣骑士会给出的回答,但这不是一个好的领袖应该做出的决定。”
“什么?”
阿尔萨斯显然没明白乌瑟尔的意思,乌瑟尔也没有再解释的意思,只是应下了阿尔萨斯的命令:
“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那我就会遵从,我会尽可能的对骑士团的成员解释净化斯坦索姆的必要性,虽然我不能保证他们都会服从这一指令,但我会让不能接受命令的圣骑士将斯坦索姆包围,确保亡灵不会从城内冲出去,此外,我也会及时把能够接受命令的圣骑士们派过来支援你。”
“尽你所能就好,乌瑟尔。”
乌瑟尔没有细说什么叫“不是好的领袖”,阿尔萨斯也没有追问,而是直接让乌瑟尔去向白银之手骑士团的大部队传达命令。
现在他们时间紧迫,这些不重要的事情可以留到之后再谈。
“请等一下,乌瑟尔爵士。”
“当然,李维特先生。”乌瑟尔将盒子接过后,也低声拜托李维特道:“也请您照顾好王子殿下,不要让他被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判断。”
“我会提醒他的。”
乌瑟尔走后,阿尔萨斯便将目光投向了神色躲闪的吉安娜,想要继续劝说她帮助自己时,回过身来的李维特却率先劝说道:
李维特的话让阿尔萨斯和吉安娜都愣了一下,这两个对政治一点敏感性都没有的王子和公主显然是没想到这茬,还得李维特来给他们递这个台阶。
意识到吉安娜的身份不适合参与进这件事后,阿尔萨斯便立刻改口道:
有些感激的看了李维特一眼后,吉安娜的脸上带上了一丝歉意:“好吧,抱歉,阿尔萨斯,我又没能帮上你的忙。”
“没关系,你赶紧带着达拉然的援军过来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我会及时赶到的,阿尔萨斯,你不要逞强。”
吉安娜再次施展起了传送法术,很快就在一阵蓝色的光芒中消失不见了,斯坦索姆的城门口又只剩了阿尔萨斯和他的皇家卫队士兵们,还有李维特这个穿越者。
进城之前,阿尔萨斯将具体的命令清楚地下达给了他的士兵们:
“一家一户的清缴,不要放过任何一个潜在的僵尸,不要被他们的外表蒙骗,包括那些看上去很可怜的小孩,也必须全部斩杀,然后用火焚烧掉他们的尸体!如果你们中的一员不幸被瘟疫感染,剩下的人就必须立刻将感染瘟疫的人净化掉,决不允许手下留情!但如果有人没有感染瘟疫,也要把他们及时救下来,明白了吗?”
“明白。”
毕竟他们要做的是屠城,还是屠杀自己国家的居民,这要还能有士气才怪了,他们没有直接哗变都是因为确实亲眼见到过市民变成僵尸,知道这座城确实已经没得救了,另外也是阿尔萨斯御下有方,每个命令能让这些士兵们信服。
除了皇家卫队之外,白银之手的力量基本是不用指望的,哪怕有乌瑟尔劝说,李维特也不觉得那些谨守教条的圣骑士们会把屠刀指向自己这些弱小无助的同胞们,他们只会等着这些人变成僵尸,再用圣光去净化他们的灵魂。
“很好。”
阿尔萨斯点了点头,也没有进行任何鼓舞士气的宣言,而是直接带队走进了这座北方重镇之中。
“上一次我到这里来,还是作为审判官来审判提里奥·弗丁的罪行,我还记得这座城池繁华的景象,它们曾一度令我流连忘返,而现在,它已经变成了这般模样……”
走进城中,望着一片萧索,随处可见尸体横陈和游荡着的感染市民的街道,阿尔萨斯眼睑低垂,低沉的语气中包含着对天灾军团和诅咒神教的强烈恨意:
“冷静,王子殿下。”
李维特看了一眼压抑着怒火的阿尔萨斯,心中了然——二傻子还是那个二傻子,虽然说因为壁炉谷的成功防守让他没有变的十分偏激,而是一直保持着足够的理智,没有在乌瑟尔和吉安娜面前表现出被仇恨冲昏头脑的模样。
但这并不代表他内心中的仇恨情绪有因此消弭,他也依然十分容易受到情绪的影响,容易在一时的冲动中犯错。
乌瑟尔看的还挺准的,他必须随时注意阿尔萨斯的状态。
深吸了一口气后,阿尔萨斯把一切情绪都压了下去,开始带着士兵们清理周围的房屋和街道上那些游荡的,尚且处在瘟疫感染状态,但随时有可能变成僵尸的市民。
为了确保阿尔萨斯不会失控,李维特选择一步不离的跟在王子身边,然后他就见识到了了恐惧魔王玩弄人心的手段。
也不知道那个恐惧魔王是怎么做到的,明明这些市民都是已经被瘟疫浸透,彻底失去理智,离变成僵尸不远的行尸走肉,但他们见到阿尔萨斯的时候,却能表现出希冀和渴望获救的神情,就连口齿都变的十分清晰,如果不是那弥漫的瘟疫气息无法遮掩,他们看上去就像是得病的正常人一样。
屠杀这样一群看上去完全正常的市民和击杀已经失去理智,正在变成僵尸的行尸走肉完全是两回事,在忍着强烈的悲痛和仇恨感击杀了两家除了瘟疫之外,看上去与正常人完全无异的市民后,在第三户人家中,阿尔萨斯见到了一个脸上已经在瘟疫的作用下出现尸斑,但依然带着痛苦神色和希冀目光的小女孩。
“圣骑士叔叔,快帮帮我,我浑身上下都好痛啊!”
当这个小女孩朝着阿尔萨斯跑过来的时候,他刚砸开这家人的房门,正高举着战锤准备净化里面的住户。
但他望着这个最多只有六岁的小女孩,高举着战锤的双手颤抖着,手中的战锤无论如何都落不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面对这样的命运?为什么我不能拯救她!?
“不要迟疑,殿下!”
见阿尔萨斯迟迟不动手,李维特只好率先出手,将这个早已变成了亡灵,却在玛尔加尼斯的控制下依然宛若活人一般的小女孩直接击杀。
但一直压抑着自己的阿尔萨斯看着这个小女孩带着对他这个圣骑士叔叔的信任倒在地板上,彻底失去生机时,他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该死该死该死!”
猛烈的圣光之力在阿尔萨斯身上爆发,他直接冲出了屋顶,冲向了这城内邪恶气息最为浓厚的地方。
他的怒吼声伴随着赤橙色的复仇圣光之力在天空中向四面八方回荡:
“啊,真是冲动,说好的冷静呢?”
李维特也只能随手收下小女孩的灵魂,然后便从阿尔萨斯撞出的破洞里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