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实属麻烦!”
当二十天后许绘面对着那不知名的巨型异常物,从牙缝中挤出这句抱怨时,她大概已经忘了,自己在这麻烦的开端之际——那场莫名亏本的旅途之中说了同样的话。
“该死,实属麻烦!”
少女狠狠地咒骂道。这条路难走归难走,但也没有这么离谱地遇险的。面前成堆的疾步蚁还在快速地往车上扑来。
“开车的,拜托,别再碰刹车了,给我放在最大速度上别变!”她向疾步蚁群开出一枪。
“大叔,我一个人暂且还应付得过来,你帮忙拉住这根绳子可以吗?”少女将一根扣在自己腰带上的绳子抛给了身边的男人。他的整个右臂因为刚刚那次莫名其妙的刹车被咬得鲜血淋漓,仅剩下一只左手勉强可以开枪,还在因为疼痛不断颤抖。
“我还不想被漠蚁拖下车去当储备粮。”许绘顿了顿,补充道。
“丫头你……算了,我一定会的。”男人接过了绳子,将手枪收回了腰间。
许绘和她称作“大叔”的男人都是被游商雇佣来的护卫。人们也喜欢把干这行的人称作“佣兵”,虽然用这个词形容她可能不太恰当。每次承担护卫任务的同时,她都会捎带一些货物,大概也能带来一些收益。但她也欣然接受佣兵这个称谓和身份。佣兵也罢,游商也罢,在这个末世下都是以自己性命做抵押讨生活的人罢了。
“我不明白,你招惹到漠蚁的事我可以暂且不论,刚刚你那一脚刹车是怎么想的?”少女拉开了手雷的保险,将其扔了出去。敢说自己熟悉道路?熟悉驾驶?曾经逃脱过异常物潮?接着编啊!她很想将游商雇佣的那个司机扔下去喂漠蚁。
“果然还是该选去图尔市那条大路的,不该贪这点高出来的佣金和能卖货挣的钱。这下好了,弹药再耗下去,就没多少钱可挣了。”佣兵小姐心里骂着自己。
“大叔,谢谢!”少女拂去了遮在护目镜上的污渍。
“……”一旁的男人已经没有余力再说话了。
运输车在不断飞驰,疾步蚁追逐着,不断缩短着蚁群与运输车的距离。蚁群拉开了橫面,大有要从两侧包夹运输车的架势。
“切!”如果被包夹拖住,耗到啮蚁登场,就完蛋了。但许绘明白她没有办法同时攻击这么大范围的疾步蚁。
要赌。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漠蚁有些惧火有些不惧。曾经有人说可以按照漠蚁的颜色来分别,但说这句话的人自己在验证时险些丢了性命。少女身上正好还有三枚燃烧弹。
佣兵小姐试了一下风向。天时看来还是在自己这边的。她将燃烧弹扔了出去。熊熊烈火燃起,筑起一道火墙。蚁群显然被削弱了。然而同样有几只疾步蚁迈着它们有力但丑陋的六条腿冲了出来,扑向运输车。
“明明应该是一窝,还分怕火的和不怕火的?真是麻烦得要命。不过,总比都不怕强。”少女想。她一面用电蓄能枪射击着这些令人生恶的六足异常物,一面思忖着接下来的对策。
万幸,放火的战术还是有用的。自己没被拖下车,运输车和蚁群之间也隔了一段相对安全的距离,只要清理掉几只漏网之鱼就好。以后可以多备几发燃烧弹,许绘一边这么打算一面继续向漠蚁射击。
疾步蚁潮应该就要过去了。这大概就是最后一枚需要用的手雷,少女计算着,看着手雷以抛物线落入蚁群中。以啮蚁的速度,是追不上来的。她正期待着那枚手雷在疾步蚁群中的爆炸。
“?”
飞奔的运输车不知为何缓缓停了下来。爆炸的余波波及到了车内,震得人阵阵耳鸣。许绘几乎是下意识地支起了盾牌,也不知有没有破片伤到了人。
“怎么回事!”
