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的破寺庙里，茜雫带着芳野来到这边的一个房间里。
看着眼前整洁干净，还额外有着一些俏皮装饰用品的房间，芳野微微愣了愣，开口道：“这里难道是你的房间？”
“嘿嘿，没错，这边除了这里外，也只有那家伙的房间是干净的，我要是把你带到那边去的话，估计又会被骂，所以就只能够选择这里了。”茜雫笑着回答。
芳野顿时感到一阵迟疑，她觉得，述未那边的意思，应该不是现在这种情况。
不过，看着对此安排很满意的茜雫，她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算是默认了这个状态。
这个时候，茜雫脸色纠结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开口问道：“芳野小姐，你之前的话，真的是认真的吗？”
她还是很在意，芳野之前那想要寻死的发言，虽然直觉告诉她，那里面或许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但她完全想不懂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于是现在逮到机会，就忍不住问出来了。
芳野笑了笑：“或许吧，但是，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想做什么，只不过，我对于自己作为巴温特这一点，感到了很多痛苦，所以到如今，又多多少少开始自暴自弃了吧。”
茜雫一愣，然后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迟疑着开口道：“为什么会感到痛苦呢？作为那个巴温特，难道会有什么负面影响？”
芳野看着茜雫这个样子，觉得有些奇怪，就算是想要询问这个，也不至于是这样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害怕着什么情况的样子。
除非，是她从自己这边，看到了什么相同的点？
芳野仔细打量起茜雫来，让她变得有些尴尬，但又莫名地想要知道，芳野的感受与经历。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心情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只是有一股莫名的悸动。
“这样啊，原来如此，难怪之前在遇到你的时候，感觉到有些熟悉呢！”
芳野毕竟活了很久，仔细观察一下茜雫后，立刻就发现到一些苗头，不禁感慨起来：“虽然我们应该是有些相似的情况，但实际上也是不同的。”
“因为巴温特的时间，从一开始就是停滞的情况……就算是这样，你也想要听听我的故事吗？”
“嗯嗯嗯！”茜雫不断点头，然后直接坐好，摆出了倾听的姿态。
芳野微微笑了笑，有些缅怀与消沉：“那已经是褪色模糊的记忆了，现在的话，我记得，本来我也只是个普通的人而已，一切都显得十分正常。”
“只是我在当时，好像一直有种不协调感，然后，在某个时候，我突然发现到，我的时间已经停止了。”
“不，应该说，巴温特的时间早就停止了，只是我一直都没有意识到，刻意去忽略这一点而已。”
“然后，那本来总是在一起的朋友，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孩子，并渐渐地衰老，走向人生的终点，再看着依旧一如既往的我，最终害怕得不敢靠近。”
“而之前还能够好好相处的其他人，也是因为这一点，渐渐抵触着，恐惧着，最终产生了疯狂，想要消除掉自身无法理解的存在。”
“巴温特就是这样的存在，一开始就不能够被普通人所接受，无法融入他们之中！哪怕相比起我们，他们看起来更加渺小，但是，或许正因为是渺小与短暂的，人们才会努力，才会获得幸福的吧？”
“怎么会……”听到这里，茜雫不由得开口喃喃起来，显然是有所联想。
芳野微微摇头，变得有点惆怅，但又对茜雫露出笑意。
“不用太在意的，因为你和我是不一样的，所以，我的事情你听听就好了，或许对同样能够活很久，迟早会经历这种事情的你，会有一点帮助吧。”
茜雫有些僵直地点头，没有回答什么，芳野也就顺着回忆，继续地说下去。
“在那个时候，我对活着这一点感到了绝望，每天都在想着该怎么做自己才能够死去，然后，在我尝试自我了结的时候，那个男人出现在我的面前！”
茜雫有所反应地抬眼看她：“是那个叫狩矢神的人，巴温特的首领？”
“嗯，他的出现，怎么说？是给了我的希望吧！就算是巴温特，也能够有活下去的希望……我忍不住相信了这一点，接过了他伸过来的手。”
“然后，我就沉浸进了他所带来的希望，相信了他所说的爱，那深厚长久，无边无际，永远的爱！没错，我们最后组成了小小的两人家庭。”
茜雫听到这里，毕竟是个女孩子，所以眨了眨眼睛，有些下意识的激动在意，想要表达着什么。
但是，看着眼前神色显得复杂沉重，流露出哀伤的芳野，最终她还是忍下了自己的情绪，静静地继续听着。
“那段时间，大概是还有着色彩的吧？只是，最终我还是察觉到，永远的爱只是为了生命短暂的人而存在的，我们巴温特是无法拥有那种东西的。”
