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国,洛州城,迎春楼。
大火焚烧着朱红色的楼阁,方小暮在楼阁上梳妆。
现在刚到夜晚,但窗外已是漆黑一片,看不到半点灯火。这里是洛州城的中心地带,平常这时候,总会有几个大户人家亮着灯,也会有小孩在外面嬉戏打闹。
但今天,这些通通都消失了,灯火黯淡,人烟退散。整个天地间仿佛只有烈火焚烧楼阁的呼呼声,火焰迅速吞噬着这座精致的楼阁,火苗直冲上天空三丈之高。
而方小暮身处烈火的中心,却仍然在对着镜子缓缓梳妆。虽然焰火已经攀上了她的裙摆,虽然这座楼阁已经摇摇欲坠,但她神色依然安静,似乎对周遭一切毫不在意。
她在脸上涂上胭脂,然后缓缓晕开,微笑着看着镜子里自己再次明艳众生。她哼着欢喜鸟的歌谣,从梳妆台上站起,踏进熊熊烈火中,顺着楼梯慢慢走下去。
她早已知道自己的结局,所以当死亡降临的时候,才能如此从容不迫。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愿望的话,她希望自己死的时候,可以美一点。
虽然她知道,这或许也只能是奢求而已。人死身灭,美貌又有何用?
……
很小很小的时候,方小暮就被父母送到了锁春楼。那时候她才十二岁,很多东西都已经懂了,但却又都朦朦胧胧。她知道锁春楼不是个好地方,却又隐隐有那么一丝莫名其妙的憧憬——她羡慕那些被各路风流才子竞相追逐的花魁,并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倾倒众生。
然而她一进门,就被四个彪形大汉给围住了。那些大汉很丑,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脸上的表情像是活阎王。他们什么都没问,把小暮绑起来,丢到黑漆漆的地下室去,饿了整整两天。
小暮一个人蜷缩在地下室。她能听到上面的脚步声,觥筹交错声;也能听到下面的老鼠吱吱声,蟋蟀嘶鸣声。但她什么都看不见,视线所及尽是一片空洞的黑。
她饿,她渴,她害怕。她不知哭了多少遍,嗓子都给哭哑了,但一直都没有人来。
“爹,娘。”她徒劳的叫着,流下无助的泪。
两天之后她被放出来了,锁春楼的老板娘来和她谈话,告诉她锁春楼是个和睦的大家庭,希望小暮能快点适应这里。小暮弱弱的说自己只想回家,老板娘明媚一笑,旁边的大汉掰过小暮的脸,狠狠抽了一耳光。
老板娘说小暮要乖要听话,小暮点头说好。
从那之后小暮便知道了锁春楼的规则。这里不过是一座五彩斑斓的监牢,姑娘们花枝招展婀娜多姿,就像是一只只被锁在笼子里的莺雀,飞不出去,叫不出来,只能乖乖听话。
她又在锁春楼里呆了两年,这两天她没有接客,而是一直在打杂。她观察着这里的一切,姑娘们醉酒后的疯癫,客人们欢畅淋漓的大笑,守卫们凶神恶煞的模样,全部都进了小暮的眼睛。
突然有一天,老板娘叫住了小暮。她低下头,认真的打量着小暮的身体,用手捏了捏小暮的胸脯,然后满意的点点头。
“小姑娘,长大了。”老板娘拍拍小暮的头。
当天晚上,她的初夜便丢掉了。拿走它的人是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皮肤皱巴巴的像是皲裂的土地。他压在小暮身上,嘶哑的吼叫着,而小暮却只闻到腐朽的臭气。
老头走之后,小暮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将头埋在臂弯里哭。她这下彻底明白自己当初的幻想是多么可笑,就像是浮在空中的肥皂泡泡,虽然七彩斑斓,但是戳一戳就碎了。
她清楚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成为梦想中的花魁,她只能一次又一次的接待那种猥琐的老头,在自轻自贱中度过如花的青春。
可是,她不甘心啊。她明明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凭什么别人就可以被风流才子众星捧月,而她却只能接待那种老头?
然后她听到了黑暗中的脚步声,冷风幽幽的窗外吹来。她抬起头,只见一名黑衣男子正坐在窗上。男子没有看他,而是抬起头,像是在望向不可见的远方。
“谁愿意就这样过一辈子呢?”男人轻声说。
小暮握紧拳头。
男人递给小暮一个瓷瓶:“如果你想反抗命运,就得支付代价。”
说完男人就消失了,如同被洗去的墨。
小暮打开瓶子,扑面而来是浓烈的腥味。她意识到这瓶药蕴藏的力量,也隐约清楚力量的代价。
她坐在床上,思考了很久很久。她想起老家那里的小奶猫,每次她一经过,小奶猫就会缠着自己;她想起了爹娘的笑脸,虽然收成连年下跌,但他们仍然会安慰她会好起来的;她还想起了那年的灾荒,整个村子饿殍无数,尸横遍野。
最终她举起药瓶,一饮而尽。
瓷瓶落地,碎片纷飞四溅。小暮跪倒在地,用力按住自己的胸脯。她感觉到了,药液里隐藏的力量在迅速沸腾,不断的在身体中肆意游走。她觉得自己像是在进行一场盛大的凤凰涅槃,虽然全身都传来剧烈的疼痛,可是她却充满了欣喜。
最终一切都消失了。她抬起头,只看见镜子里那对猩红的瞳孔。
紧接着,她的心中却升腾出了黑色的欲望。她打开门,拾级而上。晚风从大门灌入,吹动着她的彩衣。
有些姑娘看到了小暮,没有敢喊她。她们隐约感觉今夜的小暮有些不对劲,甚至有些可怖。
小暮径直来到老板娘的房间。那里老板娘正靠在摇椅上,一名清秀的小男生正给她捏脚,
老板娘看到小暮,脸色有些不悦。她张开嘴,埋怨小暮不懂规矩,也不知道敲门。而小暮二话没说,径直来到老板娘面前,右手插入了老板娘的胸膛,取出了她的心脏。
老板娘目光呆滞,她至死也没想到小暮竟然敢出手杀人。旁边的小男生也尖叫起来,小暮干脆的抹了男生的脖子。
那天之后,方小暮成为了春楼的老板娘。她召集所有的姑娘,愿意离开的她发盘缠,不愿意离开的留下厚待。她将锁春楼的牌匾撤掉,换上了迎春楼的招牌。然后她撤掉了所有的彪形大汉,整个楼里只剩下动人的姑娘们。
对于生意,她是个外行,管理上十分的随心所欲。她允许姑娘自由接客,如果客人太难看,姑娘们也可以拒绝。如果有客人闹事,小暮会亲自出面,面带微笑,请客人上闺房小叙。客人一看到小暮那倾城之貌,立刻痴笑着答应。小暮笑盈盈的将客人迎到闺房,客人刚搂住小暮的柳腰,小暮就张开嘴,咬开了客人的喉咙。
小暮知道这么下去,迎春楼会一日不复一日,她会得罪越来越多的人,最终迎来灭亡。但是小暮无所谓,从喝下药的那一夜起,她就知道自己已经坠入最深的黑暗,她成了世间之极恶。而恶,终究是要被铲除的。
终于,那一天到了,现在的迎春楼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火焰吞噬着迎春楼,将所有的木制结构焚毁。她在火焰的包围下且行且歌,苍白色的鳞片缓缓覆盖上那动人的脸颊。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