“电……电能耗尽……”司机用颤抖的声音说。
“你不是说你这辆车能在耗完电之前到达的吗?”遇险后一直沉默的游商第一次发起了质问。
“原本够的……都怪她一直让我在最高速……”驾驶舱的舱门猛然被拉开,司机被少女直愣愣地摔在了沙地上。
“没加满电就是没加满图尔工造九型运输车能在最大速度上续航平均二十五小时我们出发的时间8:26:24现在17:11:28秒然后你想把责任给我!”许绘将枪口狠狠地抵在了他的头上。她的手指正在扳机上颤抖,仅剩的一丝理智在阻止着夺人生命的举措。
“丫头,帮我把我这挺机枪架好,啮蚁就要来了。各位,都帮忙换备用电源吧。开车的小子,管好你的嘴。”那个大叔尽力大声地喊到,一面打开了自己的武器箱,试图用左手将一挺机枪一点点拼装起来。
少女将司机丢在了一边。
“是这么拼没错吧,瞄具的校正就得你自己来了。”少女利落地收拾好了机枪,“用机枪可行但是效率不会太高。倘若被包围的话会很麻烦。我应该能够拖住三波啮蚁,希望这段时间能够把备用电源换上吧。不然,就得辛苦大叔你了。我得到车顶上去。”
许绘一跃抓住了车顶的扶手,顺势跳了上去。“这下好了,不仅赚不到钱,本都要赔了,运气差点的话,命也要赔进去。”她想。这些话她绝不会说出口。也许是怕影响所谓士气,也许只是怕一语成谶的迷信。
少女卸下方才一直悬浮在左侧的盾牌,旋动握柄,弹出一个读取器。她将自己项链的吊坠插到了读取器里。“读取完毕,确认身份,021501。”盾牌在一阵形变后化作了一柄弩枪。“剩余箭矢数,三发。”
“好啦,打准点,很贵的。”少女伏下身子,将弩枪微微抬高了一个角度。最近的一群啮蚁距离运输车只有一个沙丘了。
“很好。但是,想要从不同方向来吗?又想包抄?所以,我不喜欢这种家伙啊。二。”少女转了一点角度。第二发弩箭射出,电弧打在地面上显得有些不太真实。空气中传来了一股焦臭味。
“稍微偏了一点,但还是拦住这一批了。风向是这样吗?跟刚才居然有些不太一样了。那么,一。”她打出了最后一发弩箭。第三群漠蚁停下了。运输车依旧没有启动。
“果然,运气不太好!”
“大叔!该到你……”少女急忙收起弩枪复原了盾牌,重新举起了枪。
脚下的运输车却缓缓地移动了起来,逐渐开始加速。漠蚁群逐渐消失在了视野之外。
“咦?哈!”少女像是突然失去了力量一样,无力地瘫倒了车顶上。荒漠的风吹过了自己的身体,明明每一寸皮肤都被防护装置包裹着,却感觉到了一种令人安心的清凉。“还得打起精神来呢。”她自言自语到。
“啊,老板,开下天窗,放我下去。”许绘敲了敲车顶,待游商打开天窗后跳了下去。
“辛苦你了,姑娘。”游商说。少女没办法透过防护面具看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语气颇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似乎驾驶室里的那个人也说了点什么,但她并不想理会。
“嘛,都是合同上写着的工作。”少女故意表现出了副潇洒的样子。
“噗哈哈!”她和游商同时笑了。赌性命的活计,哪来的潇洒轻松一说,又不是那些电影里天赋异禀又运气好到出奇的主角。
“看来是又活下来啦。”男护卫一面包扎着自己的右臂,一面搭话道。
“大叔,你的胳膊?”
“疼过劲了。”大叔耸了耸肩。
“我来帮你重新包扎一下怎么样?你应该惯用右手吧?用左手给右手包扎,太不像回事了。”少女打开了自己的旅行包,拿出了些药品。
“你这丫头,为啥……这么奇怪?”
“奇怪在哪,不像佣兵吗?之前确实也有人这么说过我。”少女拆开了方才他自己胡乱缠上去的绷带。“创面有些大,我直接洒酒精和抗异药了,忍着点。”
“我被人觉得奇怪的点有很多。武器奇怪,脾气奇怪,观察重点奇怪,习惯奇怪,年龄太小奇怪,大叔这回想说我哪里奇怪呢?”许绘开始重新包裹绷带。
“好吧,你知道的,你完全没必要管我怎样,每一个人照顾好自己已经很难了。”
“之所以会有人雇佣护卫就是因为一个人在这倒霉的环境里不太能照顾得好自己。”少女缠完了绷带,掏出了一支针剂。“别忘了之后还得去一趟医院,我可不是什么专业的大夫。这个对漠蚁口腔里那些腐蚀性毒素有抑制作用,要打吗?”