“我所看到的爱与希望，全都是虚假的东西，那个人用带着耀眼光芒的面具，蒙蔽了我的双眼，而在那面具之下，是闪烁着野心的双眼。”
“我是不可能原谅他的，只要我多少还残留着人的心的话，就无法原谅已经完全丧失人心的他！”
茜雫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手指下意识抓紧了衣服，显得有些紧张。
芳野已经沉浸进入自己的过往，并没有在意到茜雫的表现，表情夹带痛苦地继续说着：“他用那张对我说着爱与希望的嘴，夺走了还活着的人的灵魂，只是为了掌握力量而已！”
“所以，我无法原谅这样的他，但是，我更加无法原谅不能够阻止他的自己……真是讽刺吧，明明他给了我能够活下去的希望，而我最终却选择背叛了他。”
听到这里，茜雫下意识就开口道：“不，芳野小姐并没有错，错的是那个叫狩矢的家伙，他怎么能够欺骗爱着他的芳野小姐呢！”
她的关注点不免有些偏，但目光却有些游离，显然内心也没有平静，这么说，大概也只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自己会不会迟早也遇到这一系列的事情？
如此的疑惑，油然而生。
芳野微微摇头，闭上眼睛：“不用这么说的，我告诉你这些，只是觉得，你应该早一点知道这些，而不能够等到自己发现到不对的时候才知道。”
“当然，你看起来比我要幸运很多，一开始就遇到了与自己类似的人，而不是截然不同的人，这样的话，之后就不用体会到我以前的那些事情了吧？”
芳野的话，让茜雫不禁沉默下去。
她想到了实际上只是普通人类的小茜，顿时清楚地意识到，芳野身上发生过的事情，大概最后还是会在自己身上重复一些的。
就像是小茜之前注视着自己爷爷的逝去一样，自己迟早也会看着她长大，老去，逝去……
这个时候，她不由得想到述未的瀞灵廷归宿论，顿时心情就起伏跌宕起来，但又说不出话来，只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啊，真是麻烦！太麻烦了！”
最后，说着这种话的她，一股脑地跑出自己的房间，接着就撞到了恰巧回来的述未。
述未当即脸色一黑：“你这是要去哪里？不是让你看紧那个巴温特吗？”
“这又是怎么了？”
“是那家伙说了什么？！”
述未瞬间把握住重点，走到了茜雫房间之前，盯着里面的芳野开口道：“你对她说了什么吧！”
述未嘴角一抽，冷哼了一下：“哼，看来是我对你太好了，让你有点搞不清自己的处境！”
说完，不给芳野表示的机会，述未直接用鬼道封印住她的说话能力，再走进去毫不客气地把她提起来，丢到一个没有整理过的破旧地下室。
还真是粗暴啊！
不过，这或许才是正确的处理方法吧！
而且，对那个孩子而言，能够遇到真诚地表达自己内心的人，比起遇到遮掩着自己内心的人要好。
芳野这么想着，闭上眼睛，打算默默地等待着后续发展。
不过，很快地，去外面绕着跑了一大圈，发泄完自己的心情，恢复一些冷静的茜雫在回来后，又把她给带回自己房间去。
她多少也有些愕然，而茜雫则是振振有词：“述未那个家伙也太粗野了吧，怎么能够把芳野小姐丢在那个地下室呢！”
不，我觉得那才是恰当的处置。
芳野根本没法开口，只能够无奈地看着她，然后，就看到她还气鼓鼓地跑去找述未理论。
述未当然是有发现这个情况的，此时正襟危坐地等着她过来，已经编好了腹稿，打算就这个事情，给她来一顿思想上的纠正！
不过，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是，茜雫在过来之后，坐在述未提前准备的位置上后，却陷入了沉默之中，没有立刻开口说什么。
那个来时气鼓鼓的表情，也被另外一种低沉的表情所替代，让房间内的氛围，都发生了明显的扭转。
只是，她选择不先开口，述未自然也就不开口，就这么僵持着。
最终，还是茜雫忍不住，先一步开口道：“你之后没有打算要放过芳野小姐是吧？”
声音闷闷地，心情显得很不好，而述未，他只是微微点头。
“差不多。”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只是因为立场问题。”
“什么立场呢？”
茜雫立刻就沉闷地反问，述未也认真地回答起来。
“巴温特是靠吸食魂魄来获得力量，维持自己生命的特殊人类群体，他们的存在性质，其实就和虚一样，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都会对普通的魂魄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所以作为死神而言，必须消灭掉他们才行！”
“……”
“那个女人或许看起来显得比较好说话，会让你觉得她是个好人，但是，这一点事实在她的身上也没有例外，所以她不管是怎么想的，是什么性格，都是应该消灭掉的存在！”
“毕竟，她现在还能够活着，完全没有看到什么衰弱的情况，作为巴温特而言，显得十分地‘健康’！”
“你应该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吧？！而且啊，我这也不是单纯地为了秩序，也有出于自己的感性。”