“多少钱?”
“三号币500元。”
“好了,你终于像个佣兵一点了。”男人笑了笑。“要打,还要靠这根胳膊吃饭呢。这个拿来抵款,可以吗?”男人掏出来了两盒异常物样本,上面暗红色的互助委鉴定司自动认证表明这两盒样本是合格的。
“我当然可以。”少女停了一下动作,显然在等待男人解释。异常物样本是硬通货。经过简单的提取就能转化为异常感染抑制剂。由于抑制剂本身极其不易保存,所以一般会储存为异常物样本,必要时候用样本盒自带装置转换即可。两盒样本,值将近800的三号币了。
“我摸了得有一半的鱼,弹药的消耗,应该补偿你一点。”
“大叔不也是做出来不怎么像佣兵的事了?”少女接过了样本。“谢谢!”
“毕竟,这么打交道相对轻松点。为什么会选择干这行?”男人似乎有些好奇。
“大叔为什么呢?我的原因就大概类似吧。虽说,如果有机会,大概我会选择安下家来,另找个营生。”
“呀,不错,不是那种跑完这趟我就回老家安家的flag。不过话说回来,只要干了一段时间,多少都会有这种考虑吧,也挺正常的。”
“我跟大叔就不一样咯,想干的事情,八成会去试试。”
“……那你打算干哪一行呢?做佣兵的,很多不都是只能干得好这一行?”男人反问道。
“话是这么说了……这也提醒了我,工作还没结束。”少女大概有些失望,叹了口气后,将枪调整了一下,留意起车外可能存在的风险,回归了沉默。
还有大概两个小时,少女想。不远处的山丘是这段行程中的一个地标,常走的人大多会认得。山丘的样子古怪而又显眼,像个扭曲挣扎着的人。一旁的男人同样看向了那座山丘,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右手手腕,却发现腕表已然为了包扎伤口而摘下了。
运输车正在向西行驶。恒星在落去,东边的天空已然褪去了光彩,逐渐展露出异常区内那种独有的猩红色,死死地压向地面。天就要黑了,这不是什么好事。
“司机,还有多少电量。”男人探向了驾驶室,询问道。
“如果开开车灯的话还能坚持多久?”男人追问道。
“这……这我也不知道!那个……”
“好了!够用,把车灯打开,如果不够用的话老板可以扣我工钱,要死了就直接把我丢下去献祭就是了……废的电我补你100块三号币,可以吗?”许绘有些不耐烦。
“啊,那我开了啊!”司机犹豫了一下,把车灯打开了。运输车逐渐成为了荒漠中唯一的光源。
安静,还是安静,甚至于是一团死寂了。游商大概感觉到了疲惫,稍微打起了瞌睡。但许绘明白,自己和大叔还有那个开车的绝对不可以。她用食指轻轻敲打着枪柄,企图将安静对于自己的影响驱散。不是为了打起精神,而是防止自然而然地陷入回忆。
印象中的那个人究竟该怎么评价呢?漂亮?镇定?风趣?慈爱?嘿,如果她知道自己用第四个词评价她,怕会直接面露惊恐地跳起来反驳。
“喂喂喂,慈爱?听得怎么像我是你妈一样!我捡到你的时候也就才十四岁,老头子说你那时候至少已经一岁了,我怎么招都是算姐姐才对啊!”
不对的,她加重了敲枪柄的力度。任务在身,绝对不是去回忆自己当初唯一一个亲人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正打算重新集中起注意,却发现路面突然平整了不少,颠簸的感觉消却了。
是城外公路,城市肯定就在附近。许绘将目光探向了西方。
远方防护罩下的城市在猩红色的围绕下格外显眼。隔离墙上三区域城邦联合旗和瓦伊市市旗共同宣告着这座城市的归属。防卫火炮遵循着它的搜索逻辑旋转,警惕着一切,军用机甲在城邦入口坚守着哨岗。从这座城镇中读不出任何“欢迎”的字样。但对于许绘一行人来说,危机的终结与安全的休憩就在前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