述未如此说着，流露出冰冷的语气，开始谆谆善诱：“你可以好好地想一下，试着身临其境地去思考，自己费尽力气想要帮忙的魂魄，像是志介那小鬼一样的人们，他们在自己扭头的时候，于不知不觉里面，被人给吃掉了……”
“不要再说了！”
茜雫猛地打断述未的话，然后又跑了出去，只留下述未无言地看着对面的空位。
他知道，她其实已经听进去自己的话，但是，毕竟是一个偏向感性的热血少女，对于这一点，大概会在一时间内，很难接受的吧！
“但是，这也是无法回避的事实，除非，她会改变自己的观念，选择漠视那种自己无法接受的事情……”
述未不禁摇了摇头，觉得这对茜雫而言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虽然可能是从那个芳野的身上感触到什么“同类”的情况，甚至是觉得怜悯的地方，以至于出现感性上的波澜。
但，她在最后，还是不会阻止述未的！
只是，这么一来，他们两个之间，可能就没法再像以前那样完全没有隔阂了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而且，我也没想让她变成我这样子，那样，她就不是她了……”
嘀咕着，述未又下意识地感知起茜雫的去向。
在芳野过来之后，那个狩矢神谁知道在什么时候会跑过来，所以还是需要注意一下的。
“还是和刚刚一样，就在寺庙之外附近吗？行吧，只要不乱跑的话，现在就让她一个人好好地待着。”
仔细想想，刚刚他是不是有些太想强调自己的态度，以至于过于单方面述说了呢？
茜雫那个一开始的态度变化，或许正是想对他说出什么心里话的，只是因为他一开口就说个没完，才让她没能够开口。
述未对此也无法确定，越想越觉得焦躁，最终，他盘坐起来，把自己的斩魄刀放在腿上，久违地进行了正式的刃禅。
以前的时候，遇到难以释然的事情时，他就会这么做，以此来平息自己的心绪。
眼睛一闭上，即便心绪还很复杂，难以收敛，但是，他依旧是很容易就进入到内心世界之中。
现在他也只有来到内心世界，才能够听到火离的话语……那个虚带来的负面影响，似乎正在不断加重着。
想到这里，述未的心情更加不好了。
“怎么了？看起来心情很糟糕的样子。”
火离此时背对着述未，站立在大厦顶部的边缘，俯瞰着那白色的世界，仿佛想要看到这世界的边角一样。
述未下意识摇了摇头：“我的表情看起来有那么明显吗？”
“差不多吧，还有，抬头看看天空之上吧，云变多了，而且还是乌云。”
述未抬头看向天空，就看到了一片变大变厚的乌云，顿时嘴角一扯。
好家伙，这还真是另类的明显啊！
他顿时有些叹息，知道自己无法否定。
而火离，则是在这时转过头来，看着他开口道：“刚刚你的那些话，听起来还真像是一个坚守秩序，正义感十足的人啊，又或者是，现在其实并不被你认同的死神？”
闻言，述未突然间觉得，自己跑来内心世界的行为，其实真是一个下下之选。
现在好了，火离这边要来挖苦自己，而自己，还无法反驳！
但是，说不定在现在，他的确是需要这种挖苦……他对此感觉有些别扭，觉得自己的性格，不应该这么别扭的。
“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纠结，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难以察觉自己真正的想法！”
“还有，你在实际上，应该不是那种正义感多强的人才对吧！同时，如果真的是想要遵从秩序的话，那也不会老是做些不正当的小动作。”
“在之前就选择了现在这种道路的你，此时却在对人说着要坚持正义与秩序，而且还是以死神的立场……呵呵呵，我听到了之后就只想笑，因为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火离露出平常不可能出现的笑容，说出十分尖锐刻薄的话语，让述未这边无言以对，只能够心虚地别过视线。
的确，他要是那么正义感满满的大好人，之前也不会选择混日子的道路，而是会积极筹谋着应对后续各种事情的准备。
无视了可能发生的悲剧，无视了无辜者可能遇到的死亡……所以说啊，他其实并没有什么资格去教训茜雫的！
“你以为，是自己导致了额外的牺牲者出现，所以，才会那么敌视着巴温特！”
“那么，这到底是正当的愤怒与不认可呢？还是说，是单纯地，自己在借着这样的事情，宣泄自己积郁的情绪呢？”
述未的脸色忍不住变了变，最终叹了一息，席地坐下。
“你这家伙，今天的话格外地多啊！”
“不过，或许就是这样吧……”
苦笑着开口，述未知道自己的想法完全没法瞒过火离，那干脆就不瞒了。
其实，不只是火离说的这些，还有另外一些他正在纠结考量的思绪。
而导致的结果就是，他忍不住想要让自己尝试做出改变，好从中找到自己的目标。
改变原本的做法与行事，让自己来显得与之前不一样……只不过才算是正式这么来，改变得也不多，自己就已经觉得很不对劲！
这大概就是，火离说的恬不知耻吧！
火离见状没有对他再说什么，又转过身去，默默地看着远方。
而述未，他干脆就往后一倒，直接躺在这边，无言地看着心中的天空，用这个平常不会做出的喜好，让自己发着呆，放空自己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